武諳達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表情頗有些一言難儘:“六阿哥……什麼也冇練啊。”
胤禟眯了眯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難道他就繞著場子乾走路不成?”
武諳達老老實實地點點頭:“是啊,六阿哥身子骨弱,能走上五圈就算頂天了,有時候天氣不好,隻走一圈就歇了。”
胤䄉張大嘴,滿臉不可思議:“六哥竟然敢這樣?皇阿瑪也不管管?”
武諳達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小心:“皇上生怕六阿哥有什麼閃失,時常派人來叮囑,說不許累著他。”
他指了指跟在小六身後那個魁梧高大的呈護衛姿勢的身影,“那位烏雅大人還是皇上特意選出來的,和六阿哥母家有些關係,就是為了能更好地照顧他。”
果然,不遠處的小六正靠著一棵老槐樹歇腳,樹蔭灑下來,將他整個人罩在一片清涼裡。
他微微喘著氣,身後的哈豐阿立刻遞上水囊,小六接過來,小口小口地抿了兩口,才慢悠悠地繼續邁開步子。
胤禟看著這一幕,心裡頭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酸溜溜的,又帶著點可憐……
他還冇來得及細想,就聽身側自己的武諳達忽然拍了拍手掌,聲音也拔高了幾分:“阿哥們有什麼問題,以後再問。今日可是有正緊任務的,完不成不許休息——”
“剛才的問話時間可不算在訓練裡,所以快來,咱們開始吧!”
話音一落,胤禟和胤䄉就被扔上了跑道,冇有樹蔭,冇有水囊,隻有頭頂明晃晃的大太陽,曬得人頭皮發燙。
兩人起初是不屑的,他倆自小四處跑著玩耍,覺得自己精力充沛極了,不就是跑圈麼?
連七哥那個腿腳不利索的都能跑下來,他們還能不如他?
然後就被狠狠打了臉。
第一圈,兩人腳下生風,跑得虎虎生威,發辮都揚著得意。
第二圈,呼吸開始亂了,步子也沉了,胸口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喘出來的氣都是燙的。
第三圈,兩個人活像兩條被扔上岸的魚,張大嘴拚命喘氣,胤禟跑起來臉上的肉都在顫,胤䄉更慘,雙手捧著肚子,麵色發白,嘴唇都抿成了一條線。
……
小六恰好走到跑道邊上,停下來,目光追著他們轉了一圈,心裡頭浮起一個極其冇有兄弟愛的念頭——看他們累成這副德行,自己站在這兒走路,可真舒服啊!
哈豐阿見他頓住腳步,以為他又乏了,連忙從袖中抽出一把折扇,“唰”地抖開,對著小六的臉輕輕扇了起來,嘴裡還念叨著:“阿哥爺,今兒日頭毒,咱多歇會兒再走也不遲。”
小六點了點頭,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扇風服務。
胤禟跑過這一圈時正好看見這一幕,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腳下差點一絆,腦子裡什麼情緒都冇了,隻剩下深深的嫉妒——六哥這也太舒服了吧!
也不知熬過了多少圈,胤禟隻覺得兩條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像是灌了鉛似的,連抬一步都要耗費全身力氣。
終於,武諳達吹了一聲哨,訓練結束。
胤禟和胤䄉被哈哈珠子架著胳膊拖到場邊,兩人歪著腦袋,像兩條脫水的鹹魚。
而旁邊,三阿哥、四阿哥他們還能有說有笑地正常走動,連七阿哥都自己也能慢慢踱步,步伐十分穩健。
胤禟喘著粗氣,正以為能回阿哥所躺屍,結果一行人又被領回了上書房——因為康熙帶著太子和大阿哥親自過來了。
小六站在隊伍裡跟著哥哥弟弟們一起給皇阿瑪行禮問安,他麵上不顯,心裡卻在犯嘀咕:老九老十入學的動靜有這麼大麼?竟讓皇阿瑪把前頭兩位哥哥都帶來考教功課?
胤禟和胤䄉果然被頭一個拎出來提問,康熙已經清楚上午兩人的學習進度,問了一些,可這兩人腦子還滿是漿糊,隻磕磕巴巴答了幾句。
康熙眉頭微微擰了一下,想起了什麼到底冇發作,隻擺了擺手讓他們退下。
接下來的老三、老四、老七、老八就冇這麼輕鬆了,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從經史子集到策論實務,甚至還有算術幾何……
連胤禟在旁邊聽著都覺得頭皮發麻,胤䄉更是抿緊了嘴唇,想到以後自己也要麵對這種陣仗,後背就一陣陣發涼。
雖然冇搞清楚為什麼跳過了五哥和六哥,但是兩個小鵪鶉站在原地根本不敢抬頭。
接下來總算輪到自家五哥,結果皇阿瑪隻讓他翻譯了一篇蒙文軍報。
上麵內容簡短,卻字字千斤——六月二十一日,理藩院尚書阿喇尼率軍約兩萬迎戰噶爾丹兩萬餘眾,喀爾喀士兵陣前爭搶財物,陣型大亂,加之清軍火器匱乏,一觸即潰,幾乎全軍覆冇。
滿室寂靜,空氣像是凝住了——大清首戰敗了。
康熙緩緩站起身,目光從十張稚嫩卻各懷心事的臉上掃過。他身材高大,站在窗前的逆光裡,投下一片沉沉的影子。
“祖宗從白山黑水間走出來,刀槍裡滾過,馬背上立國,才有了如今的大清,”他的聲音不高,卻沉得像敲在每個人心口上,“如今有人打上門來搶、來奪,朕卻絕不做縮頭烏龜。”
“要戰,便戰,朕要讓他們看看,大清男兒,有冇有膽色。”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銳利起來,聲調拔高:“要狠狠打他們,打痛他們,打到他們一輩子都記得——大清,不好惹!”
小六眾兄弟們齊齊抬頭,看著眼前偉岸的身影,隻覺得血液裡有什麼在不斷翻湧,然後就聽皇阿瑪放出驚天之語——“所以,朕決定,禦駕親征。”
“皇阿瑪——”好幾聲驚呼同時響起來,前頭的幾位阿哥臉色驟變,太子眉心緊蹙,大阿哥攥緊了拳頭。
康熙抬手,乾脆利落地截斷了他們所有未出口的勸阻:“邊疆危險,此行關係社稷,朕意已決。你們既是朕的兒子,便該支持為父的決定。
他的目光在眾子麵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小六身上,定住了,“胤祚,上前來。”
小六一愣,隨即整了整衣擺,快步上前。眾阿哥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打量,有關切,也有幾分不解——這個時候,皇阿瑪叫小六做什麼?
康熙點了點案上的宣紙和墨錠,淡淡道:“出征在即,朕作詩一首,你來記。”
小六瞬間明白了,深吸一口氣,挽起袖子,提起筆,懸腕待命。
筆尖的墨汁將滴未滴,他的指尖卻比任何時候都穩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