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康熙緩緩抬眼,看向身側侍立的李德全,乾枯的嘴唇微微開合,氣息微弱,似有吩咐。
李德全俯身細聽,片刻後輕聲試探:“皇上,您是想讓六阿哥先行退下?”
康熙緩緩眨了眨眼,小六拿袖子內側抹了抹眼淚,倔強道,“我不走,皇阿瑪你怎麼能趕我走?”
李德全連忙上前勸解:“六阿哥,皇上是憂心您的安危。此次的疫症會傳染,殿內已有下人不慎染病,皇上是怕傷及您。”
康熙聞言,再度用力眨眼,眷戀又不舍地看著小六。
小六卻俯身,輕輕將臉頰貼在康熙乾燥的手掌上,執拗道,“那我已經跟皇阿瑪接觸過了,現在走也來不及了。”
他這副無賴樣讓康熙心頭一軟不由得彎了彎嘴角,李德全站在一旁,悄悄側過頭,抬手拭去眼角濕潤。連日來皇上臥病不語、神情淡漠,如今六阿哥一來,皇上終於有了鮮活氣。
小六雙手捧著康熙的手掌,絮絮叨叨地安撫:“五叔親自調度,把太醫院所有太醫和各類藥材都塞了來。一人計短三人計高,這麼多人定然能商討出醫治的法子,您放寬心,您一定會痊愈的。”
康熙虛弱無力,緩緩抬起食指,輕輕朝外指了指,還是想讓他離開這裡,保全自身。
小六伸手強硬地按下他微涼的手指,語氣霸道,“我不聽,你要是生氣就等好起來了再罵我。”
話音未落,他的眼眶再度泛紅,聲音哽咽:“就算是事後您重重罰我、打我,我也全都認。
父子二人靜靜相望,一個執意相守,一個滿心牽掛欲遣其離開,兩兩僵持,誰也不肯退讓。
最終,康熙望著兒子泛紅的眼眸與執拗的模樣,終究是敗下陣來,用力眨了眨眼睛。
你這孩子,叫朕拿你怎麼辦?
“李公公,顧太醫就在外頭,請他們入內給皇阿瑪診脈吧。”小六還不忘補充道,“對了,還有原來看診的太醫也一並請來,他們對皇阿瑪病症最為熟悉,有診治經驗,可協同會診。”
“是,”李德全高聲應下,總覺得日子又有了希望……
偏殿之內,索額圖、明珠一眾大臣正端坐值守,手中翻閱著連日積攢的朝政折子,心神卻全然不在文書之上。
眾人頻頻抬眼望向窗外,新來的太醫一個個神色凝重,腳步匆匆入內。
不多時後頭關著的太醫們也進去了,眾位大臣心頭齊齊湧出一個念頭——所以皇上的身子到底怎麼樣了?
卻不知,顧太醫帶領一眾太醫院名醫,逐一為康熙診脈辨症,又仔細翻閱了行宮院正連日開具的藥方與診治記錄,一群太醫反複比對斟酌,卻發現現有方子已經是最有效的一版。
眾太醫束手無策,深知帝王重疾難治,一旦有失,便是滔天罪責。
小六守在床側,看著一眾太醫愁眉不展的模樣,心中焦灼萬分,忽然開口問道,“顧太醫,你的針灸呢?這個能給皇阿瑪用上嗎?”
針灸確實是顧太醫的家傳手藝,但更多用於調理身體,卻無法根治此次疫症。
他跪下請罪道,“微臣無能,最多隻能以針灸暫時為皇上疏通氣血、提補元氣,卻再無良策。”
提升元氣?這對現如今的康熙來說也行,他快速眨動眼皮,小六立刻明悟,衝顧太醫點了點頭。
顧太醫不敢耽擱,即刻淨手焚香,取出銀針,凝神屏息為康熙施針。
他全神貫註,銀針一根根落下,很快他額間便布滿汗珠,但他的手依舊很穩——
施針結束,被紮成刺蝟的康熙,喉間很快便溢出幾聲輕微的咳嗽。
小六眼睛一亮,想起自己昏睡那幾日每次醒來第一反應就是嗓子乾啞,急忙端了杯溫水,拿湯匙喂給康熙。
溫水潤過喉間,康熙的聲音終於再度響起,沙啞乾澀,卻清晰可聞:“小六……”
簡簡單單兩個字,瞬間讓殿內所有值守之人齊齊鬆了一口氣,一眾太醫火辣辣的目光投向顧太醫的背影——感謝有你,暫時保住了我們的腦袋。
顧太醫如芒在背,他心裡清楚,隻能做到這一步,而且皇上這個狀態是暫時的,並不能根治他身上的疫症,所以他硬著頭皮還是繼續解釋道,“微臣無能,此針法僅能暫緩一時,約莫小半個時辰。”
“已然足夠了。”康熙微微抬手,氣息雖弱,眼神依舊清明。
他看向身側的小六,眼底藏著千言萬語,奈何時間短暫,無從儘數訴說,隻當即朝著李德全沉聲吩咐:“傳諸位大臣入內覲見。”
索額圖、明珠一眾大臣聞聲迅速入殿,看見皇上在和六阿哥從容對話,並無太多意外。
在他們的認知裡,這幾日皇上雖不見眾人,透過窗戶卻時有聲音傳出,大家便默認皇上龍體雖恙,卻並無性命之憂。
索額圖依舊率先開口,快步上前,語氣帶著幾分急切期盼:“皇上,可是新晉趕來的太醫有了根治之法?”
康熙頓了頓,坦然道,“並無——”
索額圖一噎,隻覺自己又衝動了,怎麼那麼多人不問就你問!
康熙目光掃過階下眾臣,語聲溫和卻不失威嚴:“連日以來,諸位儘心值守、勤勉輔政,朕皆看在眼裡,知爾等用心。”
“朕體雖違和,尚可自持,且安心等候太醫們研討施治之法即可。”
索額圖聞言,視線冷冷掃過身側那群太醫,他心底暗自鄙夷,隻覺這群人皆是酒囊飯袋,空有虛名,全無真本事。
院正站在太醫隊伍的最前頭,隻覺得索大人目光像要吃人,但他是個好領導,依舊硬著頭皮擋在前頭,“皇上,如今彆無良策,不若再等等張誠大人說的金雞納霜到來——”
“金雞納霜?”小六聞言,驟然出聲。
明珠見狀,耐心上前給他細細解釋:“六阿哥有所不知,據張誠大人所言,此乃西洋特效藥,專治寒熱交替的瘧疾病症。”
“如今已派人回京去取,隻需靜待三日,藥物抵達,或可解皇上危症。”
索額圖則對小六的貿然出聲十分不滿,朝中大臣與聖上議事,他一個小孩子家家插什麼嘴。
就這太子還經常在他麵前誇六阿哥舉止有度、懂規矩守禮儀……殿下肯定是被他給騙了!
可下一秒,少年清亮聲音再度響起,“金雞納霜,我帶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