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蘇婉清的課堂

村後有一棵老槐樹。

樹有多老,冇人說得清。樹乾粗得三個人合抱不住,皮裂成了深溝,溝裡長了苔。夏天槐花落的時候,地上鋪一層白,踩上去沙沙響。樹根拱出地麵,盤虯著,像一窩糾纏的蛇。村裡人夏天在樹下乘涼,冬天不來了——冬天槐樹禿了,枝椏伸在天上,像一雙手往天上伸。

蘇婉清把課堂設在樹下。

這不是正經營生:冇有束脩,冇有拜師禮,冇有固定的日子,蘇婉清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鐵生和鐵心跟在後麵,蹲在樹根上,看她從工具袋裡往外掏東西。

今天掏出來的是一根銅簪。

簪身光亮,簪頭刻了一個微型齒輪紋。蘇婉清把銅簪橫在膝上,又從工具袋裡摸出兩塊木齒輪和一截蠟線。

“看著。”

鐵生湊過去,鐵心也湊過去。鐵心比鐵生矮半個頭,得踮著腳才看得見蘇婉清膝上的東西。

“機關術的核心是什麼?”蘇婉清問。

鐵生想了想。“讓東西動。”

“錯。”

鐵生的嘴張了一下,冇反駁。

“是傳導。”蘇婉清拿起銅簪豎起來,簪尖朝下,“力從這頭進去,從那頭出來。中間怎麼走、走多快、走到哪,全看你怎麼安排路徑。這叫傳導。”

她把銅簪的一端抵在樹根上,另一端擱了一粒小石子,然後用指甲彈了一下簪身。

嗡。

簪身極輕地震了一下,小石子跳了起來,跳了不到一寸高,掉在樹根上,滾了兩滾。

鐵心盯著那粒石子。

“力從簪尾進去,沿著簪身走,從簪尖出來,頂起了石子。”蘇婉清把銅簪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下,“簪身是銅的。銅傳導力。木頭不行,石頭不行,銅最順。”

她又從工具袋裡摸出一根木簪,同樣的形狀,同樣的大小,木頭的。她把木簪豎起來,簪尖抵在樹根上,另一端擱了同樣的小石子,用指甲彈了一下簪身。

石子冇動。

鐵生說:“木的不行。”

“木的傳導差。”蘇婉清把木簪扔到一邊,“銅的好。但銅也不是萬能的:銅傳導力,可力在銅裡走的時候會損耗。走得越遠,損耗越大;彎越多,損耗越大。”

她拿起銅簪掰了一下,簪身彎出一個弧。

“直著走,十成力過去,九成到頭。彎一下八成,彎兩下七成。彎得越急,掉的越多。所以機關術的第一件事……”

她看著鐵生。

“走直路。”

鐵生點頭,點得快。

“你來。”

蘇婉清把銅簪遞給鐵生。鐵生接過來——十二歲的手,比蘇婉清的小一號。他把銅簪豎起來,簪尖抵在樹根上,另一端擱了石子,用指甲彈了一下。

嗡。

石子跳了,跳得比蘇婉清彈的高:鐵生的指勁大。石子彈起來兩寸,掉下去砸在樹根上,蹦了一下,滾進草叢裡。鐵生在草裡摸了半天,摸到了,攥在手心裡。

“我彈高了。”

“高了不一定是好事。”蘇婉清說,“你要的不是彈高,是彈準。”

“準?”

“力傳導到簪尖的時候,你要控製力的大小。多了,石子飛了;少了,石子不動。剛好,石子跳一寸,不多不少。”

鐵生把石子重新擱在簪尾,彈了一下,太高了;又彈,低了;又彈,太高。

蘇婉清在旁邊看著,冇說話。她的手搭在膝上,指甲縫裡有銅鏽,是昨天打銅簪留下的,洗不掉,長進去了。

鐵生彈了七次。第七次石子跳了大約一寸。他抬起頭。

“這次……”

蘇婉清說:“差一點。”

鐵生的眉頭擰了一下。他把銅簪遞給鐵心。“你來。”

鐵心接銅簪的時候是兩隻手捧著的。十二歲的鐵生是一把抓,九歲的鐵心是兩隻手捧,像捧一隻剛孵出來的雛鳥。他把銅簪豎起來,很慢,比鐵生慢三倍:簪尖抵在樹根上,他看了看,調整了一下角度,又看了看,才把石子擱在簪尾。

他的指甲抵在簪身上,冇彈。

停了三息。

然後彈了。

嗡。

石子跳了,一寸,不多也不少,掉在樹根上,冇滾,穩穩地停著。

鐵生看著那粒石子。蘇婉清也看著。

蘇婉清說:“再來一次。”

鐵心又彈了一次,石子跳了一寸,掉在同一個位置。

“再來。”

第三次。還是一寸。

蘇婉清把銅簪從鐵心手裡拿過來,看了看簪身,冇有痕跡——鐵心彈的力很輕,指甲在銅麵上冇留印。她看了鐵心一眼:鐵心的臉朝著她,眼睛很大,不笑,也不緊張,就看著。

“你的力道比鐵生準。”蘇婉清說,“但你太慢了。”

鐵心低下頭。

“快和準都要。”蘇婉清把銅簪彆回頭上,銅簪穿過馬尾,簪頭的齒輪紋在槐樹葉的陰影裡閃了一下,“鐵生快但不準,你準但不快,兩個人各學一半。”

鐵生看了一眼鐵心。鐵心冇看他。

第二課是木齒輪。

蘇婉清從工具袋裡掏出兩塊木齒輪,巴掌大,齒牙咬合著,一塊能動,一塊卡住了。

“齒輪傳力:一塊轉,帶著另一塊轉。可齒牙咬合的角度不對,就卡。”她把卡住的那塊遞給鐵生,“你把它修好。”

鐵生接過齒輪,翻來覆去看了看。有一塊齒牙毛了,木刺翹著。他伸手掰了一下,木刺斷了,齒輪轉了,但澀。

“行了?”他抬頭。

蘇婉清轉了一下齒輪,澀,不順,她搖了搖頭。

“你隻把刺掰了,冇磨。齒牙的咬合麵還是粗的,粗的摩擦大,力傳導過去損耗多。”

鐵生低頭看著齒輪。他的手快,眼也快;可手快的人容易急,急了就粗。

鐵心蹲在樹根上冇接齒輪,他的眼睛從鐵生手裡的齒輪移到蘇婉清膝上那塊好的,來來回回看了幾遍。

“婉清姐。”他開口了,“好齒輪的齒牙是斜的,卡齒輪的齒牙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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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愣了一下。

她把好齒輪拿起來,看了看齒牙,確實是斜的:斜麵咬合摩擦小,傳導順;直麵咬合摩擦大,就卡。這是她爹教她的,她忘了教。

“你怎麼看出來的?”

鐵心指了指鐵生手裡的齒輪。“他的齒牙是直的。你的齒牙是斜的。”

鐵生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又看了看蘇婉清膝上的,確實。

“那我把它磨斜?”鐵生問。

蘇婉清從工具袋裡掏出一把小銼刀,遞給他。“磨。”

鐵生接過來開始銼,動作快,銼刀在齒牙上來回推,沙沙沙,木屑掉在樹根上。鐵心蹲在旁邊看:他不拿銼刀,他看鐵生的手,看銼刀的角度,看齒牙的變化。

鐵生銼完了,遞給蘇婉清。蘇婉清把兩塊齒輪咬合,轉了一下。

順了,但還是有一點澀。

“差不多。”她說,“不夠。”

鐵生拿回去又銼,又遞,蘇婉清轉了一下。

“夠了。”

鐵生笑了,嘴角扯了一下。鐵心在旁邊看著,冇笑,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課是蠟線。

蘇婉清掏出一截蠟線,黃褐色,表麵裹了一層蠟。她把蠟線穿過木齒輪的中心孔,兩頭一拉,齒輪在線上滑了一下。

“蠟線是傳導絲的替代品。真的傳導絲是銀白色的,比頭發絲還細,軍方管的,民間買不到。”她拉了一下蠟線,“蠟線冇有靈力傳導性,但能模擬穿線的方法。”

她把蠟線繞在銅簪上:一圈,兩圈,三圈。繞法不是隨便繞的,每一圈的角度、間距、鬆緊都有講究。

“傳導絲繞銅骨不能緊——緊了絲會斷;也不能鬆——鬆了力傳不過去。要剛好:絲貼著銅麵,能滑一點。一點,不能多。”

她繞完了,把蠟線兩頭拉緊,銅簪上的蠟線在日光裡泛著黃褐的光。

“你們試試。”

鐵生先來。他拿起銅簪和蠟線,繞,快,三圈,繞完鬆了,蠟線在銅簪上晃。

“鬆了。”

鐵生又繞,緊了,蠟線嵌進銅簪的齒輪紋裡,卡了。

“緊了。”

鐵生又繞,這次剛好:蠟線貼著銅麵,能滑一點。蘇婉清看了看,點頭。

“行了。記著這個手感。”

鐵心接過銅簪。他繞得很慢,一圈就停下來看看角度,調整一下;第二圈又停,又調;第三圈還是停,還是調。三圈繞完,蠟線貼著銅麵,蘇婉清拉了一下,能滑,一點。

她拉了第二下,還是能滑。

她看了鐵心一眼。

“你的手穩。”她說,“比你爹穩。”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愣了一下。

蘇婉清的爹死了三年了。蘇家的鐵鋪是爹傳下來的,爹不隻會打鐵,也懂方術——不是正經方術士,冇有牌,冇有師承,但會畫陣紋,簡單的,淨水陣,照明陣,刻在鐵器上,靈力一註,鐵器就好用幾分:刀快一點,鎖牢一點,農具省力一點。村裡人說蘇家爹是“半吊子方士”,不是貶義,是說他腳踏兩條路,一條方術,一條機關術,兩條都走,兩條都冇走通。

爹死的時候蘇婉清十一歲。爹死在礦上,灰石鎮那邊,靈石礦塌了,埋了,和十幾個礦工一起,屍首冇挖出來。蘇老太太冇有哭,蘇婉清也冇有。祖孫二人把鐵鋪的門關了三天,第四天開了門,蘇老太太坐到鐵砧前,拿起錘子:當,當,當。蘇婉清站在旁邊看著。從那天開始,奶奶就是她唯一的師父。

但蘇婉清記得爹的手。爹的手比奶奶的細,指節長,掌心有繭——不是錘子磨的,是刻陣紋的筆杆磨的。爹在銅器上刻陣紋的時候手很穩,比鐵生穩。比鐵心……

也許和鐵心一樣穩。

太陽偏了,槐樹的影子移了,樹根上的光從一塊換成了另一塊。蘇婉清收工具:銅簪、木齒輪、蠟線、小銼刀,一件一件塞回工具袋。鐵生幫著撿木屑,鐵心把彈進草叢裡的石子找回來,三粒,一粒不少。

蘇婉清把工具袋係好掛在腰上,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土。

“今天的課,傳導、齒輪、穿線。回去練。”

鐵生點頭,鐵心也點頭。

蘇婉清轉身要走,走了兩步,鐵心叫了她。

“婉清姐。”

蘇婉清回過頭。鐵心站在槐樹根上——九歲的孩子站在樹根上,才和坐著的蘇婉清一樣高。他的眼睛從銅簪的位置移到蘇婉清的臉上。

“你爹的方術,和婆婆教的機關術,哪個厲害?”

蘇婉清站住了。

風從槐樹的枝椏間吹過來,吹動了她的馬尾,銅簪在發間晃了一下,簪頭的齒輪紋在日光的斜照裡閃了一下。

她看著鐵心。鐵心的眼睛很亮——不是靈力感應的亮,九歲的鐵心還冇開竅,是那種孩子看人時特有的、乾淨的亮。

蘇婉清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站在那裡,槐樹的影子在她腳下移了一寸。

鐵生看著蘇婉清,又看了一眼鐵心。他不知道弟弟為什麼問這個,可弟弟問的時候,他那隻真手無意識地搓了搓掌心。

蘇婉清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工具袋:袋口係著蠟線結,是爹教她的係法,死結,她係了三年,冇換過彆的係法。

她抬起頭。

“走吧。”她說,“明天繼續。”

她轉身走了,馬尾在背後麵晃,銅簪歪了一點,她冇扶。

鐵生從樹根上跳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回頭看了一眼鐵心。鐵心還站在樹根上,看著蘇婉清的背影。銅簪在蘇婉清的發間晃,日光落在簪麵上,亮了一下,暗了。

槐花從枝頭落了一片,白色的,落在鐵心的肩膀上。他冇撣。

鐵生走回來,拉了一下弟弟的手。

“走了。”

鐵心從樹根上跳下來。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槐樹底下響起來,一個重,一個輕。蘇婉清的背影走遠了,走到村路上,拐了彎,不見了。

銅簪上的齒輪紋最後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亮了一瞬,然後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