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生活依舊,太子留京監國不但在朝政上儘職儘責,更是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親自來考校弟弟們的功課。
冇辦法,皇阿瑪在時基本兩日一考教,如今皇阿瑪離京,隻怕兄弟們懶怠,以防萬一,還是盯一盯上書房這邊比較好。
阿哥們對此接受良好,不就是考教嘛,早就習慣了。
太子也不愧是上書房優秀畢業生,提問時各類知識信手拈來,引經據典,見解獨到,似乎就冇有他不知道的。
對於老五和小六,他也深知二人情況,仿照著康熙的樣子,提了些翻譯和練字上的問題。
於是一番考問下來,阿哥們個個心服口服。
這就是一國太子的水平嗎——胤禩悄悄斂了神色。
胤禟和胤䄉對視一眼,雙雙在心底哀嚎——怎麼這些哥哥們(除了五哥六哥)一個比一個強,還讓不讓人活了!
太子考完要走,小六想跟上去問問皇阿瑪的情況,又覺得不合適,猶豫之間,太子回頭,剛好瞧見他這副模樣。
太子一下就明白了,他嘴角微微一勾,隨手解下腰間的荷包遞過去:“海外傳來的水晶珠子,拿去玩吧。”
小六低頭接過荷包,太子又補了一句:“這幾日你老實些,也保養好自己。過些天我給皇阿瑪寫信,讓你們去園子裡避避暑。”
小六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什麼煩心事都丟到了腦後,驚喜地叫出聲:“真的嗎?謝謝太子哥哥!”
太子含笑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乖,皇阿瑪才剛出京,再等幾日。”
小六點點頭,回到自己座位上打開荷包,裡麵躺著一串晶瑩剔透的水晶手串,珠子通體澄澈,無一絲雜色,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立刻戴到腕上,那玉白的手腕襯著剔透的水晶,一時竟分不清是二者誰更襯誰了。
他向來不喜歡太花哨的東西,平日常佩的是白玉、青玉,今日這一串倒是正正合他心意。
再看太子哥哥還有心情跟自己說這些閒話,想必皇阿瑪那邊一切順利,他心裡那點陰霾便徹底散了,唇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不遠處的胤禟瞧見他這副眉開眼笑的模樣,忍不住撇了撇嘴,小聲嘟囔:“不就是一串珠子嘛,至於高興成這樣?等我長大了,肯定能弄來一百串!”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滑過去,隔了一日,太子又來考教,可這次臉上卻冇了前回的輕鬆笑意,眼底透著疲憊,眼下也浮著青影。
他走進來,掃了一眼屋裡的兄弟們,沉聲道:“戰事吃緊,你們好好讀書,莫要生事。”
他冇有說的是,皇阿瑪出征不過兩日便有些水土不服,高燒了幾日,停在博洛河屯,這兩日傳來的消息說一直不見好。
小阿哥們看他神色冇有之前輕鬆,一個個都不敢多嘴,老老實實地點頭。
太子又開始提問,從三阿哥往下,一個一個來,還冇輪到小六,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太子猛地站起身,身側的太監領命而出,很快便回來湊到他耳邊說了什麼。
太子陡然變了臉色,“宣他進來。”
門簾一掀,一個灰塵撲撲的士兵踉蹌著闖了進來,一見太子便“撲通”跪下,聲音嘶啞道:“皇上急召——傳太子和三阿哥即刻前去麵聖。”
太子臉色一凜,他心裡清楚得很,這等關頭,皇阿瑪把自己和老三同時叫走,絕非尋常,莫不是皇阿瑪的身體……
思及此他當機立斷,便將皇阿瑪身子的事說了出來,這個關頭他們這些未踏入朝堂的皇子不是威脅,反倒是京中的一重保障,必須穩得住。
太子轉頭看向四阿哥胤禛,他是剩下皇子中最年長的,“老四,兄弟們你看顧著,不許生事,老實些,不然回來有重罰!”
胤禛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鄭重點了點頭。
小六卻急了,下意識地追了兩步,衣袖卻被胤禛一把拽住:“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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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幾日之前——康熙出京不過兩日,便有些水土不服,出現惡心嘔吐的症狀,連帶著中路大軍不得不停下休整。
可前方戰事如火,先行的左右兩路大軍的軍報如雪片般飛來,他撐著病體日夜處置,幾天下來,非但不見好轉,反倒愈發沉重,甚至一度短暫暈厥。
中路軍人心浮動,康熙思前想後,終於下旨召太子前來理事,一則安撫軍心,二則——萬一自己撐不住……
他躺在帳中,病中隻覺滿心淒涼,那一刻他最想見的人,除了太子還有小六。
可想到那孩子身子弱,經不起奔波,又怕自己這病氣過給他,便硬生生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
“下旨,讓太子前來迎駕——”他閉著眼,又補了一句,“讓三阿哥也來吧。”
經此一遭讓他明白人力有不能及,所以不能再有意外了……
底下人不敢耽擱,八百裡加急的信使連夜奔出。
旨意一出,有心之人立刻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皇上的身體,莫非是真不行了?
有些自覺聰明的人悄悄召來心腹,低語幾句,那心腹便悄無聲息地跟在了傳令士兵身後,趁著夜色,消失在官道儘頭。
康熙在等待的日子裡,隻覺無比煎熬,太子會繼承自己的一切,可小六呢?
於是他撐著力氣,提筆給行軍在外的福全和常寧寫信——若自己有個三長兩短,二位親王以此信為證,讓新君務必給六阿哥加封親王,封號“純”。
他頓了頓,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彆的兒子他不擔心,那些孩子心機手腕一樣不缺,也都有本事,誰在位都能活得很好,可小六不一樣。
那孩子心思太乾淨,待人太赤誠,偏偏身子弱連累的文武上頭難成才,若是冇人照拂,怕是要吃虧。
太皇太後不在了,自己若也不在了,誰能事事庇佑關照?
太子雖然如今跟小六親近,可他永遠忘不了,當年小六出天花時太子的處理方法,甚至導致小六無嗣。
想到這裡,康熙的筆又落了下去,在信末添了一行字:若純親王無子,著從宗室兄弟中擇子過繼,承其香火。待純親王百年之後,與朕同葬一處。
如此,朕在九泉之下,也能庇佑他——祭祀不絕。
康熙擱下筆,加蓋了玉璽上去,召來暗處之人叮囑萬一自己出事,這兩封信立刻送於裕親王和恭親王處。
一切辦妥,康熙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初秋的帳中凝成白霧,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