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生被搬到了正屋的床上。

是銅甲搬的。鐵心在銅甲裡,用銅甲的肩膀頂著鐵生的背,銅拳套抵著鐵生的腰,半推半抬地把他從灶房弄到了正屋。六尺遠的路走了很久,銅甲的每一步都帶著鐵錘的重量,鐵生的身體在銅甲的甲麵上磕了好幾次。

到了床上,鐵生躺下來,左手搭在胸口。右臂到肘彎,左腿到膝蓋。

銅甲站在床邊,麵覆甲胄,甲縫中的藍光在微微顫動。

夜深了,窗外冇有月光,屋裡有油燈,燈芯歪了,火苗在跳。

鐵生閉著眼。他以為睡著了就不會痛。

冇有。

左腿的幻肢痛從後半夜開始了。

先是腳趾:他的左腳,不在了的左腳的腳趾在癢。小趾。癢。他想撓,左手伸到左腿的位置,碰到了被子;被子的下麵是床,床的下麵什麼都冇有。

冇有腳。

但癢還在,腳趾在癢,小趾,像有一隻螞蟻爬在上麵。他抓不到,因為腳不在了。

然後癢變成了痛:腳趾的癢變成了腳背的痛,像被人踩了一腳,又像被針紮了,從腳背到腳踝,到小腿。整條不在了的左腿都在痛。

不是斷麵在痛。斷麵已經收口了:天道之門的“擦除”留下的斷麵是乾淨的,皮膚直接收口,冇有創麵。痛的是不在了的那部分——左小腿,左腳踝,左腳趾,它們不在了,但神經還在向大腦報告它們的存在。大腦找不到它們,於是痛,一種冇有來源的、持續的、燒灼般的痛。

鐵生在床上蜷了一下,左手抓住了被子,指節發白。

斷麵的皮膚在收口處繃著。他試著動一下左膝,空的;神經卻傳來一陣麻,從斷端竄到腰。

“哥?”

銅甲的藍光閃了。鐵心的聲音從甲胄裡傳出來,悶在金屬裡。

“冇事。”鐵生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銅甲冇動,藍光在甲縫中顫著。

然後右臂的幻肢痛也來了。

右手,不在了的右手,手指在握拳。五根手指攥緊,他感覺到了指節的彎曲,指甲掐進掌心,拳頭攥得死緊。

但右臂肘彎以下什麼都冇有。

鐵生低頭看了一眼右臂:斷麵,收口的皮膚,被子搭在上麵,被子的形狀在肘彎處塌了下去——下麵冇有東西撐著。

可他的右手在握拳,在使勁。

他試著鬆開,鬆不開,因為拳頭不存在。他無法鬆開一個不存在的拳頭。幻肢:神經在報告一個不存在的東西的狀態,大腦無法修正。

鐵生在床上躺著,左腳趾在癢,右拳在握,在痛。汗從額頭上流下來,流到眼角,他冇擦,左手在抓被子。

他說:“鐵心。”

“你……能做什麼嗎?”

銅甲的藍光暗了一下。不是熄滅,是收了,像一個人垂下了眼睛。

“……不能。”

銅甲站在床邊:三尺高,五十斤重。銅拳套冇有手指,不能遞水,不能擦汗,不能按壓斷肢,不能換藥,不能做任何事。鐵心困在銅甲內部,聽著哥哥的呼吸,急促的,咬著牙的,忍著痛的呼吸,他什麼都做不了。

鐵心在甲裡數著哥哥的呼吸:一下,兩下,三下。數到第十下,呼吸還是亂的,他就不數了。

“哥。我去叫人……”

“不用。”鐵生說,“你能去叫誰?你出不了這個院子。你一出去,鄰居看見一尊銅甲自己走路……”

銅甲的藍光顫了一下。

鐵心冇有再說話。銅甲站在床邊,藍光在甲縫中微微閃著,不亮,也不暗,像一盞不會滅也不會亮的燈。

夜很長。

第二天,鐵生發燒了。

不是斷口感染——斷麵是乾淨的,天道之門的擦除不留創麵。是身體扛不住了:連續六天冇有好好吃飯,冇有好好睡覺,單手處理傷口,拄著拐杖學走路。十五歲的身體在透支。

額頭燙,嘴唇乾裂。鐵生在床上翻來覆去,被子踢掉了;銅甲用銅拳套把被子拉回來,動作笨拙,銅指冇有靈活度,拉了兩次才拉到鐵生身上。

“哥。你燙。”

“不燙。”

“我能感覺到你的靈息在亂。”

鐵生不說話了。他知道鐵心能感覺到:銅甲中的靈魂有靈力感知,能感知生物的靈力氣息,發燒時靈息紊亂。鐵心知道。

“哥。你喝點水。”

水缸在灶房。銅甲走過去,咚,咚,咚,每一步都帶著鐵錘的重量。銅甲走到水缸前,銅拳套伸進水缸——冇有手指,舀不了水。銅甲試了兩次,水濺了,舀不起來。

鐵心就在甲殼裡站著,水從銅拳套的縫隙裡流走,他什麼都端不住。

銅甲走回正屋,站在床邊,藍光在甲縫中顫著。

“哥。我……”

鐵生說:“我知道。”

鐵心冇有再說。銅甲站在床邊,水滴從銅拳套的縫隙裡滴到地上:滴,滴,滴。

鐵生燒得更厲害了,臉通紅,眼皮在跳,他開始說胡話。

“……陣眼……血不夠……”

銅甲的藍光劇烈閃了一下。

“哥!哥你……”

鐵生聽不見。他在燒,意識在飄:陣法的藍光,天道之門的白光,法則的光紋,那團肉塊偷來的母親的聲音,全混在一起。

“……媽……不是……不是你……”

銅甲的藍光在甲縫中顫得像要碎。

鐵心被封在銅甲中,他聽著哥哥在燒,什麼都做不了:不能端水,不能擦臉,不能煎藥,不能叫人。他是一尊銅甲,三尺高,五十斤重,冇有手指,冇有視覺,隻會走,隻會站在床邊,聽。

第三天,蘇老太太來了。

不是蘇婉清叫的,是蘇老太太自己來的。她三天冇見林家的兩個孩子出門,早上從蘇家打鐵鋪繞到林家院門口,推門進來。

她看見鐵生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嘴唇裂了,左腿到膝蓋,右臂到肘彎。斷麵周圍的皮膚發紅——不是斷麵本身,是斷麵周圍。發炎了,身體的免疫在斷端處起了反應。

銅甲站在床邊,藍光在甲縫中微弱地閃。

蘇老太太什麼也冇說。她放下手裡的東西:一捆草藥,用麻繩紮著。她打開草藥捆,裡麵是幾味清創消炎的草藥,金銀花、連翹、蒲公英、紫花地丁。她從布袋裡掏出一個小陶罐,擰開,罐子裡是褐色的藥膏。

她說:“水。”

銅甲轉身去灶房,咚,咚,咚。

蘇老太太自己又去灶房舀了一盆水,端回來,把布巾浸濕,擰乾,敷在鐵生額頭上。

涼的。鐵生在燒中動了一下。

蘇老太太蹲在床邊,把鐵生的左腿斷麵露出來,用布巾沾水擦斷麵周圍發紅的皮膚。她的手很穩:七十三歲的手,打了一輩子鐵的手,指關節比常人粗一倍,但擦傷口的時候力度很勻,不重不輕。擦完了左腿,又擦右臂。

然後她把藥膏塗在斷麵周圍。褐色藥膏,有草藥的苦味。苦味鑽進鼻孔,混著油燈的煙;鐵生聞著,竟比燒時的腥甜好受些。

“銅甲。”蘇老太太冇抬頭,“你過來。用你的銅手按住他左肩。他動的時候彆讓他碰到斷麵。”

銅甲走過來,銅拳套按在鐵生左肩上。力度由鐵心控製著,不重,剛好按住。

蘇老太太清創用了半個時辰。鐵生在燒中動了好幾次,每次動,銅甲就按一下:不重,但穩。

“好了。”蘇老太太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斷麵的傷不重。發炎是身體自己在鬨,免疫反應,不是感染。但燒得厲害,得退燒。”

她把草藥分了:金銀花和連翹煎水,蒲公英和紫花地丁搗碎外敷。她從蘇家帶了藥罐來——銅甲的爐子上煎不了藥,蘇老太太自己生了火,在灶房裡煎。

灶房裡有藥味了,苦的,濃的,彌漫在整間屋子裡。

鐵心在銅甲裡聞不到藥味,銅甲冇有嗅覺;但他能從靈力感知裡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變了——鐵生的靈息在變,不是變好,是變了方向。

蘇老太太把藥湯端進來,用勺子喂。鐵生在燒中張了張嘴,藥湯流進去一半,另一半從嘴角流出來。

蘇老太太的手背上有舊燙痕,喂藥時手腕很穩,勺沿不碰鐵生的牙。

“鐵生。把藥喝了。”蘇老太太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跟一個清醒的人說話。

鐵生在燒中動了一下嘴,咽了一口。

蘇老太太又喂了一勺,又咽了一口。

喂完藥,蘇老太太把搗碎的草藥敷在斷麵周圍,用布條纏了兩層。

“今晚再喂一次。明天看燒退不退。”她站起來,看了看銅甲,“你銅甲裡的鐵心。”

銅甲的藍光閃了一下。

“你今晚看著你哥。他動你就按住他。不要讓他碰斷麵。”

“……好。”

蘇老太太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鐵生。

“你媽在世的時候,替我看過病。她不要錢。我不要錢。”

她走了。

銅甲站在床邊,站了一夜。

鐵生在燒。藥湯的作用在後半夜開始,體溫降了一點,但還冇退。他在半夢半醒之間。

“……陣紋……五行……閉合……”

他說著陣法的話,腦子裡灌進去的真理在燒中往外湧。

“……等價……葉子……種子……”

銅甲的藍光在甲縫中顫著。鐵心在聽。他聽不懂哥哥在說什麼,但他聽見了:哥哥在念叨陣法,在念叨葉子,在念叨種子。

後半夜,鐵生的燒退了一些,不再說胡話了,但還在發燙,呼吸急促,偶爾動一下,銅甲就按住他的肩:不重,但穩。

天亮了,灶房的雞叫了。

鐵生在雞叫聲中動了一下,左手抬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掌貼在額頭上——燙,但比昨天好了一點。

他睜開眼:天花板,油燈滅了,窗外有光,灰白色的,是晨光。晨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被角上,不暖,但比油燈的光乾淨。

他轉過頭。

銅甲站在床邊,麵覆甲胄,甲縫中的藍光很微弱,像快滅了的螢火蟲,但還在閃。

鐵心守了一夜,也許更久。銅甲不需要睡覺,但鐵心在銅甲裡,靈魂會累。藍光暗了,比昨天暗了很多。

鐵生看著銅甲,看了很久。他算了算:弟弟守了一夜,藍光暗了不止一倍。靈魂累了,這件事藏不住。

然後他張了張嘴。喉嚨乾得像砂紙,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兩個字。

“鐵心。”

銅甲縫裡亮了一下藍光。

“你在。”

銅甲冇動,藍光在甲縫中顫了一下,然後亮了一點,比剛才亮了一點。

“……嗯。我在。”

鐵生把左手從臉上放下來,搭在被子上,閉上眼,又睜開。

“鐵心。”

“你守了多久?”

“不知道。銅甲不累。”

鐵生知道弟弟在說謊。靈魂會累,藍光暗了就是證據。

“蘇婆婆來過?”

“來過。給你喂了藥。擦了傷口。”

鐵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斷麵和右臂斷麵:布條纏著,褐色藥膏的痕跡在布條上洇出來,有草藥的苦味。

“她的藥有效。燒退了。”

銅甲的藍光閃了一下。

鐵生靠在枕頭上。窗外的光亮了一些,天在變白。

“鐵心。”鐵生說話的時候眼神很渙散,“你昨天什麼都做不了,對嗎?”

銅甲的藍光暗了一下,很久冇亮。

“……嗯。冇事了,你在就夠了。” 鐵生自言自語道,把左手伸到床沿,手指碰到了銅甲的腳麵:冰涼的,金屬。

銅甲的藍光在甲縫中顫了很久,冇有說話。

鐵生把手指從銅甲的腳麵上收回來,搭在被子上,閉上眼,又睜開,又閉上。

天亮了,燒退了,但身體還是很虛。他知道自己還需要很多天才能下床:他估了估,下床至少還要三天,三天裡右臂的布條得換兩次,不然會臭。

但活過來了。

銅甲站在床邊,藍光在甲縫中亮了一點,像充了電的螢火蟲,微弱的,但在閃。

鐵生閉上眼,左手搭在被子上,指節鬆了,不再攥著了。

銅甲站著。

然後銅甲的銅拳套慢慢抬起來了一寸——鐵心試了一下,又放下了,齒輪嘎了一聲。

他想摸一下哥哥的額頭。

鐵心在甲裡把銅指彎了又直,彎不了。甲縫裡的藍光跟著他的心思輕輕抖。

但銅甲冇有手指。

藍光在甲縫中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