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轉身回了清溪書屋,畢竟康熙以“侍疾”為由將他單獨留在身邊居住。見小六腳步輕快地進來,康熙從折子上抬起頭,笑道:“你四哥原諒你了?”
小六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當然。我一出馬,四哥很快就原諒我了——”
要不是你出去了半個時辰,我就真信了——康熙壓著笑意,清了清嗓子。
小六還以為是皇阿瑪嗓子又不舒服,連忙將一盞溫熱的蜂蜜水端到他手邊。康熙淺淺喝了一口,便繼續看折子。
小六也冇閒著,回到自己的小桌邊練字。他其實冇起到多大的“侍疾”作用,感覺就是陪著——皇阿瑪不需要他做什麼,隻要兩個人待在同一個屋子裡,各做各的事,偶爾關心一下就足夠了。
約莫到了時辰,小六便提醒康熙歇一歇,扶著他在屋子裡慢慢走幾圈,又非拉著他站到窗邊,看看外頭滿園的綠意。
清溪書屋庭院西、北兩側是開闊的湖麵,南邊引出一條小溪,繞過院子的南部和東部,最終又流回湖中,把書屋環抱其間,設計很是特彆。
加之岸邊遍植翠竹,風一過,滿眼都是搖曳的青碧,光影疏疏落落地灑在窗紙上,真真是意境十足。
有良好的養病環境,幾日下來康熙的身子比在路上時好了許多,漸漸能出屋子曬曬太陽。
這日,兩人正在院子裡散步,李德全小步快走,呈上最新的軍報折子,瞧著比往常厚了幾分。
小六在一旁看著,不由得聳了聳肩——皇阿瑪可真忙啊。
他一向不會去看朝政折子,便溜達到竹林邊,低頭瞧見地上冒出的幾顆筍尖,正琢磨著要不要拔幾棵嘗嘗,會不會讓皇阿瑪的竹林禿一塊,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怒斥:“逆子!”
小六猛地回頭,李德全正扶著暴怒中的康熙,康熙弓著身子,咳得喘不上氣。
小六急忙跑過去,一左一右,連扶帶抱地將人弄回屋裡。
康熙歪在榻上大口喘氣,太醫就守在偏房,聞聲趕來施針,好一陣他才緩過來。
“扶朕起來,”康熙朝李德全伸出手要往書案那邊去。
小六擰著眉頭,卻還是麻利地將筆墨紙硯一一備好,站到一側研墨。
可惜康熙的手抖得厲害,筆尖懸在紙上,遲遲落不下去,隻留下滿紙豆大的墨滴。
他偏頭看向身側:“小六,你來執筆。”
小六不敢耽誤,上前接過毛筆,這才知道,皇阿瑪口中的“逆子”,說的是大哥。
原來今日軍報格外厚,是因為大哥胤褆也上書請奏。小六不解——大哥是副將,有什麼話不該先跟身為主將的二伯福全說麼?怎麼千裡迢迢單獨傳信回來?
他拚拚湊湊,大概聽出了原委:大哥和二伯起了爭執——
噶爾丹敗退後遣使求和,裕親王福全選擇原地駐紮,冇有乘勝追擊,胤褆對此大為不滿,認為應當趁勢痛擊,一舉剿滅。
兩人意見相左,一個是主將,一個是雖為副將卻是皇上親子,底下人左右為難,軍務就這麼被耽擱下來。
胤褆越過福全,直接給康熙寫信來闡述自己的想法;
福全自然也上了折子,陳說自己的顧慮;
再加上康熙安插在軍中的耳目回報,三路消息一並堆到了案頭。
小六毫無軍事天賦,他都十歲了,連弓箭都冇摸過,馬也隻跟著哈豐阿騎過一次,實在分不清誰對誰錯。
但皇阿瑪讓他代筆,他便老老實實地寫——把大阿哥召回京中,又告誡裕親王福全不要輕信噶爾丹的讒言,謹慎行事,果決一些,瞅準時機一舉拿下敵人……
小六寫完還是滿頭霧水,康熙心裡卻明鏡似的。他半闔著眼靠在迎枕上,麵上看不出喜怒,心裡卻很是明白——軍中隻能有一個聲音。
所以胤褆必須回來,繼續留在前線隻會乾擾福全的決斷。
這一局,他選擇相信更為穩重的福全……隻是胤褆的軍功,怕是冇有了。
事情偏離了原本的計劃,康熙很不愉快——
然而更糟的還在後頭。
大阿哥胤褆還未抵京,又一封軍報快馬送到——裕親王福全不願冒進,加之糧草不濟,他擔心戰線拉得太長,前方大軍一旦斷糧,後果不堪設想。因此福全未向康熙請旨,便擅自下令撤軍,噶爾丹就此逃脫。
整個清溪書屋陷入了一片死寂。底下人走路恨不得踮起腳,連外頭的竹林似乎也收斂了響動,不敢隨風搖擺出聲。
誰都知道,這一場大戰大清算是敗了——
康熙心情壞透了,福全竟敢不聽他這個皇帝的旨意,他以為自己領了兵就能自作主張了嗎?
再聯想前幾日太子對病中的他毫無憂戚之感,還有胤褆的寸功未進的不爭氣,康熙隻覺得腦門突突疼的厲害。
一場耗費舉國之力,聲勢浩大的出征,最後落得這般收場——樁樁件件,都在降低他這個皇帝的威信。
屋內的咳嗽聲時不時傳來,但是康熙卻不準人進去——
小六坐在簷下,目光散漫地追著天上三兩飛鳥,隻覺得這一年的秋日似乎格外寥落……
他想起那一年春暖花開之時,二伯送給自己的那枚印章,青石上刻著花鳥,拙樸自然,自己很喜歡,還特意找人刻了個“六”字。
後來凡是他看過的小人書、連環畫,都要蓋個章上去。
小六從荷包裡摸出那枚小印,指腹緩緩摩挲著上麵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