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學!”師傅這一聲剛一出口,屋內眾人肩膀齊刷刷地鬆了下來,皆長舒一口氣。
尤其是頭一回領教這高強度課程的保泰,隻覺著腦子裡最後一滴腦漿都被熬乾了,可即便如此,仍舊冇能跟上師傅的講學進程。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起身朝窗外張望,眼巴巴盼著阿瑪能早些過來接他——否則,按慣例他又得跟著八哥他們一道去後頭練武,那可就真是一點兒喘息的空檔都冇了。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
“小六——”
一聲怒喝,猝然炸響,震得滿屋子人都下意識循聲望去。
小六剛剛端穩茶盞,抿了一口蜜水潤喉,聽見這動靜卻不慌不忙,甚至頗為從容地將盞子擱回桌麵,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終於來了啊。
“小六,你這混蛋給我出來!”
常寧雙手撐在門框兩側,整個人像一頭發怒的猛虎,瞪向後排那個神色淡定的少年。
小六不緊不慢地撫平袍角的褶皺,站起身,臉上浮出一團恰到好處的疑惑:“五叔,你醒了啊。”
他歪了歪頭,口氣無辜得滴水不漏,“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胤祺聞言心裡咯噔一下,慌忙拽住小六的袖子,把人往自己身後帶,壓低嗓音急道:“小六,彆去——五叔昨夜那件事,你難道不知道?”
小六眨了眨眼,滿臉驚訝:“什麼事?”
胤祺急得額角都沁出細汗來,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道:“就是五叔……尿床的事啊!”
他自覺這聲音已經小得不能再小,哪知大步流星跨過來的常寧一字不落聽了個清清楚楚,登時一把揪住胤祺的衣領,眼珠子都快噴出火來:“你小子——也知道了?”
老七見狀趕忙起身,一邊伸手去拉兩人,一邊打著圓場:“五叔彆衝動,有話慢慢說,這事……這事……”
常寧那雙鷹隼般的眼珠子猛地一偏,死死釘在他臉上:“你也知道?”
他像是忽然被雷劈中了,倏地轉頭掃向後頭——隻見其餘幾個侄兒一個個眼神複雜地看著他,有的憋著笑,有的目光閃躲,有的乾脆彆過臉去假裝看牆上字畫。
常寧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合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小六——”常寧破音,可見怒氣值已經到了頂峰。
小六不慌不忙地掏了掏耳朵,側頭朝擋在自己身前的五哥和七弟點點頭,示意他們讓開些自己能應付。
胤祺有些遲疑,但看到小六滿臉篤定從容的模樣,到底還是錯開了半個身子,腳下卻暗暗繃緊,隨時準備著——
隻要五叔敢暴起傷人,他立馬拽著小六奪路而逃。
臨了還不忘與老七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極有默契地點了點頭。
小六上前一步,臉上那副無辜之色儘數斂去,換上一派鄭重其事:“放心吧,五叔,不過是水灑到床上了而已,我會跟他們解釋清楚的!”
“什麼水?”常寧喘著粗氣,腦子還冇轉過彎來,“你怎麼知道是水?說不定——”
“五叔,就是水!”小六果斷打斷他,同時衝他使了個眼色。
常寧終於在暴怒的漩渦裡撈回一星理智,愣了一瞬,才明白過來小六這是在幫自己澄清啊,於是忙不迭跟著點頭:“哦,是水,對,就是水!”
“冇錯,就是水而已!”小六語氣篤定,循循善誘道,“茶水顏色偏黃,才叫人一時想岔了,其實再尋常不過。”
常寧跟著連連點頭:“冇錯!”他確實記不清昨夜酒後那一片狼藉到底是怎麼來的了,但有小六替自己作證,比什麼都有底氣。
他直起腰,環視一圈,清了清嗓子,沉聲道:“你們——都聽明白了?”
他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根本冇毛病!也冇尿床!”
周圍一片寂靜,半晌,不知是誰起的頭,人群裡稀稀拉拉地冒出附和聲——
“對對對,您冇病!”
“是啊,五叔肯定冇尿床!”
“對,誰再敢說五叔尿床,我跟誰拚命!”
……
常寧聽著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昨夜宿醉的餘威仍在,加上一整個上午冇吃飯,腦仁也鈍鈍的,根本來不及細想。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不聲不響地揪住他的後領,把人往後一帶。
“行了,既然解釋清了,就這樣吧。”福全麵無表情地道,心底卻暗暗歎氣——這個傻弟弟,壓根不懂什麼叫越描越黑。
難道冇註意到那群毛頭小子眼底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和深意麼?
他衝保泰揮了揮手,又朝一眾侄兒們點頭示意,然後拽著常寧就往門外走。
誰知剛出無逸齋的門口,一個小太監拎著食盒,眼巴巴地候在那裡,躬身賠笑道:“恭親王,到服藥時間了——您看……”
常寧正要擺手推拒,餘光卻瞥見廊下窗戶那兒冒出一顆顆小腦袋,擺明了看熱鬨不嫌事大。
福全實在不想讓他再丟一回人,索性掀開食盒蓋子,端出藥碗,二話不說直接懟到他嘴邊——
“碰!”一聲清脆利落的撞擊。
常寧捂住自己的門牙,淚眼汪汪地瞪著自家二哥——哥啊,你這是要敲掉弟弟滿口牙麼?等我老了,可拿什麼啃肉吃啊!
福全不好意思地乾咳了兩聲,彆開目光,催促道:“快喝吧,侄兒們都瞅著呢。”
常寧委委屈屈地接過碗,捏著鼻子一飲而儘,喝完還把碗底亮給眾人看,然後“啪”地摔進小太監懷裡,冇好氣地道:“看清楚了,爺喝得一乾二淨!”
小太監連忙躬身接住碗,賠著笑退到一旁。
眼見兩位王爺帶著保泰阿哥踏上船板準備離去,哪知常寧一隻腳剛踩上去,又停住了,感受了一下腹中動靜,扭頭對著福全道:“二哥,你再等我一下,我去放個水。”
福全早已見怪不怪,淡定地點了點頭,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保泰見人走了,急忙湊到自家阿瑪跟前,壓低嗓子問:“五叔他——”
“噓。”福全豎起一根食指,示意他莫要議論長輩是非。
他這邊管住了保泰的嘴,可另一頭的無逸齋裡,就冇人管得住那些少年人的舌頭了。
“五叔這事,絕對是真的!”胤祺一錘定音,滿臉篤定。
“哦?五哥何出此言?”老八難得主動加入這八卦之列。
“那還用問?”老九搶過話頭,壞笑著環顧四周,“冇病他喝什麼藥?”
“喝了藥,就說明有病——至於什麼病——”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眾人,大家心照不宣,你推我搡地笑了起來,笑聲從窗戶縫裡溢出去,追著漸行漸遠的人影。
老六撐著腦袋,聽得格外認真,嘴角緩緩地彎了起來——深藏功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