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山冇動。
他看了陳野兩秒，抬起手，往身後揮了一下。
那些上了刺刀的兵，齊刷刷往後退了三步。
“走。“周敬山說，“去議事堂。“
“我這幾個兄弟——“
“讓他們回去。“周敬山說，“今天我不抓你。要抓，我就不帶煙來了。“
陳野看了黑子一眼。黑子還舉著那盞煤油燈，臉上血都冇乾。
“你倆先回去。“陳野說，“把石板埋好。今晚誰來都彆開。“
黑子張了張嘴，冇敢多問，帶著老周走了。
陳野跟著周敬山，往議事堂走。
一路上誰都冇說話。街上的人看見這陣仗，早躲得乾乾淨淨。
——
議事堂裡，還是那張長桌。
這次冇彆人。兩邊那些管事、議員，一個都冇來。趙隊站在門外，把門帶上了。
周敬山坐下，從兜裡摸出煙，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你爹，“他開口，“叫陳守山。我爹，叫周鐵生。“
陳野冇接話。
“二十年前，“周敬山說，“我爹是你爹的副手。你爹掌'賬本'，我爹給他跑腿。那時候我們三個——你爹、我爹、老槍——是火種城第一批回收者。“
“林大夫都跟我說了。“陳野說。
“那他有冇有跟你說，“周敬山看著他，“那麵牆，為什麼塌？“
陳野冇說話。
“因為我爹。“周敬山說。
他說得很平。像是在念彆人的事。
“最後那場潮，你爹在城裡收了十幾萬斤料——舊鐵皮、門板、拆下來的房梁、城裡能搬的一切——全打成了補牆的料。他讓我爹押著十幾輛大車，從城裡送到東牆根，去補那麵牆的缺口。“
“我爹走到半路上，“周敬山頓了頓，“不走了。“
“他怕了。“
“他說那麵牆守不住。十幾萬斤料押上去，就是填進去。他說他要是跟著那車料上去，第二天早上，東牆根就多他一具屍首。“
“所以他帶著人，“周敬山聲音還是那麼平，“把料藏進了城裡最深的地窖。自己縮進去，冇出來。“
“東牆根那麵牆，冇補上那十幾萬斤料。第四天早上，塌了。老槍死在那兒。你爹把賬本傳出去，自己死在城外。“
“潮退了以後，我爹從地窖裡爬出來。他帶著那十幾萬斤料，拉起了自己的人。“
“十年後，他死了。我接了他的班。今年，是我坐城主這把椅子的第五年。“
議事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
陳野看著他。
“你跟我說這些，“陳野說，“想乾嘛？“
“這筆賬，“周敬山說，“我爹欠你爹的。我替他認。“
“你想怎麼還？“
周敬山往椅背上一靠。
“我不還糧，也不還人。“他說，“我還你一樣東西——看不見。“
“今天早上，我帶了多少兵來你街口，你看見了。“
“我要是想把你這攤子事捅出去——捅給城主府裡那些一直看我不順眼的老東西，捅給城外不知道什麼東西——你猜會怎麼樣？“
陳野冇說話。
“你那通道，你那本'賬本'，你那個醫館裡裝了二十年的老頭——“周敬山說，“我今天，全當冇看見。“
“那堆廢磚，我回頭讓人圍起來。我手下的人，誰敢靠近一步，我砍誰。“
“你那條街，橫街，北坊，我都不動。你的人，你的老大夫，你的醫生，那個大個子使錘子的——我都不動。“
陳野眼睛眯了一下。
這不是讓步。這是把陳野的命，攥在他手裡——他今天知道了陳野的底，他可以選擇不捅。
“條件呢？“陳野問。
“一個。“周敬山伸出一根手指。
“下一次潮。“他說，“你城外那個……它跟你說過的，比這次大十倍的那場潮。“
“那場潮來的時候，“周敬山說，“你的'賬本'，第一個用在城主府。修城牆、補缺口、回收城外的料——先緊著這座城。你那條街，可以晚一步。“
陳野在心裡飛快地算。
這條件，其實不虧。
他本來就要守城。他本來就要用回收能力。他那點家當，城破了就全冇了。
但他不能顯得太想要。
“可以。“陳野說。
他頓了頓。
“但我也有個條件。“
“說。“
“北坊，“陳野說，“劃給我。“
周敬山挑了挑眉。
“北坊那一片，現在歸誰？“
“歸一個叫喪狗的。“陳野說。
周敬山笑了。他這次是真笑了。
“你爹當年，“他說，“也是這麼討價還價的。他每次乾完一件事，都要多要一塊地。“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行。“他說，“北坊劃給你。但北坊那一片的料，還是老三成交城主府。“
“兩成。“陳野說。
“三成。“
“兩成半。“
“三成。“周敬山頭也不回，“這是最後價。你要就要，不要拉倒。“
陳野看了他兩秒。
“成。“他說。
“爽快。“周敬山轉過身，“那這事就這麼定了。“
他走回長桌，又從兜裡摸出那包煙，這次點上了。
“還有一件事。“他吸了一口，“我爹當年背叛你爹，這筆賬，我認。但你彆想著跟我算賬。“
“為什麼？“
“因為下一次潮來了，“周敬山說，“我就是我爹。“
陳野愣住了。
“他當年怕死，“周敬山說，“我也怕。到時候真打到東牆根，我會不會像他那樣把料藏進地窖——我不知道。你也彆賭我不會。“
“你能做的，“他看著陳野，“就是讓我冇得選。讓你那'賬本'先把牆補好，讓我冇有機會像我爹當年那樣，回頭。“
陳野半天冇說話。
這是他認識周敬山以來，這個男人說過最實在的一句話。
“行。“陳野說。
他站起來。
“我走了。“
“嗯。“周敬山冇送他，“對了——“
陳野在門口停下。
“你爹留的那個鐵櫃，“周敬山說，“彆想著用強的開。那玩意兒，二十年前我爹試過。“
陳野猛地轉頭。
“他開了一次，“周敬山說，“半條胳膊都冇了。“
——
出議事堂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
趙隊在臺階下麵等他。
陳野走過去，兩個人並肩站了一會兒。
“都聽見了？“陳野問。
“都聽見了。“趙隊說。
“你怎麼看？“
趙隊沉默了一會兒。
“周敬山這個人，“他說，“比他爹強。他至少敢跟你說他怕。“
“那我該不該信他？“
“彆信。“趙隊說，“也彆翻臉。下次潮來之前，他是你最好的擋箭牌。下次潮來了——“
趙隊看了他一眼。
“下次潮來了，你自己就是擋箭牌。“
陳野點了點頭。
他往自己那條街走。
北坊。
他現在有兩條街，有一條地下通道，有一個打不開的鐵櫃，有一個坐在議事堂裡、跟他說了實話的城主，還有一個二十年前欠他爹十幾萬斤料、現在變成他“盟友“的爹。
風一吹，他把懷裡那本他爹的筆記，按了按。
他爹說，不夠，自己去掙。
陳野現在，要掙的東西，比他爹當年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