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議事堂回來的第二天,陳野冇去收廢品。
他把黑子、石頭、麻杆叫到院子裡,把門關上。
“從今天起,“他說,“給我查一個人。“
“誰?“黑子問。
“醫館那個老大夫。“
三個人都愣了一下。
“我不要你們打草驚蛇。“陳野說,“石頭,你去東坊的老人堆裡打聽——老大夫是哪年來的火種城?以前乾什麼的?麻杆,你去軍械坊那邊問——老大夫以前給城主府看過病冇有?黑子——“
他頓了頓。
“你最近彆老在醫館附近晃。你那張臉太紮眼。“
三個人應了,分頭走了。
陳野自己,當天下午又去了一趟醫館。
不是找老大夫。他找蘇晚。
兩個人在後屋,把那隻鐵箱整個拖出來,攤在地上。圖紙一張一張鋪開,一共七張,都黃得發脆。
陳野把那枚軍牌掏出來,平放在最中間那張圖紙上。
他湊得很近,一張一張比。
圖紙不是亂塗的。它畫的是一座城——不是現在這座破破爛爛的火種城,是它二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的樣子。城防、街道、水塔、糧倉,全標著。
陳野的手指順著圖紙上的線,一點點挪。
挪到東牆根的時候,他停住了。
圖紙上,東牆根標著一個小方框,旁邊寫著兩個褪色的字——“入口“。
入口往下,是一條細細的、歪歪扭扭的線,從東牆根一直延伸到城中心。
地下通道。
陳野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現在據點的光圈北緣,正好就壓在東牆根那一片。
他把圖紙卷起來,塞回鐵箱,跟蘇晚說了一句“彆跟老大夫提我來過“,轉身出了醫館。
回到街口,他站在光圈北緣那堆廢磚前麵,閉上眼。
他現在能“感知“據點裡的無主之物。這是宿主印記給的本事。平時他用它找廢鐵、找舊車。今天他換了個用法——他不找“東西“,他找“空“。
他把註意力,一寸一寸,從那堆廢磚上掃過去。
廢磚是實的。爛木板是實的。碎磚頭是實的。
然後——
他的註意力,碰到一塊不一樣的東西。
那塊“空“,在廢磚堆下麵,大約半米深。不是垃圾堆那種雜亂的空,是一個規則的、長條形的、人工挖出來的空。
陳野睜開眼。
他蹲下去,用手撥開表麵那層浮土。下麵是一塊石板。石板上有字,被土蓋著,但他用手指擦了擦,認出了一個跟軍牌背麵一模一樣的符號。
他冇挖。
他把土又埋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
第三天頭上,陳野發現有人盯他。
不是喪狗那種明晃晃的盯梢。是一個在街口擺攤賣水的啞巴,四十來歲,每天日出擺上、日落收攤,見誰都不說話,隻會遞水收錢。
陳野第一天冇在意。第二天他註意到——每次老周帶人從街口過去,那啞巴的眼睛就跟著轉一下。
第三天,陳野故意讓黑子扛著一根新做的長矛,大搖大擺從他攤前過。那啞巴冇抬頭,但他遞水的手,頓了半秒。
陳野心裡冷笑。
周敬山。
談完生意第二天就派人來盯,這位城主,確實是生意人——一手給你合同,一手派人盯著你彆亂來。
陳野冇點破。
他反而演得更像個“陳爺“:白天在街麵上收廢品、跟老周他們吃飯、跟黑子教石頭麻杆怎麼紮拒馬;晚上回院子,門一關,誰也不知道他在屋裡乾什麼。
演了三天。
第四天,那個賣水的啞巴不見了。攤子也冇了。
陳野站在街口,看著那個空位置,冇說話。
他知道——周敬山收到的報告是:“陳野這人,冇毛病,就是個想把自己那條街守住的小老板。“
這正是他要周敬山看見的。
——
第四天晚上,蘇晚來了。
她冇穿醫館那身素淨衣裳,換了一件半舊的棉襖,進門就把門關上。
“陳野。“她聲音壓得很低。
“怎麼了?“
“老大夫今天喝了酒。“蘇晚說,“他平時不喝的。今天不知怎麼了,一個人在藥房裡喝了半瓶。我進去收拾的時候,他拉著我,說了半宿胡話。“
陳野冇催她。
“他左手虎口上,“蘇晚說,“有一道舊疤。不是刀傷,是那種……燙出來的,或者烙出來的。形狀很怪,像一隻手,又像一把打開的鎖。“
陳野兜裡那枚軍牌,隔著布,硌了他一下。
跟軍牌背麵,一模一樣。
“他喝醉了,“蘇晚繼續說,“嘴裡一直念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守山。“蘇晚看著他,“他念的是——'守山,你兒子來了。'“
陳野站在原地,半天冇動。
守山。
他爹,陳守山。
“他怎麼知道我爹叫什麼?“陳野聲音有點啞。
“我冇問。“蘇晚說,“他念完這句就睡著了。我出來了。陳野——這個老大夫,不是普通人。他不僅認識你爹,他二十年前,可能就跟你爹是一起的。“
陳野走到窗邊。
街對麵,醫館的燈還亮著。他能看見那個笑眯眯的老頭,正在門口,把一塊糖塞到一個跑過的小孩手裡。
那小孩接過糖,嘻嘻哈哈跑了。老大夫站在門口,看著小孩跑遠,臉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那一瞬間,陳野忽然明白了。
這個老頭,不是要監視他,不是要害他。
他是在等他。
等了二十年。
等的是陳守山的兒子。
“蘇晚。“陳野冇回頭,“明天,你去跟老大夫說我請他喝茶。“
“你不問他?“
“不問。“陳野說,“他要是想說,自然會說。他要是不想說,我問了,他也隻會編。“
他轉過身。
“但我得讓他知道,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