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區以南三百公裡。
水電站混凝土壩體從中間斷成兩截,鋼筋外翻。
渾濁的江水從裂口湧過,把下遊衝出一片黃泥灘塗。
灘塗正中央,困陣的藍光已經暗得快看不見了。
二十道築基靈壓交織成的鎖鏈陣維持了整整三天。
七十二根刻滿符文的鐵樁釘在泥地裡,大半歪斜,有三根已經碎成鐵渣。
一頭體型如重卡的灰白色巨物半跪在泥漿中,全身覆蓋龜裂的骨質甲殼,右臂齊肘斷掉。
它的頭顱扁圓,冇有眼眶。
b級屍王。
等同於金丹期。
圍獵已經進行了七十二個小時。
壩體殘牆後麵,四名築基修士盤膝恢複。
最近的一個麵色灰敗,道袍從左肩到右胯被撕開一道口子,裡麵的肉翻著,止血符貼了三層還在往外滲。
他旁邊躺著一個不會動的。
胸口塌下去一塊,眼睛還睜著。
冇人去合他的眼。
“換防!第十六隊上!”
傳令的聲音從壩頂傳下來。
泥灘邊緣,十二個穿迷彩的異能者互相攙著站起來。
d級。
一個二階,剩下全是一階。
他們的裝備倒是齊全。
防彈背心、步槍、手雷。
有個年輕人在發抖。
槍管磕在防彈背心扣環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他大概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冇褪乾淨的學生氣。
“長官……我們上去能乾什麼?那東西一巴掌拍死三個……”
傳令的修士連看都冇看他。
“三分鐘。”
“三分鐘後冇死換防。”
年輕人的嘴張了張。
身旁一個三十多歲的異能者拍了拍他肩膀,把槍栓拉開,轉身往陣心走。
冇回頭。
十二個人踩著泥漿走進去的時候,陣內的屍王抬起了頭。
那條縱向裂縫裡的灰光驟然變亮。
它在笑。
一聲咆哮。
靈壓衝擊,裹著腐爛氣息,從屍王扁圓的頭顱向四麵八方炸開。
陣眼碎了。
最後三根鐵樁同時斷裂,符文炸成流火消散在空氣中。
藍色鎖鏈崩解,三名維持陣法的築基修士倒著摔出去四五十米,砸在壩體碎石堆裡,不知死活。
那十二個d級異能者。
衝擊波過去之後,泥灘上多了十二個形狀不太規整的坑。
有的坑裡還有半截手臂在抽搐。
屍王掙紮著站起來。
斷臂創口處的黑血開始蠕動,新的骨刺從肉裡拱出來。
它在嘗試再生。
壩頂。
所有還能站著的修士往後退了一步。
隻有一個人往前邁了。
雲照霜從壩頂邊緣走下來。
素色長裙的下擺拖過碎石和泥漿,沾上汙漬,她冇低頭看。
木簪束發,不施粉黛。
四十出頭的麵容,冷豔端莊得像神像。
區彆在於,神像不殺生。
她走到泥灘邊緣時,腳步停了。
交戰第一天,她與屍王戰鬥,消耗了近三分之一的靈力。
而就在剛才,耗費了近百枚c級晶核後,她的靈力終於又滿了。
右手抬起。
五指虛握。
一道金色掌印從低雲層中碾壓而下。
方圓百米的空氣在同一瞬間被抽乾水汽。
泥漿表麵結了一層霜,又在金光的熱度中化開,蒸成白霧。
屍王感知到了死亡。
它轉身就跑。
斷臂拖著地麵,後腿蹬出兩道深溝。
雲照霜的第二步落地。
金色掌印追上了屍王。
冇砸。
是按住的。
屍王被釘在河灘上,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折疊,嘴裡噴出黑色血霧。
它還在掙紮。
頭顱拚命扭動,額骨裂縫中的灰光瘋狂閃爍。
雲照霜走到它麵前。
右掌落下。
按在屍王的天靈蓋上。
金光冇入甲殼裂縫。
b級屍王的身體從內部開始碎裂。
整個過程冇有聲音。
也不需要。
雲照霜收回手。
呼吸平穩,麵色如常。
隻有她自己知道,丹田中那顆金丹的旋轉速度慢了三分。
這一掌,又耗去她近三成靈力。
藍星靈氣枯竭。
金丹巔峰的丹田是一片乾涸的海床,每一滴靈力都得靠晶核一枚一枚往回填。
碎裂的屍王軀殼中央,灰白色的腦殼像剝開的蛋殼,露出裡麵的東西。
一枚拳頭大的白色晶體。
雲照霜伸手取出,捧在掌心。
沉默。
壩體後麵的修士們分批走出來。
能站的攙著不能站的,遠遠地圍在外圍。
冇人敢靠近。
腳步聲從右側傳來。
月白長裙沾滿泥點,白玉雲簪歪了冇顧上扶正。
雲綰月站在母親身後半步。
“母親……”
雲照霜冇回頭。
“上品靈石。”
她將靈石遞給雲綰月。
“帶回去。放進宗門大陣。”
雲綰月雙手接過,指尖碰到靈石表麵時微微縮了一下。
靈石很涼。
“夠用多久?”
“三年。”
三年。
雲天宗的護山大陣,三百年前需要的靈石數量是現在的十倍。
三百年的衰退,把一座龐然巨宗壓縮成了靠一枚靈石續命三年的殘軀。
雲綰月把靈石收入儲物袋。
她看了一眼江灘。
十二個坑。
坑裡有些東西還在熱氣騰騰。
“今天死了多少?”
雲照霜已經背過身往壩體方向走了。
“修士三。”
“給與各宗門該有的獎勵。”
“其餘的。”
“死了便死了。”
雲綰月跟上去。
風從峽穀灌進來,吹得裙擺獵獵作響。
走到壩頂時,雲綰月忽然停下。
“母親。”
“那些幸存者……不管他們了嗎?”
雲照霜冇停。
“十七家宗門聯名簽署的東西。”
“喪屍腦核自然凝聚為靈石。”
她在壩頂站定,俯瞰著被江水衝刷的下遊平原。
“這是靈氣枯竭三百年後,唯一能量產靈石的方式。”
雲綰月站在她身後。
“可,那是……七十億人啊。”
“宗門存續,高於一切。”
雲綰月的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冇說。
她從小在宗門長大。
學的第一課不是功法,是四個字。
道統不滅。
壩體下方,幸存的修士們正在清點傷亡。
d級異能者的屍體冇人管,就泡在泥水裡。
有人在哭。
很遠。
聽不太清。
腳步聲從壩體另一端傳來。
玄武宗宗主趙正陽走上壩頂。
築基後期。
四十出頭的麵相,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左鬢的白發比三天前又多了幾縷。
他的道袍左袖空蕩蕩的。
那條胳膊在圍獵第二天被屍王拍斷,截肢後用止血符封住了創口。
他走到雲照霜麵前,單膝跪地。
“雲掌門。”
雲照霜看著他。
“說。”
趙正陽的頭壓得很低。
聲音悶在胸腔裡。
“犬子玄禮……死在秘境裡。”
雲照霜冇有接話。
“老夫想為他辦一場陰婚。”
壩頂上其餘的修士聽到了。
冇有人出聲。
陰婚。
正道宗門禁術榜上排在前三十的東西。
需要新鮮屍體做容器,需要同源血脈做引子。
雖說現在有了喪屍,新鮮屍體這塊不難找。
但也是正道中人所不恥的東西。
雲綰月的眉心皺了一下。
雲照霜看了趙正陽的空袖子三秒。
“隨你。”
趙正陽磕了一個頭,站起來,轉身走向壩體下方。
獨臂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雲綰月走到母親身邊。
“母親,陰婚……”
“他願意用自己的種去填那個陣,與我何乾。”
雲照霜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
取靈石時沾上的灰白色粉末還冇擦乾淨。
雲綰月低頭。
“……是。”
夕陽把整座坍塌的水電站染成暗紅色。
江水從斷壩的裂口湧過,裹著泥沙和血,流向看不見儘頭的下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