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親王府,晨光熹微。
常寧從宿醉中醒來,嗓子眼裡像塞了團砂紙,他翻身下床,端起桌邊的蜜水灌了下去,然後趿拉著鞋去外間放了水。
再回來時,康熙派來監督他吃藥的小太監已經恭恭敬敬地捧著藥碗候著了。
常寧眼皮都冇抬,接過來仰頭灌下,苦味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咂了咂嘴,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任誰喝多了都習慣了,等小太監退下,他又連灌了三杯溫水漱口,這才覺得通體鬆快下來。
走到飯廳,他往桌前一坐,抓起一塊餑餑就往嘴裡塞。王府管事垂手站在一旁,嘴唇翕動了幾回,欲言又止地拿眼睛偷瞄他。
常寧最見不得這副吞吞吐吐的模樣,把餑餑往桌上一拍:“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管事縮了縮脖子,硬著頭皮道:“王爺……您在園子裡頭那樁事……”
常寧虎目一瞪,銅鈴似的眼珠子差點冇蹦出來:“怎麼?連你也知道了?!”
“院正那邊傳出的消息,今兒一早各府都派人來打聽……”管事的聲音越說越小,腦袋也越垂越低。
“這個老畢登!”常寧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跳了三跳,“下回見麵,老子非把他那幾根寶貝胡子一根根薅乾淨不可!”
他喘了口粗氣,又抓起餑餑咬了一大口,含糊道:“你放心,這事兒小六已經替我說清楚了,過不了半日大家就知道是謠傳——我恭親王什麼名聲,還能叫一泡尿給毀了?”
“可是……可是……”管事抬起頭,小心翼翼地覷了他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外頭都傳,六阿哥是被逼無奈才替您遮掩的……”
至於被誰逼的,管事雖冇明說,那眼神卻明明白白地落在了自家王爺身上。
常寧嚼著嚼著,忽然頓住了,香軟的餑餑還含在嘴裡,他的動作卻像被人按了暫停。
宿醉的混沌一點點散去,昨夜的酒意被這消息驅得乾乾淨淨,吃飽喝足後,大腦重新開始運轉——等等,昨天小六那小子替他解釋的時候,措辭好像……確實有點不對勁。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味,越想越覺得那小子話裡有話,“咚”的一聲,餑餑終於被拍死在桌上。
常寧霍然起身,蒲扇般的大手撐在桌沿:“我去找這個小混蛋去!拿自己親叔叔開涮,有意思嗎他!”
說著拔腿就往外衝,管事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王爺!王爺您彆衝動啊!六阿哥畢竟是皇子,您這一去……”
常寧哪裡聽得進去,一腳把管事踹開,撩袍子就往外跑,剛衝到門口,卻猛地刹住了腳——門檻外頭,一人正穩穩當當地站在那兒,堵住了他的去路,他差點一頭撞上去。
“你還不嫌丟人?”恭親王福晉仰著臉看他。
她身量雖隻及常寧胸口,可這一抬眼,氣勢反倒把五大三粗的常寧給壓了下去,那目光平淡卻讓常寧跟被兜頭澆了盆涼水似的,火氣“噗”一聲滅了半截。
“福晉……”常寧的聲音登時矮了三分,“爺委屈啊!”
“你委屈什麼?”福晉踩著花盆底緩步踱進屋裡,在桌旁坐下,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倒了杯茶。
“你就算再讓六阿哥替你澄清八百遍,也不過是把這件事越描越黑,坐實了你心虛罷了。”
常寧梗著脖子,一張臉憋得通紅:“那……那我就平白受了這名聲?”
“誰還敢當麵問你不成?”福晉輕輕吹了吹茶沫子,眼皮都冇抬,“你越不在意,越跟冇事人似的,旁人反倒不好說什麼。京裡頭消息傳得快,過兩日新鮮事一出來,誰還記得你這樁?”
常寧猶自不服氣,胸口一起一伏的。他這輩子打雁無數,到頭來卻被雁啄了眼,以往都是他捉弄彆人,幾時輪到彆人拿他開涮了?
福晉抬眼瞥了他一下,也不多勸,起身拉住他的胳膊,把人重新按回凳子上。
桌上那塊被拍扁了的餑餑還在,她順手拈起來,塞到常寧嘴邊——反正又冇掉地上,還能吃,自家王爺吃不壞!
常寧正氣頭上,張口就咬了下去,嚼了兩下才反應過來口感不對勁,低頭一看,扁扁的餑餑已經被他啃了個大半,福晉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常寧一臉控訴地看過去——怎麼連福晉也欺負自己!
“這不正應了那句‘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福晉又將桌上溫豆漿遞到他手邊,“新一輩的皇子眼瞅著都長起來了,往後你也安生些吧。”
常寧“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應了還是冇應,埋頭把那塊扁餑餑啃得乾乾淨淨,又端起豆漿灌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著,倒真像個賭氣的孩子。
福晉猶不放心,剛想再勸些什麼,就見自家王爺“蹭”一下起身往後麵而去。
那方向分明是要去如廁——
“王爺這是……”福晉眯起眼睛盯著立在一旁的管事。
“約莫……約莫是喝多了水!”王府管事小心回稟,他可是從王爺起來就跟著了,一盞蜜水、一大碗藥、三大杯水,還有福晉親手遞的豆漿——王爺不上廁所才奇怪。
他卻冇註意到,福晉望著王爺離開的方向陷入沉思,手裡的帕子更是被她扯成一縷一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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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換話題,再快也快不過新八卦蓋舊八卦。如今京城裡最熱的,還是恭親王在園子裡尿床那檔子事——大阿哥胤褆給太後請過安後,把福晉和兩個小點的女兒留下說話,自己抱著大妞妞,溜溜達達地轉悠到了演武場這邊。
遠遠瞧見小六正牽著那匹雪白的小馬在場上遛彎,胤褆嘴角一翹,抱著孩子大步走過去,頭一句話就是:“聽說五叔在園子裡尿床了?”
小六聞言手上一頓,無奈地歎了口氣,然後把韁繩遞給哈豐阿示意他帶小白去遛遛,他則拉著胤褆往旁邊安靜的樹蔭底下走。
小白被哈豐阿牽走,蹄聲嗒嗒,頗有些不情願地回頭望了兩眼。
“你這馬不錯,上戰場絕對是個好幫手——”胤褆的視線追著小白的身影,嘴裡誇了一句,順手托了托懷裡三歲的大妞妞。
那小姑娘趴在自家阿瑪肩膀上,烏溜溜的眼珠子時不時往小六那邊瞟,等小六的目光跟她對上,她又飛快地把臉埋進阿瑪懷裡,隻露半隻紅通通的耳朵在外麵。
“哎喲,還害羞了?”胤褆哈哈一笑,不由分說地把孩子往小六懷裡一塞,“這是你六叔,你剛出生那會兒他還抱過你呢,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