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童年學陣

周伯的土屋在村東頭。

歪的。牆基往東歪了一寸,像一個人站累了把重心偏到一條腿上。屋頂覆著茅草,草裡生了青苔,下過雨之後苔是滑的。屋簷下掛著一串串乾草藥,艾葉、蒼術、白芷,遠遠聞著是苦的,走近了苦裡帶辛。

鐵生第一次進這間屋子的時候八歲。溪邊被周伯翻了手掌之後第二天,老方士讓他來。

屋裡比外麵暗,冇有窗。門一關,光全從門縫和牆縫裡漏進來,一條一條的,像被刀劃開的口子。地麵是夯實的土,靠牆有一張矮幾,幾上堆著紙卷和竹簡。牆角一口陶缸,缸裡盛著水,水麵映著門縫的光,微微晃。

周伯坐在矮幾前。右腿伸直了,不太彎得回來——年輕時采藥從崖上摔的,膝蓋碎了一塊骨頭,愈合後關節是死的。他走路時右腿拖著地,但坐下來的時候,那條腿就安安靜靜地擱著,像一根被人遺忘的木樁。

“坐。”

鐵生在矮幾對麵坐下來。地上冇有凳子,他盤腿坐在土麵上。矮幾是一塊門板搭在兩摞磚上,周伯在上麵鋪了一張發黃的粗紙,紙上畫著東西。

鐵生看見了。紙上畫著幾條彎彎曲曲的線,像溪水的走向,又像樹根的紋路。線是朱砂畫的,紅得發暗。

“認得嗎?”周伯問。

鐵生搖頭。

“這是淨水陣。最基礎的陣,一階微陣,方士入門第一個學的。”周伯的手指點在紙上,指甲裡有洗不掉的朱砂殘紅,“你看好了。三筆。九紋。”

他的手指順著紙上的線移動。

“第一筆。從陣眼起,這裡是圓心,向外畫,走金行。一個彎,兩個彎,三個彎。三個彎是三紋。”

鐵生看著那條線。它從紙中心的一個小圓出發,彎了三彎,像一條蛇從洞裡爬出來拐了三拐。

“第二筆。從金行末尾接上,走水行。又是三個彎。三紋。”

線繼續延伸。三個彎的角度比第一筆的緩,弧度更寬,像水流漫過平地。

“第三筆。水行末尾回到陣眼。收。三紋。三三得九。九紋。”

線從水行末端彎了三彎,回到圓心,閉合了。

鐵生盯著那張紙:三筆,九紋,一個圓。他看了一會兒,覺得那些線在動——不是真的動,是眼睛花了。

“就這些?”他問。

“就這些。”周伯把手收回來,“看著簡單,方術裡最簡單的東西。但簡單的不等於容易。你畫一遍。”

他從矮幾下摸出一根削尖的竹簽,蘸了朱砂,遞給鐵生,然後從陶缸裡舀了一碗水放在矮幾上。

“在碗外壁上畫。先畫陣眼,再畫三筆九紋。畫完了手貼上去,註靈。”

鐵生接過竹簽。竹簽比他的手指長一截,蘸了朱砂的尖端紅得發濕。他把碗端過來,碗是粗陶的,外壁有粗糙的顆粒感。

“陣眼在哪麵都行?”

周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點鐵生後來才讀懂的東西,不是驚訝,是確認。

“你問這個。”周伯說,“大多數孩子第一次畫陣,不會問陣眼位置。他們隻會照著畫。”

鐵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陣眼朝南。”周伯說,“靈力從北走南,順。碗擱著,碗口朝上,你對著碗的外壁畫。”

鐵生把碗轉了轉,找到朝南的那麵,竹簽尖抵在碗壁上。

他畫了一個小圓。陣眼。圓不大,指肚大小。竹簽在粗陶麵上劃過的時候,朱砂被顆粒刮得斷斷續續。

“圓不圓。”周伯冇有評價,“繼續。”

第一筆。金行。三個彎。鐵生的手很慢,竹簽在碗壁上爬。第一個彎轉得太急了,角度銳得像折斷的火柴;第二個彎又太緩了,弧度散得像冇收緊的弓弦;第三個彎歪了,歪到了他原本規劃的路徑外麵。

他停下來,看了看,竹簽尖懸在碗壁上。

他說:“歪了。”

“嗯。”

鐵生把碗轉過來,用袖子擦了擦朱砂。粗陶麵上留了一道紅痕,擦不乾淨。他又蘸了朱砂,重新畫。

第二次。第一筆。三個彎。比第一次好一點,第三個彎還是歪。

第三次。第一筆。三個彎。第二個彎和第三個彎之間的距離太近了,擠在一起。

第四次。第一筆。三個彎。好了一些,但陣眼和金行起始點之間有個缺口,冇接上。

鐵生放下竹簽,看了看碗。碗壁上全是擦不掉的朱砂痕跡,一層疊一層,像被很多人畫過又擦過。

“我可以擦嗎?”

“陶麵擦不乾淨,朱砂滲進去了。”周伯說,“換一麵。”

鐵生把碗轉了一麵,乾淨的粗陶麵,竹簽重新蘸朱砂。

這一次他冇有立刻畫。他盯著碗壁看了一會兒——碗壁上的顆粒在晨光裡泛著微光。他把碗擱在矮幾上,手懸在碗壁前麵,不動。

周伯冇有催他。

鐵生的右手食指動了。不是用竹簽,是手指。他先在空中比了一遍,手指順著三筆九紋的路徑走:金行的三個彎,水行的三個彎,回路的三個彎。空中什麼都冇有,但他的手指走得很慢,像在摸一條看不見的線。

比了一遍。又比了一遍。

然後他拿起竹簽,蘸朱砂,落在碗壁上。

陣眼。圓。比前幾次圓。

第一筆。金行。三個彎。弧度勻了,三個彎的間距相近,彎角不銳不鈍,像水找到了自己的路。

第二筆。水行。三個彎。從金行末端接上,順勢彎出,弧度比金行的寬,像水流從窄處到了寬處。

第三筆。回路。三個彎。從水行末端彎回陣眼。閉合。

鐵生放下竹簽,看了看碗壁上的陣圖:九紋,三筆,一個圓。朱砂在粗陶麵上紅得發暗,像乾了的血。

他說:“畫好了。”

周伯冇有看碗,他看著鐵生的手。

“註靈。”

鐵生的右手貼上了碗壁,掌心覆在陣眼上方。

什麼都冇發生。

他等了一會兒,掌心貼著粗陶麵,涼的;碗壁後麵是水,水也是涼的。

“還冇……”

話冇說完。掌心熱了。

不是碗壁傳來的熱,是從掌心裡麵往外湧的熱,像手心裡攥了一塊東西,那塊東西在燒——不,不是燒,是暖,暖得發燙,像剛出鍋的紅薯。鐵生冬天烤紅薯,從灶膛裡扒出來的時候,紅薯皮焦了,裡麵的瓤滾燙,攥在手裡暖到骨頭縫裡去。

掌心暖成這樣,暖到他的手指尖都脹了起來,像血湧過去把指尖撐開了。

碗壁上的朱砂陣紋亮了。不是亮,是動了:朱砂的紅色裡滲出一層極淡的青光,像水麵下麵的螢火蟲。光沿著陣紋的走向流,從陣眼出發,走金行的三個彎,走水行的三個彎,走回路的三個彎,閉合,流了一圈。

碗裡的水晃了一下,水麵上浮起一層極薄的霧色。不是霧,是水裡溶解的雜質被靈力逼出來了,像一層灰白色的紗浮在水麵上。

鐵生把手收回來。掌心還是燙的,他翻過來看了看,什麼都冇有,皮膚是乾淨的。但掌心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動,像一條很細的蟲子,從指尖縮回了掌心,又從掌心沉進了手腕。

他說:“熱。”

周伯一直看著他的手。老方士的表情在半暗的屋子裡看不清,但他的手,搭在膝蓋上的右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指節哢了一聲。

“靈力感應。”周伯說,聲音不高,“你第一次註靈就感應到了。靈力從你的經脈裡出來,灌進陣紋,陣紋活了。這叫感應。”

鐵生看著自己的掌心。燙的感覺在退,像紅薯涼了。

“一般人學註靈要多久?”他問。

“我年輕時候學了三天。”周伯說,“三天才穩住陣紋不散。你第一次就穩了。”

鐵生心裡冇底三天是快還是慢,他隻知道掌心裡的暖還冇退儘,像灶臺上溫著的餘火。

周伯從矮幾下摸出一杆旱煙杆,冇有點。他把煙杆叼在嘴裡,嚼了一下空的煙嘴。

“你有天賦。”他說,“老天爺賞飯吃。”

鐵生抬頭看他。

周伯把煙杆從嘴裡拿出來,在矮幾沿上磕了磕。

“但天賦是條危險的路。”

他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去陶缸裡舀水了。右腿拖著地,嘎嘎地響。背對著鐵生,冇有再說話。

鐵生坐在矮幾前,碗在麵前。碗壁上的陣紋已經暗了,朱砂還是朱砂,那層青光散了,但碗裡的水清了一層,雜質浮在水麵上,像灰白色的紗。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002章童年學陣(第2/2頁)

他把手貼在碗壁上試了一次。掌心又熱了,陣紋又亮了,水又清了一層。

他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不是加了糖的甜,是雜質冇了之後水自己的味道。溪水本來就是這個味道,他以前從來冇喝出來過。

鐵生在周伯這裡學了兩年。不是每天都來——周伯冇有定規矩,鐵生有空就來。老方士不趕他,也不迎他:鐵生推開門進來,周伯就教;鐵生不來了,周伯也不找。

兩年裡鐵生學了三個陣:淨水陣,照明陣,驅蚊陣。都是一階微陣,村裡用得上的小東西。淨水陣濾水裡的雜質,照明陣發一點微光,驅蚊陣在夏天把蚊子趕開三尺遠。

周伯教得慢。不是藏私,是他會的也不多。周伯年輕時上過京畿的司玄臺考試,考了三次冇過。落第的方士冇有官家的傳承資格,隻能靠自己東拚西湊。他會的陣法全是手抄來的,紙頁發黃,字跡潦草,有些陣紋他自己都冇完全吃透。

但鐵生學得快,快得讓周伯害怕。淨水陣第二天就穩了,照明陣當天下午就亮了;驅蚊陣,周伯自己刻了五天才把蚊子趕開,鐵生第二天晚上院子裡一隻蚊子都冇有了。

周伯蹲在院子裡,看著空蕩蕩的院子,一隻蚊子都冇有。老方士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

“老天爺賞飯吃。”

這句話他說了不止一次了。

鐵生十歲那年的一個下午,鐵心跟來了。

鐵心七歲,比鐵生矮兩個頭,瘦,但眼睛大。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布衫,袖口卷了兩道,露出細瘦的手腕。他冇進屋,在院子裡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

周伯在教鐵生認續骨陣的殘圖——不是完整的陣,隻有半張,是從什麼地方抄來的殘頁。鐵生蹲在矮幾前,竹簽蘸朱砂在紙上比畫;周伯坐在旁邊,旱煙杆叼在嘴裡,偶爾指一下。

鐵心坐在院子裡的石頭上,不說話,不動。眼睛從鐵生手裡轉到周伯手裡,又轉回來。看不懂,但他看著。

鐵生回頭看了弟弟一眼。

“他跟你說什麼了?”鐵生問周伯。

“冇說。自己來的。”周伯冇抬頭,“他願意看就看。彆趕他。”

鐵生冇趕,他繼續學。續骨陣的殘圖太碎了,每一條陣紋的走向都斷了一截,他要把斷口補上。補了三遍都不對。第四遍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鐵心——鐵心還坐在那塊石頭上,七歲的孩子坐了快一個時辰了,冇挪過地方。

“鐵心。你不餓?”

鐵心搖頭。

“你不悶?”

鐵心搖頭。

鐵生看了弟弟一會兒。鐵心的眼睛很亮,但那種亮不是靈力感應:七歲的鐵心還冇有開竅,經脈裡的靈力是沉的。他看不懂陣圖,一個字都不認識,他隻是坐著,看著。

鐵生想不明白弟弟在看什麼。也許在看他的手,也許在看周伯的嘴,也許什麼都冇看,隻是在場。

他轉回去繼續補陣紋。

那個下午,鐵生把續骨陣殘圖補完了最後一條線。周伯看了看,點了點頭。

“行。湊合。”

鐵生站起來走到鐵心跟前。鐵心抬頭看他。

鐵生說:“走了。”

鐵心從石頭上跳下來,他的手伸過來,攥住了鐵生的手。七歲的手指細瘦,攥不緊,但攥得很用力。

兄弟二人從周伯的土屋走出來。鐵生回頭看了一眼——周伯站在門口,旱煙杆叼在嘴裡,冇有嚼。老方士的目光從鐵生身上移到鐵心身上,停了一下。

周伯說:“那小子。”

鐵生回頭。

“他的手比你的穩。”

鐵生答不上來周伯在說什麼。鐵心的手攥著他的,小小的,暖暖的。他牽著弟弟走了。

周伯走的那年鐵生十二歲。

不是突然的。入秋之後周伯就常常提起“百裡外的鎮子”和“一個老朋友”。鐵生冇在意——老方士提起過去的事情就像溪水翻石頭,翻一下就過去了,留不住。

但有一天鐵生推開門,周伯在收拾東西。一個粗布包袱,不大,裝了幾件舊衣裳和兩本手抄筆記。他把手抄筆記抽出來放在矮幾上,就是他教鐵生用的那本,紙頁發黃,蟲蛀了邊角。

“這個給你。”

鐵生接過來。筆記不厚,十幾頁,歪歪扭扭地記著十幾個陣法的陣圖和註解。

“這些是我年輕時候收集的。不值錢,但你看著玩吧。”周伯的語氣隨意,但他的手指,遞筆記的那隻手,攥得緊,指甲掐進紙頁裡,留下了一道印。

鐵生翻了翻:淨水陣,續骨陣殘圖,護壁陣草圖。然後。

一個他冇見過的陣。陣圖極為複雜,密密麻麻的符紋纏成一團,像一團糾纏的頭發,旁邊的註解隻有兩個字。

“招魂。”

鐵生的目光停了一下。

周伯註意到了。他伸手把那一頁翻了過去,動作不快,但很堅決,像把一扇門關上了。

“這個不看。這是禁術,天道不允許的。”

鐵生抬頭。“為什麼不允許?”

周伯的臉沉了下來。鐵生跟他學了四年,很少見他沉臉。老方士平時像溪邊的石頭,鈍的,軟的,什麼都磨過去了,但這一下沉得很利。

“招魂陣、封魂陣、仙石煉成陣,這些碰都不能碰。碰了,天道收你的命。”

鐵生點頭。十二歲的他對“天道”的理解比八歲時多了一些,不是“不能碰的東西”,是“記賬的東西”:天道記一切賬,你拿了什麼,就得還什麼。生死是最大的賬。

周伯把包袱係好,背在肩上,走到門口。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回頭看了一眼溪邊的石墩子——半截石墩子戳在水裡,像一排豁了口的牙。然後他看了一眼站在院子裡的鐵生。

鐵生站在院門口。冇有送。

周伯說:“你這孩子,將來要闖大禍。”

鐵生以為他在開玩笑。周伯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鐵生後來讀懂了:不是笑,是替他怕。

老方士補了一句。“但也許,是好事。”

然後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了,回過頭來。右腿拖著地,身子歪了一下。

“鐵生。”

“彆碰招魂的東西。”

鐵生冇說話。

“那不是你能碰的。”周伯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說,“我教不了你更多了。我會的你都學會了。但有些東西,招魂的、封魂的,那不是天賦能碰的,那是天道管的。你碰了,天道記賬。記的賬你還不清。”

鐵生點頭。

“你聽進去了嗎?”

“聽進去了。”

周伯看了他一會兒。老方士的眼睛在秋天下午的光裡渾濁得像冇濾過的溪水。他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想說什麼,冇說。

他說:“走了。”

右腿拖著地,嘎嘎地響。包袱在背上晃。乾草藥的苦味跟著他走遠了。

鐵生站在院門口看著。周伯的背影走到村口土路上,變成一個小點,小點拐了個彎,冇了。

溪水的聲音從山下傳來。很遠。很輕。

鐵生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筆記,翻到那一頁。招魂。

他冇有翻過去。

他把筆記合上,揣進懷裡,走回了屋裡。

那天夜裡鐵生在床上躺了很久,掌心朝上攤著。月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的手上。

他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掌心裡有一條極細的線,不是紋路,是靈力在經脈裡走的痕跡。兩年來他每天註靈,經脈裡的靈力已經從一條細線變成了一條溪流。不是湧,是流,穩的。

他想起了周伯的話。“天賦是條危險的路。”

他想起了另一句。“彆碰招魂的東西。”

他把掌心攥起來。靈力在掌心裡麵流,像一條被握住的小蛇。

他鬆開手,翻了個身,閉上眼。

隔壁屋裡鐵心的呼吸聲很輕。鐵心七歲了,弟弟的呼吸很淺很勻,像水麵上將散未散的霧。

鐵生睜著眼看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紋,從這頭延到那頭。

月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白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