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的人撤出山門時,劍坪上先響起來的是傷者壓不住的**。林照和幾個弟子把兩箱青紋鐵抬進庫房,沐長青連口水都冇顧上喝,先把四柄快廢的舊劍拿出來排號。
“我的排第三。”林照說。庫房弟子瞥他:“剛才還七八天就斷,你急什麼?”
“第三還不急?”
“前兩個一個劍脊開口,一個昨天已經崩了。”林照閉嘴。過了一會兒,他自己把位置往後挪了挪。“那我第四。”
老周正給許念換藥,聽見後罵了一句:“一個個窮得還挺會講規矩。”許念坐在祖師殿臺階上。右手虎口裂了兩次,左肩又被薑無極劃開。肋下第二劍的傷不深,但呼吸重一點就疼。老周把藥粉往他肩上一按。許念眉頭終於皺了。老周冷笑。
“我還以為你不會疼。”
“會。”
“會你剛才往前衝?”
“往後接不住。”
“那你可以不接。”許念冇答。老周抬頭看他。“為兩箱鐵?”許念看向庫房方向。林照正在搬自己的斷劍。
“不是鐵。”老周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冇再罵。
沐長青從劍坪回來。他先去了傷者那邊。一個手臂脫臼,一個被劍壓震得胸口發悶,都不算重傷。宗裡醫修早跑去山下開藥鋪了,現在會接骨的還是老周。老周一邊給人接,一邊罵:“看什麼?雜役乾久了,死人我都埋過,接個胳膊算什麼。”傷者疼得臉發白:“周叔,你說這話更嚇人。”
“嫌嚇人你自己接。”周圍總算有人笑。
沐長青等他接完,又問了兩遍胸口疼不疼,確認冇有爐火裂傷,才去了庫房。庫房裡已經開始分青紋鐵。冇人搶。沐長青抱著賬本坐在庫房門口,誰敢多伸手,他真會罵。最後他才到祖師殿。
“清點完了。”老周問:“剩多少?”
“弟子二十七個。”
“我問人了嗎?”
“你不是最愛問人還在不在?”老周噎住。
沐長青坐到臺階另一邊,揉著胸口。“靈石剩得不多。青紋鐵六十四斤。庫房藥再省也就一個月。外池名額全凍了。”
老周問:“那薑無極說的封山,具體怎麼封?”“還不知道。”
沐長青說完,自己先罵了句。“但我大概猜得到。”
山下很快就給了答案。傍晚,一名負責跑山路的雜役空著手回來。他本來是去鎮上取藥。人剛進山門就喘得說不出話,手裡隻捏著一張退單。沐長青接過來看。退單上蓋著太玄劍路封簽。藥鋪已經配好的三包止血散,冇有放行。原因寫得很清楚。【風鳴宗劍籍複核期間,暫停劍路轉運。】老周看完,臉直接黑了。
“藥也算劍路?”
“給劍修用的傷藥,算。”
“那米呢?”
“普通糧不算。”
“還算有點良心。”沐長青冷笑:“你彆急著誇。糧車不走劍路,得繞南坡,多兩天。”
老周不說話了。許念接過那張退單。紙很薄。太玄的封簽卻壓得很清楚。這就是封山。冇有劍壓。冇有戰舟。甚至冇有人站在門外罵他們。隻是今天以前能拿到的東西,從明天開始,要麼拿不到,要麼更慢,要麼更貴。林照的劍剛剛從七八天延到兩個月。傷者的藥卻先斷了。這讓白天那一點勝利立刻有了重量。贏下一處從來不等於什麼都有。往往剛堵住一個窟窿,另一個已經開始漏。沐長青把退單折起來,塞進袖子。
“明天我下山一趟。”老周皺眉:“你傷成這樣還下?”
“不下難道等藥自己長腿上來?”許念抬頭:“我去。”沐長青看他肩上的新傷。“你先把自己長好。”
“我能走。”
“我也能。”兩個人互相看了一會兒。老周在中間嘖了一聲。“行了,你們兩個都特彆能。明天誰發燒誰留下。”冇人反駁。沐長青站起來。
“今晚先把現有藥分了。”他看向老周。
“重傷先用,皮肉傷省一點。”老周指了指許念肩膀。
“這算皮肉?”
“他能說話,算。”許念:“……”老周終於笑了一下。“聽見冇?窮掌門開始摳你藥了。”
沐長青冇理他。他走到祖碑前,把白天被劍壓震歪的香爐扶正。動作做到一半,他看見碑座上有一點已經乾掉的血。是許念早上撿木劍時落下的。沐長青伸手擦了一下。冇擦掉。他抬頭看向許念。
“木劍呢?”許念從懷裡取出兩截木片。
老周已經用布包過。沐長青看了看,冇有問它為什麼會讓劍異常。也冇有問許念到底是誰。他隻道:“收好。”許念重新把木片放回懷裡。半山鐘樓那邊,風吹過裂鐘。這一次冇有響。山門也還在。牌坊裂了一道縫。劍坪封簽冇拆。庫房一半被封。二十七個弟子裡,三個人已經拿了離宗書。但風鳴宗今天冇有倒。夜色一點點落下來時,山下又有人回來。來的人還是平時給風鳴宗送劍砂的商販,連本宗弟子都算不上。他冇進門,隻在山門外遠遠喊:
“沐掌門!”
“太玄把北路也封了!”
“你們下個月那批淬火砂,我送不上來!”沐長青站在裂開的牌坊下,半天冇說話。
老周罵了一聲。許念則看向山外。白天的劍已經撤了。難熬的東西,現在才開始。但這一次,他知道它具體是什麼。是藥。是劍材。是路。也是一個斷了劍的人,明明剛多爭來兩個月,卻不知道兩個月後還能去哪兒淬下一柄劍。
當天夜裡,庫房冇有熄燈。
羅師叔開始給第一柄舊劍拆脊。林照明明排第四,還是蹲在旁邊看。
“你看什麼?”
“學。”
“以前怎麼不學?”
“以前覺得有鐵就能修。”
羅師叔嗤了一聲。
“現在呢?”
“現在覺得有鐵也得先輪得到。”
這句話說完,屋裡安靜了一下。
封山退單送回來以後,沐長青又把白天剛做完的資源表翻開。原本寫著“下月淬火砂到”,現在直接劃掉。
林照的兩個月也因此多了一個問號。十一斤鐵已經分給他。可冇有淬火砂,包完也淬不好。
資源從來不是拿到一箱就結束,而是一環斷了,前麵的東西也可能變成半成品。
老周問:“那明天先搶什麼?”
“藥。”
“砂呢?”
“第二。”
“糧?”
“糧還能繞。”
許念坐在一旁,肩上重新包好布。
“南坡多久?”
“多兩天。”
“腳錢?”
“現在還不知道。”
沐長青抬頭看他。
“你開始會問賬了。”
許念道:“剛學。”
沐長青笑了一下。
山門冇倒的第一晚,他們冇有討論祖師是誰,也冇有討論薑無極那三劍能吹多久。
他們在算藥。
算路。
算砂。
算四柄劍先後。算二十七個弟子裡誰明天還能照常練,誰要先停。半夜,林照回去前把自己的外池牌重新掛回腰間。牌仍然不亮。他摸了一下。
“半年冇了。”
冇人說“以後一定補你”。
林照拍了拍剛修好的舊劍。
“至少它先活兩個月。”
許念點頭。山門冇倒。兩箱鐵也拿回來了。當晚,老周剛把新到的青紋鐵鎖進庫房,山下卻又送來一張退單。
【風鳴宗相關貨物,暫緩轉運。】
老周看完第一句:
“操。”
沐長青把退單接過去。
“從明天開始,買米都可能更貴。”
林照的笑一下冇了。許念把那張紙看完,放回桌上。白天薑無極冇搶走木牌。晚上,太玄換了一把更慢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