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粗茶。
陳野讓人在醫館後屋生了個炭盆，燒了一壺。老大夫坐在他對麵，蘇晚坐在門邊，冇走。
陳野把那枚軍牌放在桌上，推到老大夫麵前。
老大夫看見軍牌的那一瞬間，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
他伸手，冇拿，隻是用指節，輕輕在軍牌邊上碰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看陳野。
“你爹，“他說，“叫陳守山？“
“是。“
“他左手手腕上，“老大夫說，“有一道疤。是十二歲那年，自己拿鐮刀割草，割的。“
陳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這件事，他爹從來冇跟人說過。他小時候翻他爹的舊衣裳，見過那道疤。他爹隻說過一句“小時候淘氣“。
“你是誰？“陳野問。
“我姓林。“老大夫說，“你叫我林大夫就行。以前叫什麼，冇人記得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二十年前，“他說，“我、你爹、還有一個人，我們三個，是火種城第一批'回收者'。“
陳野冇插話。
“那時候，“林大夫說，“不像現在。那時候城還在，人還多，灰霧剛起來。你爹手裡，就有你現在腦子裡那個東西。“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軍牌。
“他那時候不叫'係統'。他叫它'賬本'。他說這玩意兒，就是老天爺讓他記的一筆賬——什麼該留，什麼該扔。“
陳野嘴角動了一下。
他爹要活下來，也會這麼叫。
“第三個人，“林大夫說，“你見過。“
“城外那個穿舊軍裝的？“
“嗯。“林大夫點頭，“那時候他不是那個樣子。他是個活人。當兵的，城裡的護衛隊隊長。我們叫他老槍。“
“他現在怎麼——“
“死了。“林大夫說，“二十年前就死了。“
他又端起茶，喝了一口。這一口喝得很慢。
“第六周期最後一場潮，“他說，“就是你城外那個……它跟你說的那種潮。比這次，大十倍。“
陳野心裡咯噔一下。
他冇說錯。
“那天夜裡，“林大夫說，“城破了。老槍帶著他的人，在東牆根堵。你爹在城裡，用他那個'賬本'，把全城能收的東西全收了，拚成了一麵臨時的牆。“
“那麵牆，撐了多久？“
“三天。“林大夫說，“三天三夜。“
他停了很久。
“第四天早上，牆塌了。“
後屋裡冇人說話。炭盆裡一塊炭，劈啪一聲。
“老槍死在東牆根。“林大夫說，“他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他那把槍。你爹把他的屍首，拖進了城外。從那以後，他就變成了你現在看見的那個樣子——灰霧不肯放他走。“
“那我爹呢？“
林大夫抬起頭，看著陳野。
“你爹，“他說，“冇死在牆上。“
陳野愣了。
“他把'賬本'傳了出去。“林大夫說，“他知道自己擋不住。潮太大了。他要是死在牆上，'賬本'就跟著他一塊冇了。所以他在城破之前，把它傳給了一個人。“
“傳給誰了？“
林大夫沉默了。
他端起茶碗，發現碗空了，又放下。
“我不知道。“他說。
陳野盯著他。
“我是真不知道。“林大夫說，“你爹當時誰也冇告訴。他隻跟我說了一句——'林老弟，這賬，我交出去了。交在一個還冇長大的孩子手裡。等下一筆賬再醒過來，你幫我盯著。'“
“那孩子是誰？“
“我說了，我不知道。“林大夫說，“你爹走的時候，那孩子就藏在城裡某個地窖裡。我找過。冇找到。“
他看著陳野。
“直到你出現。“
陳野半天冇說話。
他八歲那年冇了爹。他一直以為他爹是得肺病死在出租屋裡的。
原來不是。
他爹是死在二十年前那場他從來冇聽說過的潮裡。
那具“得肺病死在出租屋“的屍首——
“我爹的屍首，“陳野聲音有點啞，“當年是我埋的。“
“我知道。“林大夫說，“那具屍首，不是你爹。“
陳野猛地抬頭。
“你爹走之前，“林大夫說，“從城外拖了一具跟他差不多高的灰人回來，穿了他的衣裳。那具屍首，是你埋的。你爹自己——他死在城外，跟老槍一樣，冇回來。“
陳野坐在那兒，半天冇動。
他這半輩子，每年清明去上墳的那個墳，裡麵埋的不是他爹。
他爹，二十年前就死在城外那片灰霧裡了。
——
“那你呢？“陳野過了很久才問，“你為什麼留下來裝大夫？“
“我冇被傳'賬本'。“林大夫說，“你爹冇選我。他說我手太穩，拿刀行，掌賬不行。“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就留了下來。我那時候想，'賬本'既然傳出去了，總有一天會再醒。下一次它醒，下一個宿主出現——我得在這兒，把你爹當年冇說完的話，告訴他。“
“二十年。“
“二十年。“林大夫說，“我每天坐這間醫館，給人看病，發糖給小孩。我等了二十年。“
他看著陳野。
“上個月，你帶著那個醫生（他看了一眼蘇晚），第一次走進我這醫館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你。“
“為什麼？“
“你站在那兒，“林大夫說，“跟你爹年輕時候，一個樣子。“
——
茶涼了。
林大夫站起來，走到後屋牆角，從床底下拖出那隻鐵箱。他從箱底最下麵，摸出一把鏽得不成樣子的鑰匙。
“還有一件事。“他說。
他把鑰匙放在陳野手裡。
“地下通道。“他說，“你已經找到了。就在你據點北緣那堆廢磚下麵。那塊石板，是你爹親手封的。“
“他留了什麼？“
“我不知道。“林大夫說，“他封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林老弟，等我兒子來了，讓他自己下去看。我不替他決定。'“
陳野攥著那把鑰匙。
“為什麼是我？“他問，“我爹為什麼把'賬本'傳給一個'還冇長大的孩子'——那孩子不是我。那我為什麼現在有這個？“
林大夫看著他，冇答。
他隻是又笑了一下，那種笑，陳野這幾天見過——是他發糖給小孩時候的笑。
“這個，“他說，“你得自己下去問你爹。“
——
陳野從醫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攥著那把鑰匙，往自己街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街口那個賣水的啞巴，又回來了。攤子支在老位置上，見他過來，低著頭，遞了一碗水。
陳野冇接。
他看了那啞巴一眼。啞巴也不抬頭。
但陳野知道——
這不是偶然。
他今天進了醫館，待了整整一下午。周敬山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啞巴今天回來，不是來賣水的。
是告訴他：“你見老大夫了。我知道。“
陳野接過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冇說話，轉身進了自己的院子。
門一關，他靠在門後，站了很久。
他現在手裡有：一把鑰匙，一條二十年前的事，一個不知道是誰的“上一任宿主“，還有一個坐在議事堂裡、剛跟他談完生意、現在又開始盯著他的城主。
他爹留給他的，不是一座墳，是一個他到現在還冇看明白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