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萬萬不可啊,六阿哥!”
“阿哥三思!萬萬不能以身涉險!”
……
屋內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開口勸阻,然而終究是慢了一拍,隻能眼睜睜看著六阿哥喉頭一滾,將那粒藥丸咽了下去。
殿內方才嘈雜的勸阻聲戛然而止,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明珠率先踏出隊列,對著身前年幼的小六鄭重拱手,目光懇切赤誠:“六阿哥高義,臣欽佩至極!皇上龍體欠安,舉國憂心,臣身為朝廷內臣,深受皇恩,豈能袖手旁觀?臣亦願以身試藥,為皇上分憂!”
話音未落,身側另外兩名內大臣立刻緊隨上前,齊齊躬身行禮,異口同聲,語氣堅定道:“我等亦願以身試藥,為皇上分憂!”
索額圖眼皮一跳,心中暗驚:這小子竟然真的敢親自試藥!
他本來還想用話術拿捏,搞些pua暗示,借著忠孝之道隱晦逼迫六阿哥不得不試藥,自己占個為君分憂的大義也不會被指摘。
誰知小六的主動讓一瞬間卡了殼,等他回過神,那三個老狐狸已經把“願為皇上親自試藥”的話說得擲地有聲。
不是,你們都這麼忠心的嗎?
平時怎麼冇發現?
你們這樣讓我很難做人啊!
索額圖抖了抖胡須,臉上掛不住,也上前一步,語氣儘量沉穩:“我也願意為皇上試藥。”
小六在心中默默思忖:這下正好,試藥的實驗案例一下子多了四人,而且都是和皇阿瑪年紀相近的中老年男性,身體狀況、體質特征更貼合病患對照標準。
念及此處,小六臉上露出一抹坦然的笑意,毫不吝嗇地抬手拔開藥瓶塞子,又倒出四粒,遞了過去。
眾人也不用水,就這麼乾巴巴地咽了下去。尤其是索額圖,恨不得此時能快人一步,以便彌補自己剛才慢了半拍的窘態……
內帳之中,臥於龍床之上的康熙正被痛楚纏繞,連呼吸都帶著鈍痛。他強撐著殘存的神智,將外帳發生的一切儘數聽在耳中。
小六的話一出,他就想要出聲製止,可周身劇痛席卷全身,讓他連開口的力氣都無。
世間骨肉親情,莫過於此——
有這般舍身護父、赤誠至孝的孩兒在側,他還有什麼可奢求的呢?
一時間他心頭百感交集,眼角濕潤,淌下兩行清淚。
為保試藥結果精準無誤,眾人將隔壁原本供大臣臨時值守辦公的廂房,暫且辟為臨時觀察室。
太醫院院正率領一眾太醫悉數圍攏而來,逐一為五人細致把脈,神色嚴謹,不敢有半分疏漏。
明珠、索額圖四人脈象平穩,全程無任何不適,氣色、精神皆與平日無異,唯獨小六這邊,太醫們把脈探查的時間最久。
可小六自己卻隻覺通體舒暢,毫無半分病痛之感。
或許是一直心係皇父安危,精神高度緊繃,全然忽略了身體細微的異樣。待到此時心神稍稍鬆弛下來,他才驚奇地發現,趕路時的疲憊酸澀、隱隱不適,竟儘數消散無蹤。
院正收回手腕,對著小六躬身恭敬回稟:“六阿哥脈象上並無藥效相衝、毒素淤積之兆。隻是阿哥連日操勞、憂心聖體,心神耗損過重,略顯疲憊虛浮,此乃勞累所致,與金雞納霜藥效無關。”
“還請阿哥事後好生靜養,切莫再過度勞累,以免傷及根本。”
小六乖巧點頭應下,麵上一副謹遵教誨的乖巧模樣,心底卻早已思緒紛飛,暗自琢磨起來:勞累虛浮?正好!這下又多了一個光明正大、名正言順的逃課理由,妙哉妙哉!
一旁端坐的索額圖沉默不語,捏著潔白的茶盞,拇指反複刮拭著杯沿,他心中暗忖:這病懨懨的小子還挺能活。
今日他舍身試藥,若是此番當真能治好皇上的頑疾,救回聖駕,那他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必定會水漲船高、無人能及。
可轉念一想,六阿哥現在還是一個頑劣、厭學貪玩的毛頭小子,比起深耕朝堂有了不小勢力的大阿哥,終究構不成威脅,也無需太過忌憚。
他吹吹杯盞,散去那一點點剛冒頭的想法。
不遠處的明珠將索額圖這一番動作和神色變化儘收眼底,心中暗自嗤笑。
索額圖此人終究是老了,眼光狹隘、抓不住要害。六阿哥如今聖眷正濃,又經今日舍身試藥一事,深得皇上疼惜與信任。
這般人物,不該視作威脅,該視作機緣。
若是好好結交、順勢扶持,便是朝堂之上最得力的助力;
即便不願費心拉攏,也萬萬不可交惡,安穩交好、留有餘地,才是明智之舉。
可惜索額圖始終看不透這一點,嘖嘖嘖,也好,倒是給他和大阿哥帶來了便宜——
臨時觀察室中,氣氛沉悶枯燥,五人靜靜端坐,相顧無言。
為最大限度保證試藥結果精準,杜絕外物乾擾藥效,太醫們定下嚴苛規矩:每一個時辰便要為五人逐一診脈核驗,時刻記錄脈象變化。
眾人暫且不食,隻可飲溫水,嚴防任何外物影響藥效觀察。
小六隻覺得度日如年,他滿心牽掛內帳的康熙,要是能守在皇阿瑪床前就好了。
哪怕隻是靜靜陪伴、擦擦汗、說說話,也好過在這裡枯燥枯坐、無所事事。
漫長的半日時光緩緩流逝,一眾太醫輪番診查、反複核驗,最終徹底敲定了試藥結果——這個金雞納霜就算是冇病的人吃了也冇事,不會有任何異常反應!
康熙床邊,以院正為首的一眾太醫宣布了這個結果,康熙疲憊地睜開眼睛,張了張嘴,做出口型,氣息微弱卻急切,“拿……拿來!”
值守在外的小太監立刻躬身領命,快步前往觀察室,將試藥的五人儘數請入內帳。
康熙虛弱地抬眸,目光穿過眾人,第一時間便鎖定了人群中的小六,吃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掌,朝著他伸去。
小六快步越過眾人,坐到了康熙床邊,穩穩握住了他的手,輕聲安撫,“皇阿瑪,您放心,兒臣無事!您看兒臣如今精神十足,活蹦亂跳的,這藥安穩得很,您隻管安心服用!”
康熙望著他澄澈真摯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唇瓣微微蠕動,想說他太過莽撞、想說他不知愛惜自身,可話到嘴邊,終究是儘數咽了回去。
他微微用力,回握住小六的手。
小六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李德全,溫聲叮囑:“李公公,勞煩備一碗溫水過來,藥丸乾澀,直接吞咽怕是不適。”
李德全應下,親自前去準備溫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