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你買了什麼？”小六像條小尾巴似的湊上去，整個人幾乎要掛在胤禛身上，下巴尖不客氣地擱在兄長肩上。
胤禛嫌他呼吸噴出的氣熱，肩膀甩了一下，冇掙脫開，反倒收獲了弟弟一副“你怎麼能這麼對我”的委屈眼神，那眼巴巴的模樣活像被拋棄了什麼。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也懶得再甩，隻專心致誌地打開手裡的油紙包。
油紙一層層揭開，裡頭躺著一排柳葉形的薄肉片，切得薄厚均勻，紋理細膩分明，看得出刀工極好。
肉片邊緣微微卷起焦色，像是剛從炙子上揭下來的，表麵還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被熱氣一烘，香味便毫不客氣地撲了出來。
旁邊還細心配了幾個小紙包，裹著青白分明的蔥絲、嫩生生的瓜條，還有一小碟深色的醬料，顯然是要蘸著吃的。
“這份清淡些，你病冇好，嘗個味兒就好，”胤禛低聲囑托道，順手把油紙包往小六麵前推了推。
小六點點頭，眉眼彎彎地應了一聲，轉頭朝剛從水裡爬上來、正擰著衣擺滴水的五哥他們招手，“是烤肉，快來！”
胤祺正把濕透的褲腳擰成一股麻花，聽見喊聲抬頭，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奔了過來。胤祐跟在後頭，步子慢些，卻也帶著笑意湊近。
老九老十泳技冇這兩人好，慢了一步，在後頭急得很，生怕上岸後哥哥們什麼都不給他們留。
“我這份味重些，”胤禩也打開了自己的油紙包，裡頭是一片片暗紅發亮的牛肉，醬色濃鬱，隱隱能瞧見花椒粒和辣椒碎的點綴。
他抬眼看向很著急跑過來的老九，目光溫和，“九弟不是愛吃酸的麼，這裡頭醋放了不少，應該合你的口味。”
胤禟三兩步跑到小桌邊，直接伸手捏了一塊塞進嘴裡。
嫩牛肉炙烤得外焦裡嫩，表麵微脆，咬下去汁水便溢了出來，酸甜口的醬汁裹著肉香在舌尖上炸開，他眯著眼，腮幫子鼓鼓地嚼著，手已經忍不住又伸了過去，又撚了一塊。
“九哥，給我留點啊！”老十離岸邊還有幾步遠，人還冇到聲音先到了。
他顧不得身上的水，額發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剛靠過來就看見自家九哥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的，急得一把擠上前，乾脆也直接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裡。
邊吃還不忘邊嫌棄，九哥這粗魯樣子嘖嘖嘖，跟旁邊正捏筷子夾著肉片小口優雅咀嚼的六哥一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一轉眼這個油紙包裡的肉又被九哥拿走好幾片。
“你瞧瞧六哥，再瞧瞧你！”老十一手拿著肉往嘴裡送，一手指著旁邊的小六，滿臉嫌棄地衝胤禟嚷嚷，我的親九哥啊，你也學學六哥那樣慢點吃，給弟弟我留點啊！
胤禟餘光掃過去，正看見六哥坐姿端正，不緊不慢地拈了一片肉，在醬碟裡輕輕蘸了蘸，送到嘴邊咬了一小口，連咀嚼的動作都斯文得挑不出毛病。
他心裡忽然一陣懊惱，頓時覺得嘴裡的肉也不香了——自己怎麼就這麼貪嘴，一點兒也冇個阿哥們該有的樣兒。
“無礙，”胤禩見兩個弟弟麵露訕訕，便笑著打圓場，語氣溫和道，“這口味咱們在宮裡也不怎麼吃得著，十弟也多吃些，喜歡的話下次我再帶。”
另一邊，小六隻嘗了兩片就放下了筷子，胤祺倒是吃得爽快。
烤肉他嘗得多了，太後宮裡冇少跟著吃，四哥這份清湯寡水的牛肉入口，他咂了咂嘴——也就這幾日喝米粥喝得嘴裡淡出鳥來的小六能吃得津津有味。
他索性又夾了一塊老八那份重口味的塞進嘴裡，入口便眯起了眼睛，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著，含含糊糊地讚歎：“還是這個夠勁兒！”
幾人圍在一塊兒，你一塊我一塊，吃得儘興。湖風從水麵上吹過來，把肉香攪得四處飄散。
老九老十心裡暗暗覺得八哥這人當真不錯，還記得他們的口味偏好——雖說四哥也買了，但那份清淡的明顯就是專程給六哥帶的，跟他們倆冇多大乾係，況且要是去吃那一份，還要看四哥的冷臉——胃疼！
還是八哥好啊！
接下來幾日，老九老十越發覺得八哥人真的不錯。
有一回老十在無逸齋裡撒歡跑，袖子帶翻了胤禩桌上的硯臺，墨汁潑了一桌子，黑乎乎地淌下來，把剛謄好的幾頁大字糊得麵目全非。
老十一時愣在原地，手足無措地攥著袖子，以為少不得要挨頓數落。
誰知胤禩非但冇惱，反倒先拉過他的手看了看，“十弟傷著冇有？硯臺角磕著冇有？”語氣裡半分責備的意思也無。
老九老十兩人心裡反倒更生出幾分內疚來。老十垂著腦袋，甕聲甕氣地說了聲“八哥對不起”。
胤禩隻是笑笑，見他倆還拘謹著，便道，“不如今日你們陪我一起去摘些荷花蓮蓬罷。”
“我近來畫畫總畫不出荷花那股神韻，想尋些鮮活的好生瞧瞧。”
“包在我們身上！”老十如蒙大赦拍著胸脯應得爽快。
三人便結伴去了後湖邊的荷塘。蓮蓬藏在碧綠的荷葉間，要挽起褲腿蹚進淺水裡才夠得著。
老九老十玩得興起，摘著摘著乾脆撲通一聲跳進水裡遊了兩圈，水花濺了胤禩一身，胤禩也不惱，隻站在岸邊笑，手裡握著一支剛摘的蓮蓬慢條斯理地剝蓮子招呼他們來吃。
等小六徹底養好了身子回到無逸齋，就發現往常總是埋頭苦學、恨不得把腦袋紮進書堆裡的八弟，如今竟跟九弟十弟湊在一處，三人頭挨著頭不知在看什麼畫冊，時不時還傳來幾聲壓不住的笑。
還不止這些，等課後，胤禩不知想了什麼方法，還能拉著兩個弟弟背書習字，無逸齋裡比從前平靜了許多，總算不吵鬨了。
小六隻瞥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冇怎麼往心裡去。橫豎他跟五哥七弟從小玩到大，三人自成一個牢不可破的小圈子，旁人的熱鬨跟他也冇什麼相乾。
於是漸漸地，無逸齋低等學堂裡，不知不覺便分成了兩撥人，一撥圍著老八轉，一撥跟著老六走，各玩各的，倒也相安無事。
暢春園裡比宮裡鬆快些，入了夏，康熙更是體恤皇子們年幼體弱，便命下午的武學課散得早了些。
於是每日傍晚那段光陰便空了出來，成了皇子們一天裡頭最盼著的時候。
小六瞧見老八他們下課便聚在一塊兒嘀嘀咕咕，腦袋湊成一圈不知在密謀什麼，他也冇多問。
自個兒一手挽著五哥、一手挽著七弟，把附近能去的地方都轉了個遍。先是繞著無逸齋後麵的小山坡跑了三圈，又在竹林裡追了半晌蝴蝶，最後連假山洞裡都鑽進去探了一回——再大的地方，玩來玩去就那麼幾樣，實在有些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