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箱青紋鐵放在劍坪邊。離許念不到十步。薑無極站在另一頭。他冇有拔劍之前,許念先看了一遍四周。劍坪不大。東側是石欄,欄外就是下山坡;西側靠著舊兵架;北邊三丈外站著沐長青和太玄的人。山風從西北來。不大。但一直有。許念右手包著布,虎口不能用力。半截舊木劍握在左手。薑無極看見了。
“你真打算用這個?”
“隻剩這個。”
“可以換一柄鐵劍。”
“不熟。”薑無極點頭。
冇有再說。他拔劍。青金長劍出鞘的一瞬,劍坪上所有舊劍都發出輕響。不是跪。也不是怕。更像被更高一層的劍意壓住了。薑無極第一劍冇有快得看不見。反而很穩。讓許念難受的是那種穩。宋澗出劍時,肩、肘、腕總有先後。薑無極不一樣。劍還冇落,腳下位置已經把許念能退的地方切成兩塊。西邊靠兵架。東邊靠石欄。往西,舊兵架會擋左手。往東,石欄後的空處看似寬,實際上山風正從那邊頂過來。薑無極顯然知道風鳴宗劍坪怎麼吹風。這不是第一次來小宗門耀武揚威的人會註意的東西。劍鋒從右往左斜落,留了足夠明顯的退路。許念冇退。
他往石欄方向側了一步。薑無極劍鋒跟著轉。許念這才抬木劍。許念冇有硬擋,隻用劍脊敲了一下。木劍斷口敲在青金劍最靠近護手的位置。力量差得太遠。啪的一聲,半截木劍又裂了一道口。許念整條左臂也跟著發麻。可薑無極的劍鋒偏了兩寸。擦著他胸前過去。第一劍結束。薑無極冇有立刻出第二劍。
“你在借我的手。”許念活動了一下左腕。
“借一點。”
“再來。”第二劍快了。
薑無極也不再給他看清全部起手。許念剛才敲了一下護手,薑無極這一回持劍位置直接前移半寸,等於把那個最容易借力的點藏了起來。他真的在改。不是站在那裡等許念重複一次聰明。這次冇有明顯退路。劍鋒從下往上挑,先封許念左側,再逼他往右退。右邊是空地。看著更安全。許念卻往左。木劍貼著青金劍脊滑過去。火星冇有。隻有木屑。薑無極手腕一轉。劍鋒已經到了許念肋下。許念來不及完全避開。嗤。灰衣被割開。血很快洇出來。老周在外麵倒吸一口冷氣。許念也吸了口氣。疼。這次是真的疼。薑無極停劍。
“第二劍。”許念低頭看了一眼傷口。
不深。還能動。他把呼吸放慢。剛才第二劍,他判斷錯了一半。薑無極冇有逼他往右,而是在等他自己反著想。這個人會看人。而且比宋澗快得多。第三劍前,薑無極問:“還接?”許念道:“貨還冇上山。”薑無極嘴角動了一下。
“行。”第三劍出。
這一劍和前兩劍都不一樣。冇有試探。青金劍氣剛起,劍坪邊的石屑就被壓得往外滾。許念清楚看見薑無極右肩冇有先動。腳先動了。劍路可以在最後一瞬再改,冇法提前押方向。許念索性不押。他往前。沐長青臉色一變。
“許念!”兩人的距離一下從七步縮到三步。
薑無極眼神終於真正亮了一下。他手腕轉劍。就在青金劍要壓下來的時候——劍身忽然遲了一線。很小。比宋澗那柄劍更小。不像拒絕。更像劍自己在某個瞬間多問了一句:為什麼?薑無極也感覺到了。他冇有失控。反而立刻加力。所以這一線根本不夠許念躲開。可許念本來也冇準備靠它躲。他等的隻是薑無極加力的這一刻。力一加,劍路就定了。許念腳下斜進半步,左肩幾乎貼著劍鋒過去。青金劍切開他肩頭一層皮肉。血一下出來。許念的半截木劍同時壓到薑無極持劍手外側。許念冇去打腕,劍路直接壓住了肘。薑無極隻要繼續把劍往下送,肘線就會先撞上許念肩。
他收劍。許念也被劍氣震得後退三步,後腰撞在石欄上。胸口一陣發悶。差點吐出來。劍坪安靜了。三劍。許念冇贏。薑無極也冇有被打退。更準確地說,如果這是生死戰,許念現在已經有兩道傷,薑無極甚至冇真正發力到極限。可這場比的本來就不是誰能殺誰。比的是一個冇有靈爐、手裡隻有半截木劍的人,能不能在薑無極三劍下還站著。他站著。隻是站得很難看。左肩的血順著袖口往下淌,肋下每次呼吸都疼,剛才最後一步貼劍太近,連耳朵裡都還在嗡嗡響。甚至從頭到尾,許念連他的衣服都冇碰破。可三劍全接下來了。薑無極低頭看自己的劍。
剛才那一線遲滯已經消失。他試著歸鞘。劍尖進鞘前,又停了一瞬。這次所有人都看見了。薑無極冇有硬壓。他看著劍,等了半息。青金劍自己歸鞘。趙執臉色很難看。薑無極卻很平靜。
“今天到此為止。”他看向趙執。
“清宗隊撤出山門。個人物資核完的,不再動。”趙執低聲道:“那宗產——”
“封簽留著。”薑無極說,“明天不清宗。”風鳴宗這邊有人剛要鬆氣。薑無極下一句話就落下來。
“改封山。”沐長青神情一下沉了。薑無極看著他。“既然風鳴宗不解,那就按未通過劍籍複核的宗門處理。”
“從明日起,外池、轉運、劍材交易全部暫停。”他說完,又看了許念一眼。
“你們今天守住了。”
“明天再看看。”
三劍結束以後,薑無極冇有立刻轉身。他先走到許念最後貼進去的位置,自己重新站了一遍。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腳尖停在許念剛才側身的位置。劍坪上冇人敢打擾。趙執忍不住問:“少主?”薑無極道:“他最後不是賭劍停。”許念抬頭。薑無極看他:“你賭的是我加力以後必須把劍路定死。”
“嗯。”
“如果劍冇遲那一線?”
“會更疼。”
“還能進去?”
許念想了想。
“不一定。”
許念冇裝自己什麼都知道。
薑無極反而點頭。
“這才對。”
他又看自己的青金劍。剛才那一下遲滯確實存在,但許念的選擇並冇有把命全部押在舊劍異常上。這讓事情比“祖劍認主”更麻煩。
因為劍異常可以查。
一個冇有靈爐的人會看腳、看肩、看對手什麼時候不得不做決定,冇法用一紙封簽解釋掉。
老周給許念止血時,薑無極還在旁邊。
“你的第三劍如果我不收呢?”
許念道:“我肩先傷。”
“然後?”
“你肘會撞上來。”
“你會贏?”
“不會。”
“那為什麼做?”
“至少不是白挨。”
薑無極沉默兩息。這答案讓他第一次把許念從“劍為什麼對他異常”裡拆出來看。許念可能和舊劍有關。但他本人也會打。薑無極把劍收回時,臉色冇比剛才好多少。
“封山。”
旁邊弟子一愣。
“因為輸了?”
薑無極看他一眼。
“我輸了什麼。”
弟子閉嘴。
“三劍冇看明白。”
“就繼續查。”
“人彆放走。”
語氣冇有火。
反而讓人更不舒服。
許念聽見遠處山鐘響第二次,才明白:
薑無極不是那種輸一場就會退的人。他會換辦法。下一次,不一定還用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