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轉折點零」·三之章
「孤獨是一種習慣,直到有人坐到你對麵為止。」
tobeunseenisagift.tobeunderstoodisamercy.
著: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譯:雷紮·k·米達
★奧爾斯帝德觀點★
走出這片被大轉移徹底摧毀的區域,耗費了整整五天的時間。
七星的體力極其孱弱。
在這個充斥著魔力、人類身體素質普遍較高的世界裡,她那完全冇有經過鍛煉的少女軀體,顯得尤為脆弱。
每走上幾個小時,她便會氣喘籲籲,雙腿發軟,無法繼續前行。
我不得不大幅度放緩自己的腳步,以適應她的節奏。
甚至有的時候她太過疲憊,我不得不背著她繼續前行。
夜晚降臨時,氣溫驟降。
我收集了一些枯木,生起篝火。她蜷縮在火堆旁,緊緊地抱著自己的雙臂,試圖汲取一絲溫暖。
好幾個夜晚,我都能聽到她壓抑的啜泣聲。
她在那件奇特的製服外套裡埋下頭,眼淚無聲地打濕了衣襟。
應該是她在思念她的故鄉,思念她的親人吧。
我靜靜地坐在篝火的另一側,閉目養神。
我冇有去安慰她。軟弱與眼淚在這個世界上毫無價值。她必須自己學會適應,學會在這殘酷的法則下生存。
第六天清晨,我們終於踏上了阿斯拉王國邊緣的一條還算完好的商道。
沿著商道前行半日,一座繁華的邊境城鎮出現在視野之中。
對於七星靜香而言,這座城鎮無疑是又一次巨大的精神衝擊。
冇有平整的柏油路,冇有穿梭的汽車,冇有夜晚閃爍的霓虹燈。
取而代之的是由石塊和泥土堆砌的房屋、穿著粗糙亞麻布衣物的平民、以及腰間佩戴著刀劍的傭兵。
空氣中混合著馬糞、麥酒和柴火燃燒的氣味。這裡冇有受到大轉移波及。
我帶著她走進城鎮。
頭盔遮蔽了我的麵容與氣息,街上的行人對我們這奇怪的組合並未投入過多的關註。
我在鎮上找了一間相對乾淨的旅店,租下了一間寬敞的客房。
「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你必須首先學會這裡的語言。」
我用人類語對她說道。
她茫然地看著我,完全聽不懂我的意思。
我指了指桌子,又指了指床鋪,重複著這些物品的人類語發音。
她很聰明。在經曆了最初的恐慌與絕望後,她迅速就意識到,學習是她目前唯一的出路。
我從鎮上的書店買來了厚厚的基礎教材和詞典。
接下來的日子裡,客房成了她的教室。
她用她原本世界的文字,那種被稱為「日文」的表意與表音結合的符號,在羊皮紙上密密麻麻地做著筆記。
我靜靜地看著她書寫,腦海中卻浮現出我從魯迪烏斯的記憶中讀取到的龐大信息。
那些文字,那些發音,對我而言早已不再陌生。
七星的學習能力,出乎了我的意料。
或者說,她將自己逼到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境地。
最初的幾個月,她幾乎足不出戶。每天除了最基本的睡眠和進食,其餘所有的時間,她都埋頭在那堆我為她搜集來的、關於人類語的基礎書籍和詞典中。
她那雙黑色的眼眸裡,總是布滿了血絲,原本就白皙的皮膚因為缺乏陽光的照射,變得更加蒼白,甚至透出一種病態的透明感。
她害怕這個世界,更害怕自己在這個世界毫無價值。
我糾正她的發音,向她講解語法的結構。
她的學習速度令人驚歎。僅僅三個月的時間,她便已經能夠用磕磕絆絆的人類語進行日常的交流。
「水……這個字,是讀『mitsu』,對嗎?」
她指著書本上的一個單詞,抬頭看向我。
「在人類語中,它的發音是『mirata』。」我糾正道。
她認真地在本子上記下筆記。
半年後,她已經能夠流暢地閱讀複雜的文獻。
一年後,她的語言能力已經與這個世界的原住民毫無二致。
她開始向我詢問關於這個世界的一切。
從國家的分布、貨幣的換算,到風俗習慣、社會階層。
「這裡流通的貨幣,主要是阿斯拉金幣、銀幣和銅幣。一枚金幣的購買力,大約相當於我們那個世界的一百萬日元。」
她坐在桌前,用手指飛快地在紙上進行著換算,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隨著對這個世界了解的深入,她不可避免地接觸到了「魔術」的概念。
她翻閱了所有我買來的魔術入門書籍,對那種能夠憑空召喚出火焰與水流的力量充滿了渴望。
「隻要學會了魔術,我也能擁有保護自己的力量了吧。」
她滿懷期待地站在房間中央,雙手緊握,閉上眼睛,按照書本上的指示,大聲地詠唱著初級水魔術的咒語。
「願偉大的水之加護降臨汝所求之處,清涼之淺流在此顯現——『水彈』(waterball)!」
房間裡一片死寂。
冇有任何魔力波動的產生,也冇有任何水滴的凝結。
她睜開眼睛,疑惑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再次詠唱了一遍。
依舊毫無反應。
「為什麼……為什麼不行?」
她焦急地翻看著書本,試圖找出自己發音或姿勢上的錯誤。
「冇有用的。」
我平靜地開口,打破了她的幻想。
「你的體內,不存在哪怕一絲一毫的魔力。你就像是一個完全絕緣的容器,魔術的法則對你無效。」
她僵立在原地,手中的書本滑落在地。
絕望瞬間擊潰了她剛剛建立起來的自信。
她應該意識到了吧,在這個崇尚力量的世界裡,她將永遠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
那天晚上,她將自己反鎖在房間的角落裡,哭泣聲持續了整整一夜。
★★★
第二天清晨,她頂著紅腫的眼睛走出了房間。
她冇有再碰那些魔術書籍。
「既然無法使用魔術,那我就用其他的方法活下去。我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有了錢,我就能雇傭護衛,就能建立情報網,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開始利用自己作為異世界人的優勢。
憑著地球上的各種料理配方,她用旅店廚房裡最廉價的食材,製作出了一種口感奇特、味道濃鬱的湯品。
那種被她稱為「奶油燉菜」的改良版食物,香氣瞬間飄滿了整個走廊。
她買來廉價的布料,裁剪出一些款式新穎、便於活動且兼具美感的服裝圖紙。
七星利用商會的渠道,將那些新奇的商品迅速推廣到了整個阿斯拉王國。
金錢如同流水般,源源不斷地彙入了她的賬戶。
她根本不需要親自去經營,隻需要坐在幕後,運用那些特殊的特權和「龍神」這麵堅不可摧的後盾,利潤便會自動送上門來。
這樣便已充足。有了這筆龐大的資金,接下來在世界各地搜集情報的行動,將變得暢通無阻。
★★★
然而,在與她同行的這段時間裡,我發現自己偶爾會遇到一些微小的「麻煩」。
這並非來自於外界的敵人,儘管我所到之處總是因為詛咒而引發爭端,但那些不長眼的對手,通常隻需要一擊就能徹底打倒。
真正的麻煩,來自於我靈魂中融合的那部分、屬於魯迪烏斯的前世記憶。
那是一個名為「地球」、冇有魔法、由名為「科學」的法則支配的世界。
那些龐大而瑣碎的常識、詞彙、甚至是那個世界的通俗文化,已經像本能一樣刻在了我的腦海深處。
以至於有時候,我會不自覺地做出一些在七星看來極度不可思議的反應。
某天,她帶著這些圖紙和幾份試做的料理,走向了城鎮中心的一家大型商會。
我跟在她的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商會的會長是一個身材肥胖、滿臉油光的男人。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眯著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個毫無背景的黑發少女。
七星將圖紙和料理擺在桌麵上,用流利的人類語闡述著這些物品的商業價值。
最初的交涉並不順利。
商人們都是精明且貪婪的,看到這樣一個年輕且毫無背景的女孩拿著幾張紙就想與他們談合作,大多都表現出了輕蔑,甚至有人企圖利用武力強行搶奪她的食譜。
這時候,便輪到我出場了。
「小姑娘,這些東西確實有點意思。這樣吧,我出十枚銀幣,買下你所有的配方和圖紙。以後你就留在商會裡,專門負責給我提供這些新點子。」
他傲慢地靠在椅背上,仿佛給予了莫大的恩賜。
「這不可能。我要求的是五五分成。我提供技術,商會提供渠道和材料。」七星毫不退縮地反駁道。
會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幾名身材魁梧的護衛立刻從門外衝了進來,將七星團團圍住。
「敬酒不吃吃罰酒。在我的地盤上,還輪不到你一個冇有魔力的小丫頭來討價還價。把她給我抓起來!」
七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下意識地向後退去。
我從房間的陰影中緩步走出。
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房間裡回蕩。
「誰讓你進來的!把他一起解決掉!」會長氣急敗壞地吼道。
兩名護衛拔出長劍,朝我衝來。
我冇有拔出任何武器。
我抬起右手,精準地扣住最前麵那名護衛揮來的手腕。猛地發力。
「哢嚓!」
清脆的骨折聲伴隨著護衛慘烈的哀嚎聲同時響起。
我順勢一腳踹在他的腹部,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猶如炮彈般踢飛出去,重重地撞在堅硬的石牆上,徹底昏死過去。
剩下的護衛見狀,驚恐地停下了腳步。
我走到七星的身側,抬起手,按在了頭盔邊緣的卡扣上。
伴隨著輕微的金屬摩擦聲,我將頭盔摘了下來,隨意地夾在臂彎裡。
原本囂張跋扈的商會會長,在那一瞬間仿佛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噩夢。
他渾身的肥肉像篩糠一樣瘋狂地顫抖起來,雙腿一軟,直接從椅子上跌落在地。
一股難聞的騷臭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這家夥被嚇得失禁了。
幾名護衛更是連滾帶爬地向後退縮,手中的武器散落一地,發出扭曲的嗚咽聲。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七星轉過頭,看著那些癱軟在地的人,她大概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吧。
對她而言,我隻是摘下了頭盔,這群人便陷入了無法理解的癲狂。
我重新將頭盔戴上。
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懼感瞬間消失。會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一條瀕死的魚。
七星立刻恢複了鎮定,她將桌上的契約推到會長的麵前。
「現在,我們可以重新談談合作的事情了嗎?五五分成。另外,記住我背後的讚助人。」
她指了指我。
「七大列強排名第二位的『龍神』,奧爾斯帝德。」
他顫抖著雙手,毫不猶豫地在契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就這樣在恐懼的威懾下建立了起來。
走在喧鬨的街道上,七星走在我身側,手裡拋著剛到手的錢袋,心情似乎不錯。
「那個胖子商人真是欺軟怕硬。」她用人類語抱怨著,隨後又下意識地切換成了她原本世界的語言,小聲嘟囔了一句,「這種人就是那個吧?用我們那裡的話說……『狸貓借了狐狸的威風(狸の借狐)』?啊不對不對,是......」
「是『狐假虎威(虎の威を借る狐)』才對吧。」
我冇有經過任何思考,順口就用同樣的語言接上了一句糾正。
這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在魯迪烏斯的記憶裡,這是一種再基礎不過的常識。
話音剛落,我立刻意識到了失言。
七星的腳步停住了。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魔術一樣僵在原地,手裡拋著的錢袋「啪嗒」一聲掉在了石板路上。
她緩緩地轉過頭,那雙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我。
「……你、你剛才……說了什麼?」她連聲音都在發抖,激動得甚至不顧我身上的詛咒,一把抓住了我大衣的袖子。
「你糾正了我的諺語?而且用的是日語?!你怎麼會知道這句話的正確說法的?!」
我看著她因為過度激動而泛紅的臉頰,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你聽錯了。我隻是在說魔大陸的一種野獸。」
「不可能!我聽得清清楚楚!發音絕對是日語!」她不依不饒地抓著我,「你到底是誰?你也是從那個世界來的嗎?還是說你去過那裡?!」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將手臂從她手裡輕輕抽了出來,目光平視前方,「我是龍神奧爾斯帝德。我活了很久,我無所不知。」
七星呆呆地看著我,似乎在試圖從我這張總是冷酷無情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片刻後,她慢慢退後了半步,眯起了眼睛。
「……真可疑。」她小聲嘀咕著,「太可疑了……」
這並不是唯一的一次。
大約一個月後,我們在野外露宿。
為了改善那單調的乾糧口味,七星在附近的村莊買了一些食材,借著篝火開始搗鼓她所謂的「異世界料理」。
她將一種類似雞肉的魔物肉切塊,用不知從哪找來的香料醃製,然後裹上一層麵粉,放進油鍋裡炸。
當金黃色的肉塊在油鍋裡翻滾,散發出誘人的香氣時,她得意地把一塊炸好的肉夾進木碗裡,遞到我麵前。
「嘗嘗看。這是我複刻的我們世界的平民美食。把肉裹上麵衣然後高溫油炸,能鎖住肉汁,這就是......」她滔滔不絕地介紹著。
「唐揚雞塊(karaage)。」我看著碗裡的東西,淡淡地說出了那個名詞。
味道聞起來,確實和記憶中魯迪烏斯在家中吃到的那種食物的味道非常相似。
這麼來看,她的「女子力」,似乎相當高呢。
......
我似乎低估了那部分記憶對我的影響。
空氣再次安靜了。
七星舉著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轉而變成了一種訝異的表情。
「……你剛才,叫它什麼?」
「.......」
我沉默不語。
「你說了吧?你說了『唐揚雞塊』吧?!連讀音都一模一樣!」
她猛地站了起來,連鍋裡的肉都顧不上了,指著我大聲質問。
「你絕對也是那個世界的人吧!彆裝了!你怎麼可能連這道菜的名字都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拿起木簽,插起那塊炸肉送進嘴裡。味道勉強及格。
「我說了,我無所不知。」我一邊咀嚼,一邊用毫無起伏的語調回應,「漫長的歲月裡,我見過無數種事物的形態。」
「騙人!」七星咬牙切齒地瞪著我,「哪有本地神明連唐揚雞塊都知道的!你絕對是個轉生者或者穿越者吧!告訴我啊,你是不是也想回日本?」
「快糊了。」我指了指油鍋。
「啊!我的肉!」她驚呼一聲,趕緊轉身去撈鍋裡的食物。等她手忙腳亂地把肉撈出來,再次轉頭看向我時,眼神裡已經帶著相當程度的懷疑,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有些苦澀的笑容。
「你不想說就算了。我不會再問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塵土。
「但是,奧爾斯帝德。不管你到底是什麼人,不管你從哪裡得到這些知識。你既然知道這些,就說明我們之間有著某種聯係。我會跟著你,直到我找到回家的路為止。在那之前……你可彆隨便gameover了。」
「我不會死。在殺掉那家夥之前。」
這並非全無好處。
我能察覺到,雖然七星對我產生了極大的懷疑,並且常常嘀咕著「真可疑」,但她對我的戒備心,卻在這些偶然的交流中,潛移默化地降低了許多。
在這片對她而言舉目無親、充滿未知的異世界裡,能有一個懂得她故鄉常識的同伴,在某種程度上,反而穩定了她那原本瀕臨崩潰的精神狀態。
既然如此,被她懷疑就懷疑吧。
★★★
在穿越北部大地的某個風雪交加的峽穀時,我們被一群不知死活的盜賊攔住了去路。
「喂,那邊那個戴著奇怪頭盔的大個子!把值錢的東西和那個戴麵具的女人留下,大爺們可以饒你不死!」
盜賊首領揮舞著一把生鏽的大劍,周圍十幾個手下發出囂張的哄笑。
我冇有停下腳步,甚至連眼神都冇有在他們身上停留。
「奧爾斯帝德,要繞路嗎?」
七星拉緊了身上的鬥篷,聲音透過白色的麵具傳出來,顯得有些發悶。
「不必。」
我隨手一揮。
「『光之太刀』。」
無形的劍擊瞬間切開了風雪,順帶切開了前方十幾個盜賊的身體。
冇有慘叫,隻有肉塊落地的沉悶聲響,以及迅速被白雪覆蓋的刺眼鮮紅。
我踩過那些屍體,繼續向前走去。
七星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血跡,跟在我的身後,忍不住歎了口氣。
「你啊,稍微也試著和人溝通一下怎麼樣?說不定給點錢就能打發了。」
「毫無意義。他們對我抱有敵意,即使給錢,也會在背後偷襲。況且我的時間很寶貴,冇必要浪費在這些蛆蟲身上。」
「因為你說的那個『詛咒』的緣故嗎……」
七星低聲嘟囔了一句。
「說起來,每次都弄得這麼血腥,我晚上會做噩夢的。」
「習慣就好。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如此脆弱。」
「真是個野蠻的世界。」
大部分的對手,都隻需要一擊就能徹底打倒。
我會控製力道,確保大部分敵人失去戰鬥能力,同時儘量不取他們性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當然,必要的時候會毫不猶豫的下殺手。
在一旁目睹這一切的七星,起初還會因為這些突如其來的暴力衝突而感到驚慌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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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也逐漸習慣了這種日常。
每當我解決完敵人,她就會默默地從馬車上走下來,遞給我一塊乾淨的布用來擦拭手上的灰塵,然後麵無表情地跨過那些倒在地上的軀體,繼續前行。
★★★
在某個繁華城鎮的冒險者公會外。
七星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手裡拿著幾張紙片,麵具下的眼神顯得十分疲憊。
「怎麼樣,有線索嗎?」我問。
「完全冇有。」
她煩躁地將紙片揉成一團。
「不管是篠原秋人,還是黑木誠司……冒險者的登記名單裡,甚至連發音相似的名字都找不到。」
「我早就告訴過你。」
我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在我的記憶裡,這個世界上從來冇有出現過這兩個名字。即使你找遍每一座城鎮,結果也會一模一樣。」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啊!」
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明顯的不甘。
「我不相信隻有我一個人被卷到了這個鬼地方!他們一定也在某個角落……」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隨即轉頭看向我。
「那你呢?你讓我順便留意的那些名字,叫什麼來著……保羅、塞妮絲、莉莉雅?有消息嗎?」
「冇有。」
「真奇怪。」
七星歪了歪頭。
「你口口聲聲說自己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為什麼還要找他們?他們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他們是很重要的一環。」
我平靜地望著遠方的天空。
「這幾個人的命運早已偏離了既定的曆史。原本,他們應該在菲托亞領地安穩地生活,直到某一天……現在,他們的軌跡已經變得完全不同了。」
「因為那個轉移事件?」
「因為一個不可預知的『特異點』。」
「特異點?」七星疑惑地追問,「你老是這樣,那到底是什……」
「走吧,去下一個城鎮。這裡冇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我出聲打斷她,轉身邁開腳步。
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這個擁有強大命運力的男人,透過隱約的方位感知,他此刻似乎正在魔大陸掙紮著生存。
但是從那一端傳來的情緒卻冇有太過激動,一般來說,如果真的一個家人都不在身邊,而且無法預測方位的話,精神應該會接近崩潰才對。
而到目前為止,除了一次真正傳達過來的強大殺意之外,他就冇有太多的情緒波動了。
所以我推測,他可能在最後時刻保護了某個或者某幾個家人在身邊,並且已經在夢中和人神見過麵。
他的其他家人,散落在世界各地。
就算是為了操控魯迪烏斯,人神應該不會那麼輕易的就讓魯迪烏斯的家人死去。
我必須在他找到這些人之前,通過轉移魔法陣四處移動,確認這些人的方位。
★★★
保羅·格雷拉特。塞妮絲·格雷拉特。莉莉雅·格雷拉特。愛夏·格雷拉特。諾倫·格雷拉特。希露菲葉特。
這些名字被寫在隱秘的羊皮紙上,通過商隊的渠道送往大陸的各個角落。
最先獲得反饋的的情報,是有關於塞妮絲·格雷拉特的。
按照記憶,塞妮絲此時應該被困在貝卡利特大陸最深處的轉移迷宮底層,被困在了一塊魔力結晶裡失去了意識。
隻要確認了這一點,我就可以提前動身前往貝卡利特大陸,在魯迪烏斯趕到之前,將她安全地救出。這不僅能避免保羅在未來那場迷宮戰中的死亡,更能徹底收服魯迪烏斯的忠誠。
「關於塞妮絲·格雷拉特……情報網傳回來的消息,很奇怪。」
七星抬起頭,看著我,語氣中透著一絲不解。
「我們轉移到貝卡利特大陸時布置的眼線,也就是那些專門探索迷宮的資深冒險者隊伍,已經把拉龐附近所有已知和未知的迷宮都排查了一遍。冇有。根本冇有任何金發女性冒險者被困在迷宮裡的跡象,轉移迷宮的底層也冇有任何魔力結晶化的活人。」
「我說,奧爾斯帝德,是不是你的推測出錯了?」
冇有在轉移迷宮裡?
「不僅是不在迷宮裡。事實上……」七星翻過一頁,指著上麵一段密文譯出的情報,「大約一個月前,我們在拉諾亞魔法王國的商會負責人,傳回了一份緊急報告。」
拉諾亞魔法王國?
「報告上怎麼說?」
七星顯然被我突然釋放出的氣勢驚到了,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但還是穩住語氣,快速念出了情報的內容。
「報告稱,在拉諾亞魔法王國首都的貧民窟裡,曾出現過一名特征完全吻合塞妮絲·格雷拉特的金發治愈術師。她似乎因為某種原因,被當地勢力龐大的地下黑幫頭目盯上了,遭到了極其嚴密的追捕。」
被黑幫追捕?
「然後呢?她被抓住了嗎?」
「冇有。」七星搖了搖頭,眼中的疑惑更深了,「情報顯示,在黑幫即將把她逼入絕境的時刻,有一個極其神秘的女性突然出現,救下了她。」
「之後呢?」
七星攤了攤手:「之後的消息據商會的人說,以他們的能力,也無法向下追查了。」
查不到?無法?
能把一位外貌在拉諾亞極其醒目的人隱藏的如此之好,除非有著極其強大的隱蔽能力,或者就是....
.......
在我的腦海中,「某位短暫存續的人物」浮現了出來。
「七星,將商會情報網的重心,向拉諾亞魔法王國傾斜,尤其幫我盯住拉諾亞王宮內部的動向。」
「知道了。」
暫且先把目光放在王族身上吧,根據我的記憶.....會不會是她救下了塞妮絲呢?
「我們現在先去米裡希昂,那裡離我們最近,之後解決了某件事情之後,我們就能前往拉諾亞了。」
我們現在的位置是米裡斯大陸的大森林附近,距離情報中的保羅所在的位置米裡希昂還有段距離,但和彆的情報指向的方位來比,要近太多了。
在靠近米裡西昂的途中,我們也收到了些許有關保羅的情報。
我們決定繼續前進。
★★★
我們繼續前行,不久後便抵達了大森林邊緣的一處獸族聚落附近。
為了避免我的詛咒引起不必要的騷亂,我們冇有直接進入聚落的中心地帶,而是選擇在聚落外圍一處略顯破敗的偏僻旅館落腳。
這裡的客人大多是些見不得光的走私犯、流浪傭兵或是落魄的冒險者。
我的到來讓原本喧鬨的旅館大廳瞬間陷入了死寂,那些刀口舔血的暴徒們紛紛低下頭,渾身顫抖著不敢與我對視。
我們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
我散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感知,用來探查周圍的情報。
獸族對氣味和聲音極其敏感,這裡是收集情報的絕佳場所。
就在這時,一股細微卻又異常熟悉的氣息闖入了我的感知範圍。
那是一種極度擅長隱匿的氣息,仿佛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不帶任何攻擊性,也冇有任何引人註目的特質。
即便是我,在過去的無數次輪回中,也從未對這股氣息產生過任何懷疑。
基斯·奴卡迪亞。
魔族中的奴卡迪亞族幸存者。一張如同猴子般滑稽的臉龐,總是掛著市儈且遊刃有餘的笑容。他是一個徹底的冒險者,喜歡賭博,喜歡劣質的麥酒,喜歡在酒館裡吹噓那些半真半假的經曆。
在擁有自身介入的曆史,以及冇有介入的曆史中,我見證過無數種可能。知曉一切的我,不管在哪次經曆的輪回當中,基斯的行動始終如一。
他作為冒險者而生,作為冒險者而死。無論周圍發生任何驚天動地的大事,他也始終冇有做出過任何可疑的舉動。
我極其擅長找出藏匿行蹤的人神使徒。
人神的使徒大致可以分為兩類。
一類是擁有強大戰鬥力,用來正麵執行計劃的棋子;另一類則是像基斯這種,冇有強大的戰鬥力,以搜集情報與散播假情報為主的暗影。後者雖然數量稀少,但確實存在。
他們表麵上絕對不會采取任何引人註目的行動,卻在背地裡像影子般穿梭,在各種重要場合悄無聲息地幫助其他使徒。他們深諳隱蔽之道,絕對不會讓人領悟到使徒的真實身分。
對待這些被發現的使徒,我的做法一向非常簡單。我將他們全都殺了。
因為我能夠輪回。隻要輪回個幾輪,通過觀察曆史軌跡的微妙變化,要判彆誰是使徒誰不是使徒根本易如反掌。那些自以為隱藏得天衣無縫的暗影,在絕對的經驗與試錯麵前,終究會暴露出蛛絲馬跡。
唯獨基斯不同。
在過去成百上千次的輪回中,隻有基斯並冇有表現出任何特彆可疑之處。不管做什麼,他都冇做出人神的使徒該有的行動。
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混冒險者,遇到危險會逃跑,缺錢了會去騙,甚至在某些輪回中被我因為其他原因隨手殺死的前一刻,他也隻是表現出一個普通人該有的恐懼與絕望。
從魯迪烏斯的記憶中,我得知了上一次輪回中基斯的行動軌跡發生了改變。
起初,我隻是將這種改變歸結於魯迪烏斯這個異世界轉生者帶來的蝴蝶效應。
魯迪烏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變數,他改變了洛琪希的命運,改變了希露菲葉特的命運,改變了艾莉絲的命運,自然也有可能改變一個普通冒險者的行動軌跡。
然而,此刻在大森林的邊緣,基斯正在秘密行動。
這讓我立刻提高了警戒心。我轉頭看向坐在對麵的七星。她正在用勺子緩慢地攪拌著碗裡渾濁的濃湯,似乎對這裡的食物毫無胃口。
我從懷中取出一個散發著淡淡銀光的魔道具,推到了她的麵前。
「把這個帶上。吃完之後立刻回房間休息,無論外麵發生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
七星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桌子上的魔道具。
她冇有多問一句廢話,默默地將魔道具收進懷裡,然後端起碗,強忍著不適將濃湯喝了下去。
看著七星安全返回樓上的房間後,我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旅館。
我如同一個冇有實體的幽靈,融進了黑暗的陰影中,順著那股微弱的氣息一路追蹤。
基斯並冇有走遠。他穿過了幾條小巷,來到了聚落邊緣一家更為破敗地下酒館。
這裡是獸族聚落中真正的灰色地帶,充斥著各種非法交易與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站在酒館外一棵巨大的古樹陰影中,透過木板的縫隙,冷冷地註視著裡麵的景象。
酒館內的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氣味。
「呦,老兄。好久不見了。幫我個忙行嗎?」
基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油滑的熟稔。
獸族戰士冷哼了一聲,厚重的手掌拍在桌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基斯.....確實是好久不見了,你這猴子又想搞什麼鬼名堂?」
「還在為我之前輸光你錢的事生氣嗎?抱歉抱歉啦,而且我之後不也都還給你了嗎。」基斯搓著雙手,賠著笑臉,一副卑微到了極點的模樣。
獸族戰士顯然對他的這套說辭並不買賬,那雙閃爍著野性光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哼....所以,你找我想乾什麼?事先說好,再借你錢給你去賭博這種事你想都不要想。」
基斯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明。他壓低了身體,湊近了獸族戰士。
「一點私事罷了。大約十天之後,我會因為一點小麻煩被抓進去。你務必記得把我安排在最邊緣那個牢房,最好是經常關押人類走私犯的那一間旁邊。」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般在我的腦海中炸響。
獸族戰士皺起了眉頭,滿臉的狐疑與不解。
「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隨你的便吧。彆指望進去了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獸族戰士一邊嘟囔著,一邊毫不客氣地拿過了基斯悄悄塞過去的幾枚硬幣。他罵罵咧咧地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酒館。
基斯並冇有在意獸族戰士的態度。他依然坐在原地,端起那杯劣質的麥酒,悠哉遊哉地喝了一口。
這絕非一個普通冒險者該有的舉動。
我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將讀取到的魯迪烏斯的記憶與眼前的景象進行瘋狂的對比與印證。
在魯迪烏斯的記憶中,大約在這個時間節點,他因為護送聖獸以及一些誤會,被獸族當作人類走私犯抓了起來,並關進了牢房。而就在那間牢房裡,他遇到了同樣被關押的基斯。
基斯在牢房中給予了魯迪烏斯諸多指導,傳授了他許多關於冒險者和人際交往的經驗。兩人因此結下了深厚的羈絆,基斯贏得了魯迪烏斯毫無保留的信任。
隨後,在基斯的引導和建議下,魯迪烏斯前往了米裡希昂的冒險者公會,並在那裡與父親保羅重逢。
那場重逢充滿了戲劇性的衝突,最終促成了魯迪烏斯父子和好,同時也讓他對那個在暗中給予指示的「人神」產生了更為盲目的信任。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完美地拚接在了一起。
基斯主動要求被關進特定的牢房,時間點精確到十天之後,目的明確地指向了人類走私犯的隔壁。他並非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而是有人在背後為他規劃好了一切。
那個人,隻能是人神。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在過去的無數次輪回中,基斯能夠完美地避開我所有的探查與警覺。
他太弱了。他的戰鬥力甚至不如一個普通的中級劍士。
在人神那龐大的棋局中,基斯從來都不是用來衝鋒陷陣的車馬,而是那個永遠潛伏在暗處、用來引導局勢走向的最隱蔽的卒子。
人神利用自己強大的未來預知能力,為基斯量身定製了最完美的偽裝。他讓基斯每一次的行動都符合一個落魄冒險者的身份,每一次的出現都顯得那麼自然且合乎邏輯。
甚至在那些我因為種種原因將他殺死的輪回中,人神也冇有給予他任何逃生的指示。
因為人神很清楚,一旦基斯展現出超越其自身實力的應對能力,或者表現出對未來的預知,就會立刻引起我的懷疑。人神寧願犧牲掉這個使徒,也不願讓他暴露身份。
基斯對人神的忠誠,超越了對死亡的恐懼。
他甘願成為一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棋子,隻為了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予命運最致命的一擊。
而現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到來了。
人神需要基斯去接觸魯迪烏斯,去引導這個最大的變數,去深化魯迪烏斯對人神的信任。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基斯的行動終於出現了違背其常規設定的異常。
他主動去安排自己的牢房,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卻成為了暴露他真實身份的致命破綻。
確認了他是人神使徒的事實後,我冇有任何猶豫。
對於人神的使徒,無論是何種類型,我的處理方式永遠隻有一個。
徹底抹殺。
人神的算盤打得很精妙,可惜這一次他算漏了我的存在。
確認他是人神使徒的瞬間,我便做出了決斷。
我撤去了隱匿魔術,徑直走向酒館角落的那張桌子。
腳步聲讓基斯抬起頭,他在看到我的瞬間,那張猴子般的臉上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僵硬,隨後立刻換上了那副虛偽的討好笑容。
「這位老板,看你麵生,需要向導嗎?我基斯在這片可是出了名的百事通。」
「人神的走狗。」
基斯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渾身的肌肉在這一刻徹底緊繃。他依然試圖維持著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額頭上卻已經滲出了冷汗。
「你……在說什麼呢,老板?我怎麼聽不懂啊,什麼神不神的……」
「無需多言,你的命數到此為止。」
我冇有再給他任何狡辯或是拖延時間的機會。在他試圖摸向腰間匕首的前一瞬,我的右手已經化作一道殘影。
冇有任何聲響,我的手刀如同切開一塊軟泥般,精準地貫穿了他的胸膛。
基斯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漏氣聲,鮮血順著我的手腕滴落在木地板上。他那張總是掛著輕浮笑容的臉龐徹底扭曲,生機在瞬間流逝殆儘。
為了保險起見。
我深知人神手段的詭異與莫測。在這個世界上,死亡並不總是意味著終結。
靈魂的歸屬、信息的傳遞,這些超越了物質層麵的規則,才是人神最為擅長的領域。
如果僅僅是殺死了基斯的肉體,他的靈魂極有可能會前往那個被稱為「無之世界」的地方。
在那裡,他可以見證一切,也可以將他臨死前所看到、所想到的一切情報,完完整整地告密給那個虛偽的神明。
我絕對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我閉上眼睛,調動起體內沉睡的魔力。
對於我而言,魔力是極其寶貴的資源。
這意味著,我將消耗掉寶貴的魔力,而這部分魔力,大概需要我靜養兩年左右的時間才能完全恢複。
代價不可謂不沉重。
然而這是值得的。
用兩年的魔力恢複時間,換取徹底斬斷人神在這個世界上最隱蔽、最危險的耳目,這是一筆極其劃算的交易。
冇有了基斯,人神在暗處的布局將受到毀滅性的打擊,魯迪烏斯的未來也將減少一個巨大的不確定因素。
「『龍炎』(dragonicflame)。」
蒼藍色的火焰從我刺入他胸膛的手掌中亮起。
基斯的身體在藍白色的焰光中開始迅速崩解。
他的皮甲、他的毛發、他的血肉,甚至連同他那無形的靈魂,都在這股純粹的毀滅力量下消融。
他連慘叫都未能發出,整個人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灰燼。
我收回手,看著地上那一小堆隨風飄散的白色骨灰。空氣中冇有留下任何燒焦的氣味,仿佛這個人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般。
我確認了現場冇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蹤的痕跡,也冇有任何殘留的靈魂碎片。
基斯·奴卡迪亞。
這個潛伏了無數次輪回的人神使徒,終於在這個時間節點被徹底抹殺。
我轉身離開了酒館,重新融入了外麵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