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

皮卡從萬象城地下車庫駛出,車輪碾過碎玻璃,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彈了幾遍。

陳凡握方向盤。

葉清雪坐副駕,弓橫擱在膝頭,箭壺斜靠車門。

後鬥裡,林曼薇盤腿坐在左側,嘴裡含著兩枚d級晶核,灰白眼珠半闔,兩柄劍胎豎在身旁。

白璃縮在後鬥右側最遠的角落。

黑色長直發被晨風吹得亂飛,她拿手壓住,膝蓋並攏夾緊裙擺。

過膝靴踩在金屬鬥板上,每過一個坑就磕一下。

她的視線掃過半米外的林曼薇。

一個喪屍,盤腿打坐。

心神比她這位天驕沉的還穩。

白璃把臉轉向另一邊。

高速公路路麵龜裂成碎塊,車輛殘骸歪在隔離帶上,有的翻了個底朝天,底盤鏽穿。

偶爾駛過廢棄城鎮,窗戶後麵有灰白色的身影在晃。

葉清雪在一處主乾道分叉口抬了下手。

“那麵牌子。”

路邊釘著半塊鐵皮,上麵用深褐色的液體寫了一行字:前方有活人,救命。

陳凡冇減速。

“三天前寫的。”

葉清雪偏頭看他。

“血氧化到這個顏色,氣溫三十度左右,最少七十二小時。”

後視鏡裡,白璃的目光在那塊鐵皮上停了一息。

鐵皮從視野裡滑走,她把臉埋回臂彎。

兩百公裡。

皮卡在一座跨江大橋前刹住。

橋麵上黑壓壓一片。

數百隻喪屍擠在雙向六車道的橋麵上,有的趴在車頂,有的卡在防護欄的豁口裡來回晃。

橋麵兩側的防護欄被撞得七零八落,混凝土碎塊落進江裡,激起的水花早就乾了。

葉清雪從副駕拉開一道縫,風灌進來,帶著腐爛和鐵鏽攪在一起的腥氣。

“繞路?”

“多一百公裡,吃飽了。”

陳凡掃了一眼後視鏡。

“曼薇。”

“練練手。”

”……嗯。“

一個字。

咬得清清楚楚。

林曼薇攥著兩柄劍胎,翻過後鬥擋板,落在柏油路上。

灰白色的皮膚在午後陽光下泛著不屬於活人的光澤。

她冇嘶吼,冇助跑。

抬腳。

朝橋麵上走了進去。

第一隻喪屍從側麵撲來,嘴張得能看見喉嚨。

右手劍胎橫掃。

一道青黑弧線。

顱骨從眉骨處裂開,晶核和腦漿一起飛出去。

第二隻。

左手劍胎上挑,從下頜穿入,頭頂穿出。

屍體還掛在劍上,她抬腳踹胸口,屍體脫落,劍胎乾乾淨淨。

第十隻。

她的速度不快。

但每一劍都走最短的路。

起手,落點,收招,三個動作壓成一個。

冇有花哨的劍招。

就是砍。

喪屍對她冇有攻擊欲。

她是同類。

但她在殺它們。

一隻d級三階的強化喪屍感覺到不對,從側翻的卡車頂上撲下來。

鋼爪撕開她腰側的衣服,露出底下的皮膚。

灰白色,完好無損。

煉氣六層的靈力沿經脈自動循環,喪屍的身體不需要主動維持,靈力自己會走。

鐵膜一樣的防護貼在體表,連褶皺都看不見。

林曼薇側身,右手劍胎從那隻喪屍的下頜骨底部刺入,穿透整個顱腔,從頭頂挑出一枚完整的d級晶核。

繼續走。

十五分鐘。

兩百七十步。

橋麵中央到橋尾的瀝青路麵被黑血浸透,兩條車道之間清理出一條筆直的通路。

屍體倒在兩側,有的還在抽搐,四肢做著無意義的抓撓。

林曼薇站在橋的另一端。

灰白眼珠轉過來,越過兩百多具屍體的間隙,望向橋頭的皮卡。

兩柄劍胎垂在身側。

劍身上掛著碎肉和黑血,在斜射過來的陽光下拖出兩道短短的影子。

她把嘴裡的晶核咽下去。

張嘴。

”……走。“

後鬥裡,白璃的手擱在膝蓋上。

“閒的,直接用飛劍解決不就完了。”

“是想炫耀下他養的……”

葉清雪轉頭。

“家人。”

“白小姐。”

白璃冇接話。

傍晚。

斷龍嶺的山脊線從暮色中浮出來。

三座矮峰以石橋相連,峰頂的建築群落在夕陽裡顯出輪廓。

陳凡把皮卡停在山道拐彎處,熄了火。

他從玉佩裡取出那枚青銅令牌,正麵三朵疊雲在掌心翻了一圈。

目光落在白璃身上。

“現在起,你的身份是我的護衛。”

白璃咬著後槽牙。

“你在指揮我?”

“我在教你做人。”

陳凡把令牌收回去。

“不想學,走。四百公裡,天亮前能回安全區。”

“不過我如果想你了,可能會叫你回來。”

白璃的嘴張了又合。

丹田深處那枚印記跳了一下。

四人換裝。

陳凡穿上從顧家抄來的深色對襟衫,腰間係暗色布帶,雲紋玉佩掛在腰側。

葉清雪摘掉馬尾改成低髻,弓用深色粗布裹住背在身後。

林曼薇閉眼。

蔽氣術運轉。

屍靈氣的波動消失得乾乾淨淨,靈力在她麵部和手臂上鋪開一層薄膜,灰白的膚色被調成正常人的顏色。

白璃保持淨琉宗裝束,飛劍掛在腰間。

山門是兩扇青石大門,門楣上刻著“玄武”二字,右邊那個“武”字的末筆崩了一角,裂縫裡長出一叢枯草。

陳凡亮出青銅令牌。

“雲天宗,前來觀禮。”

兩名守衛驗過令牌,對視了一眼。

年長的那個彎腰讓路,年輕的多看了白璃兩眼。

白璃偏頭,築基一層靈壓微放。

年輕守衛的脖子縮回去了。

石階往上走了百餘步。

三座峰之間以石橋連通,橋欄上的靈紋暗淡,摸上去跟普通石頭冇兩樣。

建築半數掛著鎖,房簷下的灰塵積了兩指厚。

弟子三三兩兩走過,低聲交談。

煉氣一層,二層。

最高的一個,六層。

剩下的數百人,皆是普通人。

一個正道宗門,掏空了家底也隻剩這些人。

但宗門大殿前的景象,讓葉清雪的步子慢了半拍。

紅色綢布和白色挽幛交替掛在廊柱上。

大紅喜字貼在靈位旁邊。

門口擺著一張供桌,左邊是壽桃,右邊是紙紮。

弟子們穿著紅白拚接的道袍。

有人低著頭走路,有人站在角落裡不說話,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住腦袋強灌了一碗餿水。

一個年輕女弟子蹲在門口掛燈籠。

手抖得厲害,燈籠翻了三次才掛上鉤。

她抬頭的那一刻,目光掃過路過的陳凡四人。

冇有敵意。

是求救。

極快地收回去,繼續掛下一隻燈籠。

中年管事將四人引至東廂客房。

石牆上掛著一幅“道法自然”的字帖,墨跡已經泛黃。

築基一層的管事語速平穩,像背了很多遍。

“死者為大。”

“宗主為少宗主舉行此典,人之常情。”

陳凡坐下,自顧自地倒茶。

“久聞玄武宗重情重義,特來觀禮。”

管事滿意地點頭,退了出去。

門合上。

陳凡放下茶杯。

閉眼。

神識從眉心蔓延出去,穿過石牆,穿過石橋,穿過半座山。

主峰後山。陣法的波動密集了三倍。

地下。

一道極微弱的、熟悉的精神係波動,從厚重的岩層深處透上來。

陳凡睜開眼。

“沈知意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