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宮裡就剩下幾個主子了,也不用去暢春園避暑。那邊莊子上的管事送來不少清甜沙脆的西瓜,小六先讓人給十弟院裡送了大半,餘下的幾個打算送給宋格格。

可誰知剛踏進四哥院門,正好撞見在散步的宋格格,對方驟然渾身一僵,臉色瞬間褪得慘白,像是撞見了什麼極致可怖的東西。

眼見著她似乎要暈厥過去了,安嬤嬤急忙扶著人回了後頭。

留在原地的小六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真不是他自誇,他的臉就是有資本——不說把彆人迷得五迷三道,總不至於嚇壞旁人!

安嬤嬤也不知道緣由,小六無奈,索性繼續忙活著做模特的事。

興致來了,他甚至親自跟著徐日升兩人上手學起了畫畫。

難得有一個他想學的東西,小六下了一番功夫,起碼比他做上書房課業認真多了——

但是他顯然忘了自己除了臉都極低的數值,而且畫畫這種事是真的很看天賦——

結果就是,往日裡哪怕隻是小六隨意擺個動作,都會極儘誇讚、驚呼上帝的徐日升都沉默了……

真的有這麼差?

小六低頭盯著自己的畫作,認認真真端詳了半晌,看著紙上白白胖胖、輪廓圓潤的動物——對,他畫的就是日日跟在自己身邊的元福。

小六自覺完美複刻了元福的模樣,所以到底哪裡不像了?

他不信邪地拎著自己的得意之作回到院中,興衝衝對李茂問道:“你瞧瞧,我這幅畫畫得如何?”

李茂湊近低頭細看,目光在紙上停留片刻,格外真誠地開口誇讚:“主子畫技真好,這大鵝畫得栩栩如生,看著格外傳神!”

小六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我畫的是元福,不是大鵝。”

這話一出,李茂像是瞬間被人掐住了喉嚨,嘴巴張了張,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再抬眼細細打量畫上的白塊塊,又回想了一遍元福圓圓短短、乖巧可愛的身形,實在找不到半分相似之處。

一時屋內無比寂靜——

小六滿心鬱悶,暗自挫敗,卻全然不知,京城之外的木蘭圍場,此刻正暗流湧動、危機暗藏。

彼時的康熙正斜倚在禦帳的軟榻上,額頭敷著一塊冰涼的帕子,低頭批閱著各地送來的奏折。

貼身伺候的李德全時刻留意著帕子的溫度,等帕子溫熱就換上一塊新的涼帕子,動作輕柔,不敢驚擾聖上分毫。

康熙此刻正發著低熱,隻是他心性沉穩,自覺症狀輕微,不足為懼。

況且他早就定下了今日今的行程,待會還要與科爾沁親王一同進山射獵,穩定蒙古諸部人心。

臨行前,他隻讓李德全在額頭、太陽穴抹了些許清涼油壓製不適,便照常出行。

可一番射獵、宴飲過後,回到禦帳的康熙,身體的不適感愈發強烈。

起初是渾身燥熱、心口發悶,冇過多久,又驟然泛起陣陣寒意,四肢發涼,冷熱交替反複衝刷著身體,異樣的體感格外詭異,康熙也覺察出這絕非尋常風寒小病。

李德全看在眼裡,急在心裡,躬身低聲懇切勸說:“皇上,您身子不適,還是傳太醫進來診治一番吧。”

身為禦前總管,他的政治修養不低,他心裡清楚皇上的顧慮。

如今聖上身處木蘭圍場,蒙古各部首領皆在此處,若是貿然傳召太醫,難免會被眾人窺探揣測。

皇上身體抱恙的消息一旦傳開,經過眾人添油加醋的轉述,小小微恙也會變成大病,隻會讓那些本就心存異心的部落滋生雜念,動搖邊疆安穩。

這幾日康熙頻頻設宴飲、賽馬、射獵,看似閒適享樂,實則都是有意為之。

他就是要當著所有蒙古王公的麵,展現大清帝王體魄強健、正值壯年的模樣,震懾各方勢力,讓心懷二心之人不敢輕舉妄動。

可眼下皇上的詭異症狀,早已超出了尋常小病的範疇,李德全隻覺得後背冷汗涔涔,連呼吸都放輕了。

康熙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榻邊桌案,思慮再三最終沉聲吩咐:“你仔細些安排,等到天黑,讓太醫院院正悄悄前來,單獨為朕診治。”

李德全連忙躬身領旨,待到夜色沉沉,漫天繁星綴滿夜空,他才低調地離開帳篷。

夜色濃稠,草原上的風帶著涼意,吹得帳簾微微掀動,很快,幾個人影悄無聲息地閃進大帳。

院正聽聞康熙口述的冷熱交替、體虛煩悶等症狀,心頭瞬間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不敢耽擱,連忙上前跪坐,凝神細細診脈。

指尖搭在腕脈之上,片刻後,院正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隨即顫抖著收回手。

後退半步後,他又重重伏地磕頭,頭顱抵在冰冷的地麵上,久久不起。

康熙飽讀醫書,深諳醫術,就比如平日裡小六的食補方子,大多都是他親自斟酌擬定的。

因此僅憑自身體感,他心中早已猜出七八分真相,此刻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可是疫症?”

院正嘴唇劇烈顫抖,半晌才艱難擠出聲音:“微臣醫術淺薄,不敢妄斷,不如陛下再傳數位太醫一同會診,穩妥為上。”

聞言,李德全臉色瞬間慘白,太醫院院正幾乎是整個大清醫術最為頂尖之人,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分明是不敢承認……也不願相信皇上得的是疫症——

“李德全!”康熙驟然出聲,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般的威嚴,“去,把所有隨行太醫儘數傳來!”

李德全不敢遲疑,連忙躬身應下,快步走出禦帳。片刻後,便領著一眾裝扮成太監模樣的太醫悄然入帳。

眾人皆是心中惶恐,深知此事乾係重大,半點不敢耽誤,逐一上前跪坐診脈。

一輪會診過後,眾人對視,皆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確認與驚懼,最終齊齊伏地,無人再敢言語。

所有人都已然確診,皇上所得,正是凶險無比的疫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