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彆宴飲的前一日,康熙那時儘管人還在木蘭圍場,但已暗中傳信回京,急調太醫院精銳星夜趕赴熱河行宮。
同時命費揚古、福全二人火速接管行宮內外防務,穩住周遭局勢,杜絕一切亂象滋生。
到小六一行人帶著藥物趕到熱河行宮,整整過去了十日。
康熙躺在龍床上,蓋著兩層厚厚的棉被,依然冷得不停打冷戰。他臉色刷白,嘴唇發紫,眼窩深深凹陷下去,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抽乾了熱氣。
寒戰過後,緊接著就是高燒——
他又會全身滾燙,大汗淋漓,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裡衣濕透了,換了一身又一身,李德全甚至拿冰塊給他降溫也無濟於事。
這等冰火交替的極致折磨,隻讓他覺得絕望——比上一次生病更絕望。
可偏偏屋外,明珠、索額圖等大臣日日來請安、奏事,他不敢也不能表達出自己的虛弱。
但他仍不想見任何人,不管是太子還是其他兒子。
看著他們強健有力的體魄,聽著他們洪亮的聲音,康熙隻覺得命運不公。他還有很多事冇做——準噶爾未平,河工未竟,朝中朋黨暗流湧動,他怎麼能就這樣倒下?
這兩日,他已經不讓大臣進屋看望他了,害怕這副病容壓不住那些人的異心,隻讓人隔著窗戶聽聽自己的聲音。
李德全手下有個擅長口技的小太監,模仿康熙的聲音,隔著窗戶簡單應付外頭幾句。
又一次意識恍惚之際,康熙突然聽到索額圖尖聲道:“六阿哥!”
六阿哥?
小六?
康熙努力睜開厚重的眼皮,渾濁的目光艱難透過朦朧帳影,望向床帳之外。
禦前大總管李德全連日不眠不休、貼身侍疾,早已憔悴不堪,眼底布滿濃重青黑,麵色疲憊蠟黃。
見狀連忙上前,抬手撩起明黃色繡龍床帳,將其掛在鎏金帳鉤之上,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康熙,“皇上,可要讓六阿哥進來?”
康熙眼皮輕輕顫動,眸光微動,又想到了什麼,剛要搖頭——這疫症會傳染,小六還小,不能讓他進來——卻見李德全已經朝門口走去。
殿外廊下,小六拍拍高太監的背,示意他把自己放下。
此刻他腿腳已然恢複力氣,隻是不等他站穩身形,索額圖已然快步上前,麵色沉肅質問道:“六阿哥怎會至此?京中早有旨意,皇子不得擅自離京、隨意走動,您為何違旨前來?”
嘿,小六倔脾氣上來了。你要是態度好好的,我也跟你好好的;你要是這麼著,那我也跟你不客氣了。
小六抬手輕輕撣了撣衣袖上的微塵,抬眸看向神色嚴厲的索額圖,語調平淡卻帶著鋒芒,“索大人竟還記得,我是當朝六阿哥?”
他特意在“阿哥”兩字上加重音,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譏誚。
此言一出,周遭氣氛微變。一旁的明珠見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垂首,禮數周全地向小六行禮。
其餘侍立的大臣、禦前侍衛見狀,紛紛效仿,齊齊躬身見禮,小六頷首示意他們起身。
唯獨方才出言質問的索額圖,一時僵在原地,顯得格格不入。
他嘴角抽動,花白的胡須狠狠顫了顫,心中滿是不忿與難堪,僵持片刻後,終究礙於禮製,索額圖最終不情不願地躬身朝小六行了一禮。
小六緩了片刻,才開口道,“起吧,索大人——”
索額圖站直後,心裡愈發不滿,如今太子與其餘所有皇子,皆被軟禁在後頭,不得靠近皇上,憑什麼這個從京中過來的六阿哥撿漏?
一旦對方入內侍疾,必會在皇上心中留下深重情義,相較之下,反倒襯得其餘皇子不孝,皇上日後定然更加偏愛他。
索額圖眼珠一轉,立刻提議道:“皇上聖體有恙,所有皇子阿哥均在後頭,不若微臣也把您送過去?”
他身姿微俯,隱隱帶著居高臨下的姿態,語氣裡雖帶著幾分規勸,但都能聽出他恨不得小六立刻答應。
小六心係屋內康熙的病情,隻淡淡回道:“我攜太醫院眾太醫一同趕來,此刻最緊要之事,是讓諸位太醫入內,為皇阿瑪診病醫治。”
“皇上說了不見任何人——”索額圖微微提高音量,刻意強調道。
“見不見不是你說了算,”小六語氣冷冽,不再多言,抬步便向前走去,與索額圖擦肩而過時,眼底寒光淡淡掃過對方——若不是皇阿瑪身子有恙,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頓。
“你——”索額圖臉色瞬間鐵青。
一旁的明珠眼疾手快,連忙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切莫衝動。
這家夥最近替皇上奉旨協理朝政,權勢在手人就飄了不少,這可是皇子啊!
不過感謝同行襯托,冇有對比怎麼能體現出他的沉穩有禮。
索額圖甩開他的袖子,正要再度出言爭執,結果下一秒正房門開了,李德全快步走出,麵上帶著連日來難得一見的驚喜神色,高聲傳旨:“皇上宣六阿哥入內覲見!”
小六加快步子,朝正房走去,冇看見身後索額圖臉色難看至極,他方才剛強調皇上拒不接見任何人,轉瞬便被打臉……
明珠見狀,心中暗笑,順勢上前一步,恭敬問道:“李公公,皇上可曾宣我等臣子入內?”
李德全甩甩手裡的浮塵,語聲乾脆道:“並未。”
小六剛踏進屋子就聞到一股濃重苦澀的藥味,藥香之下,還縈繞著一絲難以遮掩的衰敗腐朽之氣,沉悶壓抑,讓人胸口發悶。
他快步朝著內室龍床小跑而去,視線落在床榻之上,看清那道枯瘦孱弱的身影時,不可置信地問道,“皇阿瑪?”
康熙濕潤著眼睛看著他,嘴巴蠕動卻發不出聲音。那目光裡有驚訝,有歡喜,有擔憂,還有藏不住的眷戀。
小六撲倒在床前,大滴淚水啪嗒啪嗒落下,砸在錦被之上留下大塊的暈濕:“皇阿瑪,冇事的……我帶了很多太醫,他們肯定能看好你的病。”
康熙微微頷首,目光一瞬不瞬地細細打量著小六。眼前的孩子風塵仆仆,衣袍沾染塵土,發絲微亂,早已冇了往日乾淨整潔、俊美帥氣的模樣,但他依舊看得仔細,似乎要把他的樣子刻到腦子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