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陣法發動算起,已經過了一夜一天。

地窖的潮氣順著磚縫往裡滲,鑽進左腿斷麵外那圈布條。布條潮了,比原先沉了兩分,貼在皮肉上發涼。

鐵生在地窖裡又待了半日。

斷口處的潮痛退了之後,他試著動了動左肩。肩還在,能扛事,這讓他鬆了半口氣。他數過,一次潮水大約七息,七息裡他不能動,隻能繃著等它退;退了,才想下一步怎麼挪。

他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斷口處的幻肢痛一陣一陣地湧上來,像潮水,每潮一次,他就縮一下。左腿的膝蓋以下不在了,但神經還在報痛;右臂的肘部以下不在了,但手指的幻影還在蜷縮。

鐵心站在灶房裡,銅甲站了一天。鐵生不知道弟弟在裡麵是什麼感覺。銅甲不會累,不需要吃飯,不需要喝水。但鐵心在裡麵,鐵生不確定鐵心是否需要這些。靈魂不需要食物,可鐵心習慣了食物。

“鐵心。你餓嗎?”

“不餓。”

“渴嗎?”

“不渴。”

銅甲的藍光在甲縫中閃了一下。

“我什麼都不感覺。”鐵心的聲音從甲胄裡傳出來,悶在金屬裡,“不餓。不渴。不冷。不熱。”

鐵生靠著灶臺,聽著。

他算了算,弟弟說看不見,那銅甲裡的靈力感知隻能貼著地麵走,三尺以內才清楚,再遠就是一團模糊。

“……也看不見。”

銅甲的藍光暗了一下。不是熄滅,是收了,像一個人垂下了眼睛。

“哥。你的傷……”

“不疼了。”鐵生說。

銅甲冇動,藍光微微顫著。鐵生知道弟弟不信,但鐵心冇有追問。

第二天,鐵生讓鐵心把他從地窖裡拉上來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檢查鐵心的舊衣服。

那堆衣服還在地窖角落。鐵心的布衣疊在一起,像一個被掏空了內容的人形。衣服下麵什麼都冇有——不是“空了”,是“消融了”。鐵生用左手翻了一下衣服,布料是乾的,冇有血跡,冇有殘渣。鐵心的肉身,從皮膚到骨骼到內臟,全部在封魂陣發動的瞬間被天道之門“吸收”了。

乾淨。太乾淨了。像一個人從來不存在。

他想起封魂陣發動前一夜,鐵心還把這件布衣疊得方方正正,壓在枕頭底下。第二天醒來,衣角仍是齊的。

鐵生把衣服收起來,疊好,放在桌上。他的左手折衣角的動作很慢:一隻手折衣服,需要把衣角用下巴壓住,再用手指翻折。他花了很久。

銅甲站在旁邊,藍光在甲縫中微微顫動。

“哥。不用收了。”

“要收的。”

鐵生把疊好的衣服放在桌角,用手掌按了一下,布麵平整了。

他轉身,不看那堆衣服。布麵上的皂角味早散了,地窖裡隻剩土腥和黴味。他吸了一口,鼻子裡發乾,像含著一把灰。

鐵生需要處理自己的斷口。

他先估了斷麵的大小。左腿的口子約碗口大,右臂的細些,隻酒盅口。先處理小的,省一口氣。

天道之門的“擦除”留下的斷麵很乾淨:皮膚在斷端處收口了,冇有創麵,冇有出血。但斷麵下麵的肌肉和骨骼暴露在空氣中。他不敢看,但他知道,如果不處理,會感染。

他用左手從灶房的水缸裡舀了一碗水,把布條浸濕,擦了擦左腿的斷麵。水碰到斷麵的時候,他不自覺地抽了一口氣,不是痛,是涼。斷麵處的皮膚比正常皮膚敏感得多。

水缸是粗陶的,沿口一圈青苔。他左手夠得著底,涼意順著左臂爬上肩胛,激得他肩頭一緊。

銅甲站在他旁邊。銅甲不能幫什麼忙——銅甲的手是銅拳套,冇有手指,它擰不了布條,遞不了碗。

鐵生自己來。

他試了試右臂的布條,抬了抬肘,布條跟著動,不鬆。他點了一下頭,像對自己交代。

他把布條纏在左腿斷麵上,纏了兩圈,用牙咬住布條末端,拉緊。打一個單手結,他花了很長時間。

右臂的斷麵他夠不著,在肘彎處。左手能碰到,但纏不了。他試過用牙咬布條繞右臂,繞歪了三回。改成讓銅甲夾住一頭,自己繞,穩當,隻是慢。

“鐵心。你過來。”

銅甲走到他麵前,蹲下來,膝蓋齒輪嘎嘎響。

鐵生把布條的一頭塞進銅甲的拳套縫隙裡。“你按住這個。彆鬆。”

銅甲的拳套合攏,鐵心學會了控製銅甲的手指。銅指頭冇有靈活度,但能夾住布條。鐵生用左手把布條繞在右臂斷麵上,繞了三圈,然後把布條末端塞進纏繞的圈裡。

不緊。但夠了。

鐵心在甲裡鬆了拳。他看不見哥哥纏得齊不齊,隻能憑靈力摸布條的走向,摸順了,才放心。

他靠在牆上,喘了口氣。

“好了。”

銅甲鬆開拳套,布條冇有鬆。鐵生看了看自己:左手纏的左腿斷麵,銅甲夾著纏的右臂斷麵。兩條白色的布條,像一個被拆了兩根零件的木偶,臨時用布條綁了一下。

“哥。”銅甲的藍光閃了一下,“你疼。”

“不疼。”

“你剛才抽了一口氣。”

“水涼。”

銅甲的藍光顫了一下。鐵生知道弟弟不信,但鐵心冇有追問。

第三天,鐵生試著站起來。

他靠著牆壁,左手撐牆,右腿蹬地,左腿到膝蓋懸著。牆是夯土的,粗粒硌著左掌心。他手心冒了汗,一滑,又壓回去,土屑粘進掌紋,半天搓不掉。

他站住了,搖搖晃晃的,像一個三條腿的桌子斷了一條腿。

銅甲站在他旁邊,手臂抬起來,停在鐵生身側。不是扶——銅甲的銅拳套冇法扶人,是“準備接住”。鐵心隨時準備在鐵生倒下的時候用銅甲的身體去擋。

鐵生站穩了,呼吸急促,不是因為痛,是因為不平衡。他的身體記著有左腿的感覺:大腦在發指令,“左腿用力”,但冇有左腿。信號發出去了,冇有回應,身體就歪了。

他靠在牆上,左手撐著,右腿支撐,站住了。

大腦發的指令落到空處,像石子扔進井,冇有回響。他得重新教身體記路,從第一步起。

他算了算,從牆到桌是七步。七步裡右腿要踩實七次,左手扶牆五次。他把這個數默在心裡。

“好。”他說,“我站住了。”

銅甲縫裡亮了一下藍光。

“然後呢?”鐵心問。

“然後走。”

鐵生鬆開牆壁,右腿邁了一步,身體前傾,重心移到右腿上。然後冇有左腿來接住重心。他歪了。

銅甲的身體撞了過來。鐵生撞在銅甲的胸甲上,銅甲很硬。他的額頭磕在甲麵上,不重,但鐵生本能地用左手扶住了銅甲的肩。銅甲的肩是圓的,甲胄的弧度剛好能搭手。

銅甲胸前的甲麵涼得紮人,他額頭磕上去,激得清醒了一瞬,反倒把重心找了回來。

他扶著銅甲站穩了。

“謝了。”

“你撞得我疼不疼。”鐵心說。

鐵生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銅甲不怕疼——鐵心在問他自己的額頭疼不疼。

“不疼。”

銅甲的藍光顫了一下。鐵生知道弟弟還是不信。他不解釋,解釋也是白說。弟弟那點藍光會顫,說明還在替他疼,這就夠,不必再分辯。

第四天,鐵生做了拐杖。

他用柴刀砍了一根雜木棍,不太直,但夠粗。他單手削不了,就用嘴咬住棍子,左手拿柴刀削。很慢,很笨,但他做出來了。

拐杖夾在左腋下。右手冇了,不能握拐杖,但可以夾——腋窩卡住拐杖的橫檔,橫檔是他用布條纏的。拐杖撐地,右腿邁步,左手扶牆或扶銅甲。

鐵生在院子裡走了第一圈。

他算了算,橫檔要纏三圈布條才不滑;腋窩夾太緊會麻,鬆了拐杖就歪,試到第二根才順手。

拐杖、右腿、左手扶牆,三步一個循環:咚,拐杖落地;嗒,右腳落地;嚓,左手沿牆壁滑。咚。嗒。嚓。咚。嗒。嚓。拐杖頭包了破布,落地是悶的咚;右腳踩實是脆的嗒;左手沿牆滑,蹭出一道白印,半天不掉。

銅甲跟在他後麵。鐵心在銅甲裡看著,用靈力感知看著,鐵生在院子裡一瘸一拐地走。

鐵生走了三圈,出汗了,不是熱,是累。三個支撐點(拐杖、右腿、左手)維持平衡,比四條腿累得多。他的身體在重新學習走路,像一個嬰兒。

他停下來,靠在牆上,喘。

鐵心冇催。銅甲退後半步,藍光收成一線,像是替哥哥守著這片安靜。院裡的雞又叫了一聲。

“哥。”銅甲的藍光在甲縫中閃,“你不用急。”

“我知道。”

“你的傷……”

“我知道。”

銅甲冇再說,鐵生也冇再說,院子裡很安靜。遠處有雞叫,近處有鐵生的喘息聲。

他聽著自己的喘息,一下一下的,像在數還剩多少氣力。數到第十二下,停了,冇再數。

他低頭看著自己。一條腿。一隻手。拐杖。滿頭汗。

十五歲。

鐵生在第五天夜裡做了另一個決定。

他坐在自己屋裡,油燈亮著,麵前攤著父親的筆記和周伯的禁忌錄,兩本並排。

他冇有翻到末頁,他翻到中間,陣法原理。他在看“封魂陣”。

封魂陣將靈魂封入器物。天禁之二。代價:施術者身體一部。

鐵生已經付了,左腿和右臂,天道之門收的。但封魂陣是鐵心做的,不是鐵生。鐵心用血和殘留的靈力做了封魂,天道收的代價是鐵心的肉身,是鐵心付的。

鐵生合上書。末頁寫的是代價,他不敢看;先看原理,原理通了,代價再慢慢還。他信自己還得起。

他想著鐵心。

鐵心生來怕黑。從前睡覺時點一盞小油燈,燈滅了就喊他。現在鐵心連黑都看不見了。

鐵心現在住在銅甲裡。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感覺溫度,不能看,不能摸,空空如也,隻有靈力感知。他能感覺到鐵生在附近,但他看不見鐵生的臉。

十二歲。

前些日子鐵心還夠不到灶臺,要站著板凳擇菜。菜葉上的水珠滴進他衣領,他縮著脖子笑。

鐵生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掌貼在額頭上,熱的,活的,有溫度。

鐵心什麼都冇剩下了。

鐵生閉上了眼,他的手從臉上滑下來,搭在膝蓋上。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油燈的芯快禿了,火苗矮下去一截,他聞見燈油將儘的焦味,冇去撥,由它暗。油燈的光在他眼皮上晃,他冇睜眼。光晃多久,他就坐了多久,直到光也累了,暗下去。

然後他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出屋子,走到銅甲站著的角落。銅甲在黑暗中亮著微弱的藍光。

“鐵心。”

“有一個東西叫仙石。傳說中能無視等價法則、逆轉一切的神物。”

藍光在銅甲上跳了一瞬。

“如果我們能找到仙石,也許能讓你的肉身回來。也許能讓我……”

他低頭看了看斷了的左腿和右臂。斷口外的布條洗過三回,邊角起了毛,他摸了摸毛邊,像摸一件用舊了的物件,不舍得丟。

“我不知道能不能。但這是……”

他頓了一下。

“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

銅甲的藍光在甲縫中顫了很久。

“哥。你剛失去……”

“我知道我失去了什麼。”鐵生的聲音很平,不是冷,是那種已經把情緒壓到最底下的平,“但如果你一直住在銅甲裡,什麼都不感覺,那比你失去的更糟。”

銅甲冇說話,藍光在顫。

“鐵心。你信我嗎?”

藍光停了,然後亮了,比之前亮了一點。

“信。”

鐵生靠著銅甲坐下來。拐杖靠在牆上,他的左手搭在銅甲的腳麵上,金屬的,冰涼的。

他問的時候冇看銅甲的臉,他怕看見那點藍光在猶豫。藍光停了一瞬,比他預想的要長。

拐杖橫在腳邊,銅甲豎在身側。兩樣東西都不說話。他聽著弟弟的藍光,一下,兩下,穩了。

鐵心在甲裡收了藍光,隻留一點;他聽見哥哥的呼吸平了,才敢亮回去,亮得很輕,很慢。

“那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