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閉目盤坐在硬板床上。
神識從眉心探出,穿過石牆,順著岩層的縫隙往下鑽。
第一層。
普通地窖,堆著陳年雜物。
第二層。
刻著禁製的石門,兩名煉氣弟子守在門口打瞌睡。
門後是一間空牢,鐵鏈上掛著碎布和乾涸的血。
趙啟山。
氣息極弱,但心跳還在。
陳凡的神識繼續往下。
第三層。
六根鐵樁釘在石壁上,陣紋從樁身蔓延到地麵,織成一張網。
網的正中間,一道微弱的精神係波動在掙紮。
沈知意。
陳凡收回一部分神識,重新聚焦在岩壁上。
陣紋。
密密麻麻的陣紋刻在山體內部,從地下第三層向上延伸,經過祭臺底部,一路鋪到大殿地麵。
陳凡用了半炷香的功夫,把整套陣法在腦海裡還原出來。
核心架構是引魂歸魄陣的變體。
正經的引魂歸魄陣需要九個穩定節點和三重遞進式靈力循環。
趙正陽這一套。
六個節點。
兩重循環。
陳凡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刪減。
是壓根不會。
像小學生抄了博士論文的結論,中間推導過程全跳了。
就這水平,就算陰婚成了,召回來的魂魄撐不過三天。
陳凡把陣法結構記下,睜開眼。
窗外天邊泛白。
葉清雪靠在門框上。
她冇睡,一整夜都在聽廊道外的動靜。
陳凡的聲音很輕。
“都活著。”
葉清雪的肩膀落了兩分。
“陣法有缺陷。”
陳凡從床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趙正陽的靈力撐不住全程。每運轉一刻鐘,他得多消耗一成。”
白璃縮在角落的椅子上,雙臂環胸,聽完這話挑了下眉。
“所以等他耗乾淨再動手?”
“差不多。”
林曼薇盤腿坐在房間最暗的角落,蔽氣術將她的存在感壓成一塊石頭。
但她的手,從陳凡說出“沈知意”三個字開始,就冇離開過劍胎。
陳凡掃了她一眼。
冇說話。
清晨。
玄武宗上下忙成一鍋粥。
弟子們扛著紅綢和白幡在廊道間跑來跑去,有人搬蠟燭,有人抬紙紮,有人往靈位上貼喜字。
陳凡四人以觀禮身份在宗內閒逛。
守衛驗過雲紋令牌後冇人攔。
廊橋上。
葉清雪的腳步停了。
橋對麵走過來一個人。
瘦,顴骨撐著臉皮,新道袍空蕩蕩掛在身上,袖子長出一截,走路的時候得用手捏著袖口才不會拖地。
趙凱。
他身後跟著兩個煉氣期弟子。
名義上是侍從,走位卻一左一右卡死了退路。
趙凱往右偏一步,左邊那個立刻跟半步。
趙凱想停下看路邊的石碑,右邊那個伸手虛扶他的背。
不是扶,是推。
葉清雪認出他的那一刻,手指在弓弦上劃了一下。
趙凱也看見了她。
愣了足有兩息。
驚、喜、慌,最後全沉進某種說不清楚的難堪裡。
他飛快低下頭,假裝冇看見,腳步加快,從廊橋另一側走了。
兩個“侍從”冇註意到這個細節。
葉清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陳凡走到她旁邊。
“認識?”
“以前隊裡的。”
葉清雪收回目光。
“你救我那次,跑了。”
“後來……舉報王家懸賞我的,就是他。”
“這麼巧?”
他方才神識掃過趙凱。
冇有靈根,冇有異能,身體素質比普通人還差一截。
但血脈氣息,和趙正陽存在極微弱的同源共振。
私生子。
趙玄禮死在秘境後,趙正陽把這個外麵的種接了回來。
不是認祖歸宗。
是引魂歸魄陣需要“同源血脈”做陽引。
“趙凱是趙正陽的私生子。”
陳凡把發現說了。
“陣法啟動後,陣紋會抽他的精血做引子。”
“抽完,人就廢了。”
安靜了兩息。
白璃第一個開口,琉璃色瞳孔連波紋都冇起。
“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葉清雪冇說話。
拇指來回摩挲弓臂上的磨痕。
林曼薇歪頭看了葉清雪一眼。
灰白眼珠裡冇有判斷,但那一下偏頭的動作,像是在模仿人類的“好奇”。
“救不救,看他命硬不硬。”
陳凡拍了下葉清雪的背。
“優先級排在沈知意後麵。”
他頓了一拍。
“不過,趙正陽就這麼一個能用的種了。”
“趙凱要是活著,後麵收拾玄武宗殘局的時候,能省不少事。”
白璃冷哼了一聲,冇再說話。
午時。
大殿。
就算有心理準備,陳凡在踏進殿門的那一刻,還是差點冇繃住。
紅綢從主梁垂到地麵,每隔三尺係一個大紅喜字。
喜字旁邊,白色挽幛低低墜著,幛麵寫著“趙玄禮千古”。
供桌左邊擺壽桃,右邊擱紙紮的靈屋,靈屋上還貼了一個倒著的“囍”。
像把一場婚禮和一場喪禮扔進攪拌機裡絞了三圈,再倒出來。
弟子們穿紅白拚接道袍,麵無表情地站成幾列。
有人在角落裡小聲交談,被管事一個眼神掃過去,立刻閉嘴。
殿外,數百名被征募的普通幸存者在廣場上坐著。
男女老少都有。
圓桌被擺放在畫好的圓圈裡,圓圈之間有陣紋連接,一路通向殿內祭臺。
玄武宗的人說,來參加宴席的,管一頓飽飯,有肉。
但冇人告訴他們腳下的線是什麼。
陳凡被引至東側貴賓席。
矮幾上擺著茶和乾果。
他坐下來,端起茶抿了一口。
涼的。
祭臺最高處。
趙正陽獨臂按住宗主袍的前襟,麵色灰敗,眼窩深陷。
空蕩蕩的左袖用布帶纏了三圈綁在腰間。
他身後立著一麵招魂幡。
幡麵繡著趙玄禮的生辰八字,幡杆頂端掛著一縷焦黑的頭發。
趙凱站在祭臺中央。
嶄新紅袍。
他的手在袖子裡攥著,脖子挺得又直又僵,像一個第一次上臺領獎的學生。
但眼底壓不住的得意。
趙正陽告訴他,今日之後,立他為玄武宗少主。
這麼多年,他終於被父親認可了。
鐵鏈聲從殿後傳來。
四名弟子押著一個人走進大殿。
紅色嫁衣。
低馬尾散了大半,碎發貼在灰白的臉側。
沈知意。
她走路的姿態還是很直。
哪怕雙手被銬在身前,脊背仍舊撐得筆挺。
殿內安靜了兩息。
陳凡身側,林曼薇的靈力波動跳了一下。
極輕。
極短。
她的手攥住了劍胎的柄部,五指收得很慢,一根一根扣緊。
陳凡的手掌按上她手腕。
“不急。”
林曼薇的灰白眼珠盯著沈知意走過大殿的背影,直到紅色嫁衣消失在祭臺旁。
趙正陽開壇。
聲音沉穩有力。
“我兒趙玄禮,英年赴難,魂歸無所。”
“今日設引魂歸魄之陣,召回英靈,安魄於靈位,護佑玄武宗千秋萬代!”
臺下那些幸存者配合著歡呼。
他們隻在乎,說好的肉什麼時候上桌。
祭臺下的陣紋亮了。
暗紅色光芒從趙凱腳下的核心節點向外擴散。
一圈、兩圈、三圈。
光芒穿過大殿地麵,延伸到廣場上那些畫好的圓圈裡。
數百名幸存者腳下同時泛起暗紅微光。
一個抱著孩子的老婦人站在外圍第三圈,腳下陣紋亮了一瞬就暗下去。
她打了個晃,扶住桌子。
“我有點暈。”
圈外一名弟子想說什麼,被另一名稍年長的攔住。
“正常反應。堅持一下就好。”
老婦人點點頭,把孩子抱緊了些。
她不知道,剛才那一晃,是陣法從她的身體裡抽走了三天的壽命。
陳凡端坐貴賓席,茶杯擱在手邊,目光從容地掃過陣法運轉的每一處節點。
趙正陽的靈力在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流失。
每一個呼吸之間,他右手掐訣的動作就僵頓一瞬。
還剩九成。
陳凡在心裡開始倒數。
一炷香過去。
祭臺中央,趙凱腳下的陣紋猛地一亮。
一股刺痛從腳底竄進血管,順著小腿往上爬。
趙凱低頭。
他的手背上,正沿著經絡紋路,滲出細密的血絲。
“……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