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藥效已然發作,還是皇上倦極乏力,康熙很快便緊閉著眼,不再應聲,小六安靜閉上嘴等了一會兒,才輕輕道:“皇阿瑪安心歇息,我去洗乾淨就來!”
他剛踏出殿門,身後便傳來一道低沉的呼喚:“六阿哥。”
小六駐足回頭,見是李德全,連忙問道:“李公公,可是皇阿瑪身子不適?”
“並非如此。”李德全神色猶豫,幾番斟酌,終於咬牙開口,“六阿哥可否借一步說話?”
小六頷首應允,二人移步至僻靜無人的廊下。
李德全壓低聲音,神色鄭重:“六阿哥,關於那金雞納霜……奴才鬥膽一問,若是有人願意先行試藥,阿哥可肯應允?”
小六心頭一震,即刻追問:“誰?”
李德全緩緩道明原委:此次瘧疾爆發,除了皇上,宮中還有一名侍衛、兩名小太監不幸染病。其中一名小太監是他的乾兒子,故而他早早將三人隔離安置,冇有放任他們自生自滅。
甚至康熙喝過的藥,李德全也拜托太醫他們多熬製些送了過去。甚至這藥不止他給乾兒子喝,三個人一起喝——救一個也是救,救三個也是救,李德全道,“三人如今就在院後,有人照顧著。”
小六聞言,鄭重對著李德全深深一揖:“李公公大義。”
李德全大驚,連忙側身避讓,惶恐道:“奴才不過是心存私心,萬萬受不起六阿哥如此大禮。”
他心底滿是動容,前朝後宮有誰把他當做人看了?不過是敬畏他是禦前總管罷了,隻有六阿哥會這樣看他,那是一種……一種尊重還是什麼的,李公公想不明白。
小六思索片刻,本想親自前去見見三名病患,細說試藥利弊,卻被李德全極力阻攔。
“阿哥乃是千金龍體,尊貴至極,萬萬不可沾染病患之氣。有什麼話,奴才代為轉達便是。”
小六無奈作罷,正色叮囑:“那得跟他們說清楚利弊,不管成與不成……我都會安頓好他們家人,每戶撫恤五百兩。”
“若是試藥成功,我再加五百兩!”
李德全即刻派人前去傳話,不過片刻,便得到了答案:兩名小太監出身低微,一輩子也難攢下五百兩銀子;
那名侍衛雖家境尚可,卻也深陷絕症、不過是等死罷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三人皆是毫不猶豫,應下了試藥之事,小六取出三粒金雞納霜,鄭重交由李德全轉交。
入夜,行宮前殿院落戒備森嚴,入內之人皆不得隨意出入。李德全費心騰挪,為小六主仆騰出一間清淨偏房。
小六將整個人冇入溫熱的浴桶中,暖意浸透四肢百骸。李茂立在一旁,時時查看水溫,適時添入熱水。
見他望著水霧怔怔出神,神色鬱鬱,不由輕聲勸慰:“主子爺還在掛念那三位試藥之人?”
小六輕輕點頭,嗓音低沉:“隻願他們能熬過這一關。”
這一夜,儘管連日奔波緊繃,但小六依舊輾轉反側,直至後半夜才沉沉睡去。
次日天光破曉,晨曦透亮。小六驟然睜眼,豁然坐起身。窗外天色大亮,榻邊的李茂依舊酣睡未醒,可見是當真累極,小六便冇叫醒他,踩著鞋子輕聲出門。
他還在擔心那三人的情況,剛在院中站定,朝那處望去,便見顧太醫滿麵狂喜,幾乎是踉蹌著快步跑了出來,“好了!好了!”
顧太醫抬眼望見小六,難掩心頭激動,快步上前報喜,“六阿哥,藥起效果了。”
小六眸光亮起,帶著期待問道:“可是那三位病患,病情好轉了?”
顧太醫重重點頭。
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瞬間傳遍整個院子,很快讓大家都有了盼頭。院正與一眾太醫輪番入內為三人把脈查驗,再三確認,三名病患的病症確實大幅消退,服用金雞納霜一夜之間便見效,這般藥效,堪稱神異。
前院之中,眾臣齊聚,紛紛熱議此事,張誠站在人後,他來大清後琢磨出不少高情商,他心裡雖很想說自己早就說了金雞納霜對瘧疾有奇效是你們不信,但是奈何滿院子人都能決定他腦袋的去留,他隻能學著大清人做派——露出謙虛微笑。
索額圖依舊心存疑慮,沉聲開口:“自古以來,良藥雖有奇效,卻從未有這般立竿見影的成效,太過反常。”
明珠微微沉吟,回道:“或許這便是西洋藥材的獨到神奇之處。”
索額圖眉頭緊鎖,執意道:“三人樣本太少,且皆是身份低微的奴才……”
不知是誰應和道,“確實如此,皇上龍體貴重……”
有人提議:“應當擇幾位身份貴重之人,再度試藥觀察。”
……
康熙靜靜臥於榻上,始終沉默不語。方才顧太醫為他施針固本,稍稍提振精氣,便是為了讓他清醒決斷,斟酌是否要用西洋藥。
無人比他更清楚瘧疾發作的煎熬,他心底早已渴望立刻用藥、早日痊愈。
可索額圖等眾臣的顧慮,亦不無道理。明珠甚至主動請纓,願以身試藥——
不曾想,此番施針的藥效遠不如初次持久。康熙驟然渾身燥熱發燙,麵色漲紅,李德全見狀大驚,急忙朝著殿外高聲呼喊,“顧太醫!顧太醫!”
眾臣親眼目睹皇上病發的凶險狼狽,瞬間議論四起,人心惶惶。
小六當機立斷,快步上前落下隔斷帷幔,將一眾目光儘數隔絕在外。
他死死攥著掌心的明黃色帳幔,聽著身後此起彼伏的議論聲,終於做了某個決定,轉身邁步走到眾臣麵前:“我與皇阿瑪血脈相連,無人比我更適合試藥。”
“況且我自幼體弱,若是連我吃了都無恙,皇阿瑪服用定然無事!”
不待眾人反應,他倒出一粒藥丸,仰頭直接送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