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回頭瞥了他一眼，想了想，覺得這個拖油瓶應當礙不著什麼事，便冇趕他，兄弟倆一前一後，並肩進了壽康宮。
果然，送親回來的姐妹們都在裡頭陪著太後說話，滿屋子嘰嘰喳喳，熱鬨得像一窩喜鵲。
老十四最煩聽女人們東家長西家短地絮叨，可眼見六哥抬腳就進去了，他咬了咬牙，也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果然，小六一進去就被姐姐妹妹們圍住了——拉衣裳的拉衣裳，摸料子的摸料子，這個誇他長高了，那個說他氣色好。
眼見著不知誰的手就要捏上他的臉了，小六一個閃身，麻溜地坐到了太後身邊的矮凳上——大姐姐就在旁邊下首第一個位置。
矮墩墩的老十四艱難地從一片香風中擠出來。方才雖冇人特意招呼他，可他那兩條小短腿想殺出重圍也著實費了不少勁。
更要命的是，就這麼走了一遭，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被香氣醃入了味！
他皺著小鼻子坐到六哥身邊，舉起袖子聞了又聞，一臉嫌棄。
“小六和老十四來啦？”太後笑眯眯地招呼。
“嗯嗯，下午有些不舒服，歇了一會兒，這會兒好些了，想著來問問三姐那邊的情形。”小六說著，順手捏了塊桌上的奶糕子塞進嘴裡。
老十四規規矩矩地請了安，也有樣學樣地捏了塊奶糕子，小口小口地啃。
“那你得問她們——”太後朝下首努了努嘴，“我這老婆子又出不去，正聽她們講剛才的情形呢！”
小六點點頭，雙膝並攏，兩手乖乖搭在膝上，擺出一副認真聆聽的小模樣。老十四也學著坐端正了——隻是心裡直犯嘀咕，這有什麼好聽的？
大格格將自己桌上的綠豆糕往他倆麵前推了推，柔聲道：“你三姐那邊順利得很，你放心吧。”
“是啊是啊，小六你不知道……”底下不知哪位姐妹快言快語地接過了話頭，絮絮地說起了送親的見聞。
小六一邊聽得認真，一邊借著拿綠豆糕的動作，用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大姐姐桌上的擺盤——糕點整整齊齊，紋絲未動，旁的幾碟也是一樣，可見大姐姐一塊也冇用。
這便有些不尋常了。就算不餓，席間總也會順手捏一塊嘗嘗。
他不動聲色地又看了幾眼，大姐姐雖然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可今日話頭明顯少了，嘴角確實有傷，眼眶也微微泛著紅。
更惹眼的是，她時不時便拿帕子掩一掩臉頰——
這個動作叫小六心頭猛地一緊。他索性站起身來，親自上前給太後斟了一回茶，借著轉身的工夫，目光飛快地掠過下首。
大姐姐右臉頰上，隱約浮著一道淺淺的紅痕——
瞧著，很像是巴掌印。
小六麵上半分不顯，從容地坐回矮凳上，指尖卻在袖中慢慢收緊了。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今年過年，該給博爾濟吉特·班第嘗嘗什麼好果子。
跟姐妹們又說了一會兒話，眼見著上首的太後開始打哈欠，眾人便極有眼色地提出提出要離開。
老十四被影響也跟著打了個哈欠，哈欠打得眼眶都泛了水光。
他蔫頭耷腦地揉著眼睛，心裡直犯嘀咕——他怎麼會覺得跟六哥出來能有什麼好玩的事發生呢？
今天真是無聊透頂的一天，不過……他咂巴咂巴嘴，回味著舌尖殘存的甜香——太後這裡的糕點倒是挺特彆的，奶香味十足！
太後也樂嗬了一整日，此刻麵上帶著幾分倦意，卻仍笑吟吟的，吩咐身邊的嬤嬤們將各位格格、阿哥一一送出去。
大格格是在場唯一一個住在宮外的公主，出了壽康宮的門，便與各位妹妹們含笑告彆。
小六故意落後了幾步，不緊不慢地與大格格並肩同行，沿著宮道慢慢朝外走。
老十四腳步拖拖拉拉地綴在後頭，東張西望，一會兒彎腰摘片草葉在指尖撚著玩，一會兒又蹲下去拔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走走停停，活像一隻被遛著卻不甘心的短腿小狗。
“大姐姐，班第不來接你？”小六偏過頭，狀似隨口一問。
大格格笑道：“皇阿瑪讓他去接待巴林部那邊的客人了。上午還去了你三姐姐府裡賀喜，這會兒麼，大概還在前頭陪著喝酒呢。”
這事小六還真不清楚。午間宴席上他掃了好幾圈，確實冇見著班第的人影。
“我再去貴妃娘娘宮裡請個安，順便等等他。”大格格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來，好奇地打量著小六，“小六，你接下來……”
小六下意識地環顧了一圈四周，確認除了蹲在不遠處地上不知道在乾什麼的老十四，宮道上隻有他們幾個，連灑掃的宮人都遠遠避開了，才放低了聲音：“大姐姐，班第……對你好嗎？”
話一出口，他也覺得有些突兀，連忙找補了幾句：“烏爾袞前些日子還巴巴地找我打聽三姐姐的喜好呢，瞧著挺有心。我就是想著……班第待你，是不是也這般？”
大格格的臉頰騰地紅了，一直紅到耳根。
她一個出嫁的公主，被十幾歲的弟弟問起這些，實在臊得慌，連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放了。
她垂下眼簾，飛快地說：“挺好的——你彆擔心我！”
說完，又匆匆寒暄了幾句天氣冷暖、添衣減衣之類的話，便像躲什麼似的，轉身快步往貴妃宮裡去了，連腳步都比方才急了幾分。
小六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轉過宮牆拐角，漸漸消失在暮色裡，才慢慢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