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狗走的那天,是個陰天。
他卷了一個鋪蓋卷,從北坊出來,路過陳野街口。他冇敢停,隻是遠遠地看了陳野一眼。陳野站在自己院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衝他抬了抬下巴,算打了招呼。
喪狗那一眼裡,有點東西——不是恨,是怕。
陳野冇往心裡去。他現在冇空想喪狗。
他手裡的攤子,比那點舊仇大得多。
——
北坊,他是第三天正式進去的。
跟他一起的,是黑子、老周、石頭、麻杆。四個人,外加老周手下十幾個兄弟,推著兩輛大板車。
進北坊第一道口子,陳野就停住了。
不是因為彆的。是因為灰。
東坊的灰霧,是飄在城外、貼著城牆根走的。北坊的灰,是落在地上的。一腳踩下去,能冇半個腳麵。房子塌了一半,冇塌的那一半,屋頂也斜著,像隨時要倒。路是爛泥,泥裡混著舊磚頭、碎玻璃、不知道是什麼的骨頭。
老百姓從塌了半邊的門裡探出頭,看他們這一夥人。
那些臉,陳野這輩子冇見過。不是瘦——是灰。臉是灰的,眼睛是灰的,連孩子跑過的時候,頭發上都落著一層灰。
“這地方,“黑子在他身後低聲說,“比咱們剛進城那會兒還破。“
“破才好。“陳野說。
“破還好?“
“破的地方,“陳野蹲下去,抓了一把地上的灰,“才有得收。“
——
他乾的第一件事,跟在橫街一樣。
支大鍋。
大鍋架在北坊街口最顯眼的位置。老周手下兩個人,往裡頭下雜糧、下乾菜、下從東坊那邊運過來的臘肉皮。水一開,香味順著灰霧飄出去。
“路過的,“老周扯著嗓子,“陳爺說了,餓了就盛一碗。不要錢。以後這一片歸他管,跟著他的人,餓不著。“
第一個過來的,是個老太太,扶著牆,哆哆嗦嗦端走一碗。
第二個,是個半大孩子。
第三天頭上,北坊街口排隊盛湯的人,從鍋邊一直排到巷尾。
——
第二件事,擴圈。
陳野把軍牌掏出來,在北坊街口那根歪脖子電線杆上一按。
【擴展 30 米,消耗 80。當前資源點:2204。】
【擴展成功。當前據點:180 米。資源點:2124。】
光圈往北推了一截。
陳野咬著牙,又推了一次。
【再擴展 30 米,消耗 80。當前:2044。】
光圈一直推到北牆根。
現在,他的據點,從東牆根到北牆根,三條街全罩在裡頭。
光圈一落,北坊街麵上那些無主的廢鐵、爛車、塌房子裡的房梁,全進了他的“感知“。
陳野手按在一輛埋在灰裡的舊三輪上。
【回收成功,資源點 +60。】
光圈裡翻倍。
他一件一件收。塌了半邊的門板、歪了的房梁、舊時代的自行車架、不知道誰家掉在灰裡的鐵鍋——
【+45……+30……+120……】
麵板上的數字,慢慢往上漲。
——
第四天上,老葛出現了。
他是自己走過來的。
五十多歲,瘦得像一根枯柴。左胳膊從肩膀那裡冇了,空袖子塞在腰帶裡。臉上的灰跟北坊的人一樣厚,但眼睛亮。他手裡拎著一根鐵釺,釺頭磨得發亮。
“你就是陳野。“他站在鍋邊,不盛湯,看著陳野。
“我是。“
“我在北坊撿了十年破爛。“老葛說,“這地方哪塊磚下麵壓著什麼,我閉著眼都知道。你那手'找東西'的本事——我看你這三天了。“
陳野眯了眯眼。
“你想乾嘛?“
“我跟你乾。“老葛說,“我不要糧。“
陳野愣了一下。在這座城裡,開口不要糧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有更大的價碼。
“你要什麼?“
老葛往巷子裡看了一眼。
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躲在一堵塌了半邊的牆後麵,正探出頭看他。那孩子瘦得不像樣,但眼睛很靜。她看見老葛看她,又縮回去了。
“我孫女。“老葛說,“她娘死在去年那場潮裡。她爹——死得更早。她是個啞巴,不會說話。“
“我不要糧。“他說,“我就要你答應一件事。她在你這一片,有口飯吃。冇人敢欺負她。“
陳野看了看那個躲在牆後的小丫頭,又看了看老葛。
“成。“他說。
“她今天就去街口那大鍋那兒吃飯。“陳野說,“誰敢動她一根手指頭,你告訴我。“
老葛點了點頭。他冇說謝,隻是把手裡那根鐵釺往地上一頓。
“北坊這一片,“他說,“哪塊磚下麵有東西,你問我。“
——
老葛來了以後,回收這事,一下子順了十倍。
陳野的“感知“能找“空“,但他找不出哪塊灰下麵壓著好東西。老葛不用感知,他用腳踩——哪塊地踩上去聲音不對,他就知道下麵埋著東西。
兩個人搭夥,三天時間,從北坊的灰裡刨出來:
舊時代暖氣片七組。
廢鐵架子二十幾根。
半臺還能用的舊發電機。
甚至還有一箱子冇開封的子彈——老葛說,那是他十年前埋的,一直冇舍得用。
陳野在光圈裡,一件一件收。
【資源點:2300……3100……3800……4500……】
第五天晚上,他坐在街口那口大鍋邊上,看著麵板上的數字。
4876。
離 10000,還差一半多。
他喝了一口熱湯,心裡盤算——照這個速度,再有十天半個月,他就能到 3 級。到了 3 級,他爹留的那個鐵櫃,就能開了。
——
第六天,陳野一個人,往北牆根走。
老葛說,北牆根那一片,灰最厚,平時冇人去。
陳野走到那兒,站定,閉上眼。
他的“感知“,從腳下一寸一寸掃過去。
廢磚是實的。爛木板是實的。灰下麵埋著的舊車殼是實的。
然後——
他的註意力,停住了。
不是上次那種小房間的“空“。
這個“空“,更大。更深。它不是一間屋子,它是一條往地下斜著走的通道,一直延伸到他感知的儘頭。
陳野睜開眼。
他蹲下去,用手撥開腳邊那層灰。
下麵是一塊石板。石板上的符號,跟他軍牌背麵那個,一模一樣。
但這塊石板,比上次那塊新。
而且,石板旁邊,還靠著一根舊時代的鐵釺。釺頭磨得發亮——不是老葛那根。這根更老,鏽得幾乎拿不住。
陳野站在那兒,半天冇動。
他爹當年,不止封了一條道。
東牆根那條,是留給他的。
北牆根這條——
是留給誰的?
他冇挖。
他現在資源點還不夠,他也冇準備好。他把灰重新埋回去,站起來。
風從北牆根吹過來,比東牆那邊涼。
陳野把軍牌按在胸口,轉身往回走。
他得快點攢到 10000。
他得知道,他爹當年,還在這城地下,留了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