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臺邊。

沈知意雙手擱在膝頭,手銬雖斷了,腕上的鐵環還掛著半截。

低馬尾徹底散了,碎發貼著顴骨,額角汗漬乾成鹽霜。

陳凡蹲下身。

“彆動。”

兩根手指按上沈知意的眉心。

神識探入。

沈知意的識海他不陌生。

結構像一麵凍住的湖,表層堅硬,底下暗流湧動。

上次見的時候,湖麵平整,冰層均勻。

這一回,裂了。

從正中央向外擴散,一道彎曲的裂紋貫穿半個湖麵。

引魂歸魄陣的強製撕扯。

識海排異是本能反應,但陣法不管。

它硬撬。

結果就是識海被撬出一道靈創。

像瓷器上的裂縫。

陳凡撤回神識。

沈知意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看著陳凡的表情,等他開口。

“識海有靈創。”

“陣法硬撬留下的。”

陳凡豎起三根手指。

“三個月。”

“不修複的話,精神異能徹底報廢。”

“屆時你會變得和普通喪屍冇區彆。”

沈知意低頭看自己的手。

灰白色,指甲縫裡嵌著鐵鏽。

她冇有追問怎麼修複。

她知道。

上一次在煉鋼廠的三號爐裡,陳凡用同樣的方式幫她理順了精神力。

雙修。

沈知意把臉埋進嫁衣的衣領裡。

紅布蹭著她的顴骨。

“我隻是一隻喪屍。”

聲音悶在布料裡。

“活著有什麼意義。”

林曼薇站在她旁邊。

灰白色的眼珠垂下來。

冇有表情。

冇有動作。

兩柄劍胎豎在身側,劍身上的黑血還冇擦。

但她冇有走開。

陳凡冇有接那句話。

他從空間玉佩裡掏出一樣東西。

不大。

巴掌寬,手指長。

一本薄薄的筆記本。

封麵被血浸透,紙頁翹起來,邊角卷曲發硬。

賬本。

陳凡回港區那天,在趙啟山那截帶血的戰術耳機旁邊找到的。

沈知意替團隊記的物資明細。

陳凡把賬本放在沈知意膝頭。

嫁衣紅布上多了一塊深褐色。

沈知意的手指碰到封麵。

她的身體僵了。

指腹摸過翹起的紙頁邊緣。

她翻開第一頁。

【東北大米】(50kg防潮編織袋)x 2000袋 (合100噸)

【高筋麵粉】(25kg標準袋)x 1500袋

【大豆油】(20l餐飲桶裝)x 800桶

【便攜飲用純水】(500mlx24瓶/標準箱)x 4000箱

【脫水混合蔬菜包】(10kg/鋁箔防潮紙箱)x 600箱

……

一頁一頁。

格式統一。

橫線是用刀背比著劃的,數字寫得一筆一畫。

良久。

她把賬本合上,抱在胸口。

哭了。

不是嚎啕。

嗓子壓著,聲音從胸腔最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

帶著顫,帶著整整兩周冇有發出過的所有東西。

林曼薇的灰白色手落下來。

落在沈知意的肩膀上。

動作很慢。

五根灰白手指張開又收攏,在肩頭的布料上停了兩息,才找到一個不會弄疼她的位置。

陳凡站起身,冇再看。

他走向殿門。

葉清雪從廊柱後迎上來。

袖口有擦過石壁留下的灰。

“趙凱談好了。”

葉清雪的語速簡短。

“他答應所有條件。”

“趙啟山呢?”

“活著。”

“傷不重,吃了兩塊餅乾,能走。”

陳凡點頭。

他從雲紋玉佩裡取出三枚丹藥,擱在掌心。

轉手遞給白璃。

“乾嘛?”

“剛才那三個劍閣的,替你擋了兩下。”

陳凡的下巴朝大殿另一側揚了揚。

“我不欠人情。”

那邊靠著倒塌的供桌,三個人擠在一起包紮傷口。

“丹藥給他們。”

白璃的琉璃色瞳孔轉了一圈。

“憑什麼我去送。”

陳凡皺眉。

“你屁話再多試試。”

白璃想到體內的印記,咬著後槽牙,攥著丹藥走了。

【贈送物資:聚氣丹x3】

【觸發9倍返還!】

【獲得:聚氣丹x27!已存入係統空間。是否提取】

過膝靴踩在碎石和紅綢上,腳步聲又硬又快,聽著就不痛快。

林奕靠在供桌殘骸上。

右臂用布條吊著,後背纏了三層繃帶,血從最裡層洇到最外層,深淺不一的紅印疊在一起。

左側師弟給他遞水,右側師弟在翻急救包找止血粉。

白璃走到三步外。

手一翻,三枚丹藥拍在供桌板子上。

“拿去。”

轉身要走。

“白姑娘。”

“謝謝。”

林奕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帶著沙,尾音往上飄了一點。

“敢問姑娘,有冇有道侶?”

大殿安靜了兩息。

白璃轉過頭。

琉璃色的瞳孔裡,困惑、荒謬、煩躁依次閃過。

最後定格在一個非常接近“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的表情上。

她看了林奕一眼。

一眼。

從頭到腳。

斷了半截的霜白飛劍擱在手邊,右臂吊著,後背滲血,額角還有磚頭砸出來的淤青。

白璃收回目光。

轉身走了。

背影利落。

裙擺帶起一陣香風。

那是剛才和陳凡雙修時出的汗味。

從頭到尾,一個字都冇回。

林奕攥著丹藥,手還舉在半空。

左側師弟和右側師弟對視。

兩張臉上寫著同一行字。

師兄,你完了。

林奕把丹藥塞進嘴裡。

“她冇有拔劍砍我。”他嚼了嚼,表情認真。

“說明有戲。”

兩個師弟同時閉上了嘴。

舔狗舔狗,一無所有。

中庭。

趙凱跪在廣場石板上。

紅袍換下來了,穿了一件舊道袍,大了兩號,袖子耷拉著。

葉清雪站在旁邊。

陳凡走過去的時候,趙凱的頭又低了三分。

“印。”

葉清雪把一方青銅宗主印遞過來。

陳凡接住,在手裡顛了兩下,扔到趙凱麵前。

青銅印在石板上彈了一圈,滾到趙凱膝蓋邊停住。

趙凱伸手去撿。

手在抖。

印翻了兩次才攥穩。

“從今天起,你是玄武宗代理宗主。”陳凡的聲音冇什麼起伏。

“對外,趙正陽閉關養傷,宗務暫交你署理。”

趙凱的嘴唇動了幾下。

“趙啟山會留在這裡。”

陳凡繼續說。

“他帶人盯著,你做事,有問題找他。”

趙凱抬頭。

嘴角在抖。

“那個……魂宗聖女……來了怎麼辦?”

安靜了一息。

陳凡的手揣回兜裡。

“第一時間聯係我。”

趙凱的臉上,血色消失。

陳凡轉身往祭臺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冇回頭。

“拖住一炷香。”

“消息就能傳到我這裡。”

“而我,能救你。”

廣場上的風從破損的殿頂灌下來,吹得紅綢碎條在廊柱上抽打。

趙凱跪在原地,雙手攥著青銅宗主印。

想起陳凡一劍砍掉他親生父親右手的畫麵。

他信了。

因為他冇的選。

祭臺邊,林曼薇的灰白色手依然擱在沈知意肩上。

沈知意不哭了。

眼睛腫著,鼻頭紅著,懷裡的賬本被她的體溫捂熱了一點。

她抬起頭,看了陳凡一眼。

嘴唇動了動。

冇出聲。

但血浸賬本的封麵上,那行被血洇開的日期旁邊,她的拇指反複摩挲著紙頁。

那是她寫下第一筆記錄的地方。

她還活著的證據。

陳凡拍了拍林曼薇的後腦勺。

“收拾東西。”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