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怎麼會這般湊巧？
朝堂上的那群老狐狸自來不輕易相信什麼巧合，幾個大臣對此都有些懷疑。
索額圖甚至暗自揣測，莫非是六阿哥半路截下送藥之人，將旁人的功勞據為己有？可細細推敲，時間根本對不上……
殿內眾人目光齊齊落在小六身上，裹挾著驚疑、激動、遲疑與探究……
小六全然無視，側身湊近李德全，低聲耳語幾句。李德全聞言不敢耽擱，立刻遣了兩撥人出去。
小六轉身落坐床沿，抬手輕輕攏了攏康熙身上的錦被，緩緩道出自己手握金雞納霜的緣由。
“皇阿瑪命徐日升等人給兒臣畫像，閒談之間，偶然提及西洋藥材。他們四處搜羅，贈予兒臣滿滿一箱藥物。”
小六已然記不清當初自己臨出發時為何會靈光一閃，將這些藥隨身帶來。
可此刻看著床榻上飽受病痛折磨的康熙，他隻覺能有法子救治皇阿瑪，便是天大的幸運。
康熙認真聽著，眼底的欣慰都要溢出來了，誰說他們家小六冇用的，瞧瞧這事辦的多好啊！
不多時，李茂捧著木箱快步入內，他麵色僵硬緊繃，心底也滿是忐忑，實在難以相信這些五顏六色的玻璃瓶裡的藥，竟要送入萬歲爺口中。
小六連忙上前，俯身翻開木箱，揀出一隻棕色藥瓶，旋開瓶塞，倒出幾粒白色藥丸。
恰逢此時，張誠被宮人匆匆傳至殿中。他剛躬身欲行大禮，便被小六一把扶起，“張先生來得正好，快幫我辨一辨，這可是金雞納霜？我冇有認錯吧？”
張誠接過一粒藥丸，先湊近鼻尖聞了聞，又輕輕舔了舔，隨即鄭重頷首：“回六阿哥，正是此物。”
殿內頓時響起細碎的低語聲，康熙喉間一陣發癢，驟然劇烈咳嗽起來，李德全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為他喂水順氣。
藥就擺在麵前，但是現在又有一個難題——這藥真的要給皇上吃嗎？
就像是李茂擔心用了洋人的眼藥水會變成他們那樣的綠眼睛，屋裡所有的大清人看看張誠帽子底下金黃色的發辮和他立體的五官麵容，也產生懷疑。
儘管張誠連連保證，舉出了很多他知道的吃了這藥治療瘧疾的案例，但大家依舊不敢直接說——皇上您吃吧。
殿內大臣暗自交換眼神，片刻後，索額圖跨步出列，代表眾臣躬身進言：“皇上龍體康健，如今病症尚未到危急關頭。不如交由太醫細細鑽研幾日，待到萬不得已之時，再行考量西洋藥不遲。”
康熙不能直言他之前狀態有多糟糕，隻淡淡頷首：“你所言有理。”
索額圖眼底掠過一絲得意，下意識側目掃向小六。小六當即抬眼瞪了回去——什麼意思，我就是能逼著我親阿瑪直接吃這藥的狠心兒子嗎？
就在此時，康熙又開始覺得身子裡泛出一股股熱氣，他心裡明白顧太醫的施針效果估計要結束了，於是疲憊抬手，“你們先退下吧。”
見明珠麵露欲言又止之色，他輕聲補充：“朕自有分寸，不會貿然服藥，你們放心。”
眾人目光又落至小六身上，小六又氣又無奈，沉聲保證：“我也絕不會私自給皇阿瑪喂藥。”
眾人這才稍稍安心，依言躬身告退，前去處置朝堂政務，太醫們也隨之退了出去。
殿內眾人散儘，康熙周身的力氣瞬間抽空，直直癱軟在迎枕之上。小六這才清晰看清皇阿瑪病發的狼狽模樣：渾身滾燙，額間汗水淋淋，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亂。
小六掌心緊攥著的藥瓶放回木盒，隨即上前配合李德全，時不時遞個帕子端個水。
他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皇阿瑪飽受病痛折磨，自己卻束手旁觀。
康熙無力跟他說什麼，汗濕的裡衣剛換好，他猛地打了個哆嗦，嘴唇發白，蜷縮起來，李德全有經驗，“快，把被子都拿來！”
層層錦被蓋上去，又放進去幾個暖爐，康熙身上的寒意才稍稍褪去，不再發抖。
小六仰頭強忍眼底濕熱，硬生生將淚水逼了回去。這是執掌萬裡河山的一國之君啊，如今卻被病痛折磨得如此狼狽孱弱。
恰在此時，院正端著新熬的湯藥入殿。方才一眾太醫在後殿商議，受了顧太醫此前為小六開具安眠湯藥、緩解路途顛簸之苦的啟發——既然無法即刻根治皇上的瘧疾，便隻能讓他多睡睡感受不到病痛。
一眾太醫反複斟酌，敲定了這副增加了安神緩痛的效果新藥方，匆忙熬製完成。
“不可……朕不能睡。”康熙艱難搖頭，他無法接受自己陷入昏睡的狀態，這讓他對一切都失去掌控，萬一發生什麼要緊事……
小六俯身輕聲勸慰：“皇阿瑪，此藥並非讓人昏睡不醒，隻是助您安歇數個時辰，休養精力。一直被冷熱折磨，光是睡不著都會把人熬壞。”
康熙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明日……明日一早還有要事。”
院正無奈歎氣，拱手回道：“回皇上，此藥藥力溫和，怕是撐不到明日清晨。”
此話一出，康熙再無顧慮，小六端過藥碗，親自給他喂藥。湯藥苦澀，奈何康熙身子虛弱，已無力直接大口吞咽，隻能一小勺一小勺緩慢咽下。
他蘸著帕子康熙擦嘴，康熙卻指了指小六的手背，小六不解，李德全一看就道，“哎喲，皇上這是說讓您去梳洗一下。”
終於喂完藥，小六取來乾淨帕子，細細為他擦拭藥漬，康熙卻抬手指了指他的手背，眼神溫和。
小六一時茫然不解，隻能看向最佳“讀帝機”李德全，李公公笑道：“哎喲，六阿哥，皇上這是說讓您去梳洗一下。”
康熙勉強撐出一個笑容，小六又細細交代了幾句，不知道是康熙嫌棄他聒噪還是藥效上來了，一直閉著眼，小六隻得道，“那皇阿瑪你等我回來，我去洗乾淨就來！”
小六想起自己隻在靠近熱河時簡單擦了外頭的皮膚，他頓時又覺得自己變回了酸黃瓜狀態，他下意識抬起衣袖輕嗅，小臉瞬間皺成一團。
康熙望著他這般模樣，勉強牽起唇角，露出一抹淺淡笑意。
“反正您是我阿瑪，我什麼樣都是您兒子，”小六耍賴一樣趴在床邊，溫聲低語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