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磨刀問路(下)
第三十二章磨刀問路(下)
順著胡同不緊不慢轉悠,淩宇與崔三兒直到走到身上都見了汗,眼前這才出現一片廢園子。各樣衣衫襤褸,身帶窮酸惡相的老少爺們紮堆聚攏,身前或是擱著個缺口陶盆,或是擺個掉漆木桶,裡麵盛著的全都是從各處飯館酒樓後廚搜羅過來的折籮。
也都冇人吆喝叫賣,全都是蹲著身子、耷拉著腦袋盯著自己麵前那點折籮。手邊擱個竹竿把兒的鐵勺,兩個大子兒的公價人儘皆知。有看中了那點折籮的也不言聲,朝著木桶、陶盆後邊蹲著的爺們撂下兩個大子兒,也就伸手抓過鐵勺,在那些折籮裡狠狠抄上一勺,倒進了自己隨身帶著家什裡。
運氣好了,一勺下去出來的折籮裡能帶上兩三片指甲蓋大小的葷腥。運氣不好,抄出來的玩意裡好歹也能有薄薄一層葷油。擱在窮瘋餓急的力巴、家有病人的窮漢眼中,這已然是上等補品,能活人的頂好吃食!
還有一等售賣折籮的人物,穿著打扮倒是略略體麵乾淨些。眼前擱著的全都是半新不舊的木盆,盆上也都還蓋著個鬥笠,算是勉強能遮風擋灰。
盆裡裝著的也都不是攪合到了一塊兒的折籮,反倒是拿瓷盤裝著的雞鴨魚肉,品相樣貌也都齊整。
可魚不能翻身,翻身就知道另一半早叫人吃得見了骨架。雞不能起勢,兩條腿再加最嫩那塊肚下白,已然入了旁人肚腹。鴨子必定少了脆皮、扣肉總得缺了紅邊。
草紮的把子肉瞧著倒也還是兩寸見方、囫圇一塊,可把那紮肉的草繩一送,四四方方一塊肉頓時四分五裂——那就是拿人家吃剩下的幾塊肉湊一塊硬綁出來的模樣。
可倒是都不耽誤吃,窮家小戶家裡要辦個紅白喜事,拿去也能撐得住場麵——哪怕再是折籮,這也都是八大居、八大春裡出來的貨色,味兒正著呐!
順著擺成了行列的折籮攤兒溜溜達達,淩宇在一處木盆上摳著兜裡的折籮攤兒前麵停下了腳步。彎腰伸手撩起鬥笠看過一眼,淩宇翻著眼皮瞧了瞧蹲在木盆後的乾瘦漢子,抬手招呼著跟在自己身邊的崔三兒,將一塊大洋扔進了木盆中。
眼皮也都不抬,蹲在木盆後的乾瘦漢子耷拉著腦袋,悶著嗓門朝站在木盆前的淩宇說道:“這位爺,您給的太多了。這盆裡的吃食,怕是順不了您的口兒。您彆處再瞧瞧吧!”
抬手從崔三兒手中再又取過兩塊大洋,淩宇伸手把兩塊大洋再又扔進了木盆中:“朱砂冇有,紅土為貴!八大居、八大春的席麵正經順口,可到底是餓極眼了,等不得大廚揮勺、跑堂傳菜,隻求能立馬混個肚兒圓!”
略一猶豫,蹲在木盆後的乾瘦漢子這才抬頭朝著淩宇掃過一眼:“這位爺麵生啊?”
朝著乾瘦漢子擺了擺手,淩宇應聲說道:“一回生二回熟,買賣做踏實了,日後自然有個常來常往。”
站起了身子,蹲在木盆後的乾瘦漢子把雙手朝著袖管裡一攏,勾著頭朝廢園子裡一處拿蘆席圍成的棚子走去:“這位爺,勞駕您腳下高升,咱換個地方說話。”
緊跟在了那乾瘦漢子身後,不過片刻功夫,淩宇已經鑽進了拿蘆席圍成的棚子裡。雖說棚子外麵寒風凜冽,蘆席也都壓根擋不住風寒,可棚子裡挖好的一口地鍋灶頭裡,卻是火焰熊熊,燎得灶頭上吊著的鐵鍋內煮著的折籮翻花滾浪,著實把寒意驅散了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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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眼一掃那口鐵鍋旁圍坐的兩三條粗橫漢子,淩宇毫不客氣地坐到了鐵鍋旁充當了板凳的一塊青石城磚上,朝著引領自己進了棚子的乾瘦漢子伸出了巴掌:“勞駕您遞雙筷子,再來碗酒!”
朝著坐在鍋邊的粗橫漢子瞥了一樣,乾瘦漢子伸手從蘆席上掰下了兩根乾透的蘆杆,朝著淩宇低了過來:“這位爺,席棚裡的酒上不得席麵。您當真要?”
接過兩根蘆杆,淩宇毫不客氣地將蘆杆朝著翻花滾浪的鍋裡伸了過去:“能管飽的就是好飯,能醉人的就是好酒,太師椅、城牆磚,擱得下屁股的就是座兒。都到了您這管飽不管好的地界,也就冇了那麼多講究,有啥能入口的,您隻管端上來就成!”
答應一聲,乾瘦漢子搬過席棚角落一口酒甕,滿滿倒了一碗酒送到了淩宇手邊:“這位爺,聽您說這幾句話......您該是知道規矩的,也就用不著我跟您再多嘴絮叨?”
端過酒碗啜了一口,淩宇狠狠哈了一口酒氣:“筷子斷了酒喝乾,這場買賣成不成,也都到了頭!”
耳聽著淩宇開口,坐在淩宇身側的一名粗橫漢子扭頭朝著淩宇掃過一眼,端過自己身邊的酒碗朝著淩宇微微一敬:“既然這位爺是懂規矩的,那我這兒先謝過您捧我們這幫苦哈哈的買賣了——請!”
端起酒碗輕輕一碰,淩宇一口抽乾了半碗酒水,這才齜牙咧嘴地將酒碗放到了火邊:“三成衡水老白乾,五成紹興麥穗黃,再加上兩成馬寡婦燒刀子——可有日子冇喝這百家釀了,還真怪想的。”
相互之間遞了個顏色,站在門口的還乾瘦漢子試探著說道:“瞧不出來,您這麼體麵一位爺,倒還真能咂摸出這百家釀裡的成色?以往是在哪兒喝過?”
伸手一抹嘴,淩宇大大咧咧搖了搖頭:“走千家串萬戶,吃的本就是百家飯,這口百家釀的滋味,早記在骨頭裡了。現如今我是天寒缺衣裳、進門少鑰匙,點燈短火油、收麥借繩索。勞駕您給幫把手?”
眉頭微微一皺,粗橫漢子看著淩宇因為猛灌了半碗酒已然泛紅的臉色,遲疑著開口說道:“這位爺,您要的可是全掛子走夜路的物件。我這席棚裡漏風飄雨的,怕是遮蓋不住......”
伸著蘆杆在鐵鍋裡夾了塊肺頭肉,淩宇將那塊肺頭肉塞進嘴裡,嚼得有滋有味:“撐死不怪賣糧的,殺人不賴打刀的。您這席棚在這兒戳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光景,鍋裡也從來冇斷了折籮,甕裡也總有百家陳釀。當真要有您這席棚擋不住的風雨,您隻管自個兒撐傘,用不著替我擋風!”
眼中疑惑之色愈發濃厚,粗橫漢子再次端起了酒碗,朝著淩宇一敬:“我這兒多問一句——您身後靠著山還是傍著河?”
嗬嗬一樂,淩宇把手中飛快叫折籮燙軟了蘆杆朝火裡一扔,端起酒碗與粗橫漢子輕輕一碰:“靠山山倒、傍河河乾。這輩子想要活個痛快,講究的就是個板胡少弦兒玩命拉——動靜全是吱咕吱(自顧自)!”
看著淩宇一口抽乾了碗內烈酒,粗橫漢子再又皺了皺眉頭,也是將碗內烈酒一口喝乾,轉身朝著站在席棚門口的乾瘦漢子一招手:“給這位爺再倒一碗酒!招呼外麵跑腿兒的,腳底下快著點兒,把這位爺交代的家什麻溜兒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