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威嚴的明黃帳幔在風裡微微鼓動，胤礽遠遠便覺得心口一沉。
他麵上不見任何喜色，甚至比平日裡更加端肅——無他，不過一天一夜的路程，他卻遇到了好幾次明裡暗裡的示好。
胤礽當然明白他們的意圖，卻因此更加惱怒——他們怎麼能如此揣測孤？
此時的他絕冇有妄圖替代皇阿瑪的念頭，一絲也冇有，事發突然，他第一反應還是希望皇阿瑪能儘快痊愈。
胤礽勒緊韁繩，在大帳前翻身下馬，有侍衛殷勤地上前要幫他牽馬，胤礽冷冷瞥過去一眼，那人便訕訕退下了。
三阿哥胤祉見狀腳下步子更快了——他心裡同樣恨不得皇阿瑪能儘快痊愈，冇辦法，跟阿瑪過日子，和跟哥哥過日子，那能一樣嗎？
兩人掀簾進帳時，外頭還有人想趁機湊到太子跟前想要說些什麼，胤礽連頭都冇回，徑直走了進去。
胤祉跟在後麵，心頭惶惶，一進帳便撲跪在地，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哭得連話都說不利索，“皇阿瑪……皇阿瑪……”
胤礽邁進，腳步便猛地頓住了，隻見榻上的皇阿瑪麵上滿是灰敗，顴骨高高突出來，兩頰深深地凹了下去，不過短短幾日未見，竟像是換了一個人。
康熙正闔著眼昏睡，呼吸又淺又急，胸口起伏得極不平穩。
這還是他卓爾不凡、英明神武的皇阿瑪嗎？胤礽頓覺心口一疼，喉嚨更是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發不出聲，整個人呆愣在原地。
“皇阿瑪——嗚嗚嗚——”身後胤祉哭聲更大了。
康熙被那哭聲驚動，眼皮顫了顫，努力地往上抬。
渾濁的目光在帳中緩緩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兩個兒子身上——一個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一個僵立在榻前，眼眶泛紅卻死死咬著牙關。
康熙瞧著身強力壯的兩個兒子，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了些許，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更複雜、更說不清的滋味。
胤礽上前幾步，在榻邊單膝跪定，“皇阿瑪，兒子來了——”
康熙微不可查地點點頭。
胤礽喉結上下動了動，最後脫口的卻隻有一句，“您彆擔心，有兒子在——”
地上的老三膝行過來，正哭得不能自已，他卻已經轉身掀簾而出，“傳太醫來！立刻！”
帳外一陣腳步紛亂，胤礽立在簾前，脊背挺得筆直，麵上看不出一絲慌亂，傳喚、問診、看方、煎藥，一樣一樣地吩咐下去，條理分明，毫不錯漏。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袖中的那隻手，一直在微微地抖。
康熙躺在榻上，理智上知道太子做得冇有錯——沉穩、妥帖，樣樣合乎規矩，這也正是他所期望的。
可病中之人，心裡到底脆弱，他闔著眼，喉嚨裡泛著酸澀，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從前。
那一年他風寒發熱，小六才多大點兒，矮矮地趴在榻邊，軟乎乎地說“皇阿瑪快喝水，喝水就好了”，又學著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笑話，笨拙地講給自己聽，逗得他忍俊不禁，連藥都覺著冇那麼苦了……
他忽然覺得有些吵——有點想見小六。
“小六……小六在京中可還好？”康熙啞著嗓子問道，胤祉還在抽噎，聞言哭聲一滯。
太子已經俯身湊到康熙耳邊道，“六弟在宮裡一切都好，隻是擔心您的身子。我來時他還想跟著，到底是被老四勸住了。”
康熙冇有說話，眼角的紋路卻似乎鬆了鬆。
太醫給的結論不太樂觀，傳教士也毫無辦法，一番討論後，康熙終於同意了要回京養病。
“皇阿瑪，此處離京不過兩日路程，軍機要務也來的及，京中藥材完備，條件也更好些……”胤礽絮絮答答地說著，卻被康熙直接打斷，“朕知道——”
胤礽怔愣片刻，隻幫他掖了掖被角，“那兒子先去忙——”
康熙不發一言，胤礽皺了皺眉頭，行禮退下。
胤祉在旁看了全程，皇阿瑪這態度不對啊，他可從來冇這樣跟太子說過話，莫不是知道了路上的事？
思及此，胤祉更加老實了，生怕什麼波及到自己，隻在大帳內老實候著，生怕惹了誰的註意。
隊伍出發回京，胤礽把一切安排的妥妥當當，但還是難以遏製其中壓抑的氣氛，從上到下，人人恨不得墊著腳走路。
康熙的禦攆走了不過一盞茶功夫，便有快馬來報前線戰事——噶爾丹率約兩萬軍隊抵達烏蘭布通，借著地形擺開“駝城”陣勢，大軍衝擊受阻。但好在最終力挫敵鋒，噶爾丹敗退，遣使前來求和。
夾在其中的還有一條喪報——康熙的親舅舅、內大臣佟國綱在陣前中彈身亡。
戰報上寫的是捷音，可康熙隻看了一眼便擱下了。
隨行的人都看得出來，皇上不太高興，隻讓太子執筆回了信，便再未見他，太子又多次請見侍疾都未允。
與之相比的是三阿哥胤祉，時常被叫到禦輦旁陪著說話。
胤礽坐在搖晃的車駕裡，揉著額頭，眉心是化不開的結——他從冇被皇阿瑪這樣冷待過，心裡反複回憶著這幾日來的每一個細節——是他哪句話說錯了？
還是在路上有人示好，被皇阿瑪知道了？
伺候的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低聲勸道：“殿下，要不……給六阿哥寫封信，到京裡讓他幫著問問？”
胤礽猛地抬眼：“不必。”
頓了頓，他又冷聲道，“不許把六弟卷進來。”
小太監不敢再多言，低著頭退到一邊。
康熙的病情不減，禦駕走得極慢，原本兩日的路程，生生拖了三日才走了一半。
胤礽站在馬車上望著前方逶迤的儀仗，喉嚨裡滿是苦澀……
就在這時候，轉機出現，禦駕行至一處驛站修整時，遠處忽然揚起一路煙塵。
一隊人馬疾馳而來，打頭的，赫然是一個裹在厚氅裡的小小身影，有人來彙報，來人竟然是六阿哥。
太子猛地站起身，手扶著車轅朝那邊望去，隻見小六被哈豐阿穩穩地帶在身前，策馬當先朝著禦攆而來。
禦輦的簾子被一把掀開，康熙撐著身子往外看，眼睛陡然亮了，不由得朝外探出手去——
小六被人抱下馬，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到輦前，一把握住康熙伸出來的手，眼淚“啪嗒”就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