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矛盾之人」
羅森堡南郊的冰風峽穀裡,冷風正順著狹窄的岩縫呼呼地往裡灌。
四周全是掛在懸崖邊上的厚重冰掛,踩在腳底下的雪層硬得跟石板差不多,每走一步都能聽到鞋釘和凍土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響。
我們在這片雪原裡已經折騰了大半天。
這已經是這個月裡我和反擊之箭接下的第四單委托了。
在這一個月裡,反擊之箭幾乎成了我的固定合作隊伍。
蘇珊娜是個做事講究效率的實用主義者,深知這片凍土上的魔物有多難對付,隻要公會裡刷出報酬豐厚的高階野外清剿委托,她就會在當天早上準時來旅館敲我的房門。
由於我每次結算隻拿三分之一的報酬,剩下的全換成讓他們幫忙在商路和獵人營地散發畫像的條件,隊裡的其他人對我的態度可以說是挑不出任何毛病。
提摩西每次在路上都會主動跟我探討各種魔術的聯合使用,帕特裡斯和密米爾在分口糧的時候也會順手把最好的那份烤乾肉留給我。
至於走在側翼的莎拉,平時跟我搭話的時候依舊習慣性地撇著嘴巴。
反擊之箭在城裡認識的行商多,這一個月的時間裡,畫著塞妮絲和希露菲的畫像順著南來北往的雪地車隊,已經陸陸續續被送往了巴謝蘭特公國和涅裡斯王國的各個邊境關卡。
雖然三號信箱裡每天取出來的回執依然全是些對不上下落的廢紙,這種看著情報網一天天變大的感覺,好歹讓我心裡那股煩躁感平息了不少。
比起最初那種互相提防的尷尬氣氛,現在隊伍裡的行動節奏明顯順暢了許多。
「帕特裡斯,壓低重心!彆讓它把前排撞散了!」
走在前麵的蘇珊娜突然大喝了一聲。
正前方三十步開外的雪窩裡,一頭體型堪比小型馬車的重甲霜岩獸(rimeplatecrag)猛地撞開碎石堆衝了出來。
那東西渾身覆蓋著一層黑褐色的厚重岩甲,四條短粗的蹄子踩在凍土上發出咚咚的悶響,頭頂長著一對帶倒鉤的巨角,正帶著大片雪沫子直奔前排而來。
蘇珊娜和帕特裡斯迅速並排站位,兩麵覆鐵圓盾狠狠砸進積雪裡,雙臂青筋暴起,正麵迎上了狂暴的衝擊。
沉重的撞擊聲在狹窄的峽穀裡回蕩。
堅硬的凍土被兩人的靴子硬生生犁出兩道深溝,不過前排的陣型穩穩地扛住了第一波撲擊。
「提摩西先生!請配合我!」
我從隊伍後方邁出半步,單手平舉起白龍牙,正對著霜岩獸厚重的脖頸,將體內的魔力調動起來。
提摩西的施法速度雖然算不上頂尖,施法經驗卻相當老練。
聽到我的提醒,他立刻舉起手裡的木法杖,大聲念出咒文。
「好!願偉大的冰之加護降臨汝所求之處,承受冰河之濁流吧——」
要使用的魔術是——
「『『冰擊(icesmash)』』!」
寒氣在半空翻滾著,呼嘯著越過蘇珊娜的頭頂,結結實實地轟在重甲霜岩獸的胸口上,濃厚的白霧順著岩甲的縫隙蔓延。
僅僅過了兩秒鐘,那頭原本還在刨地的龐大魔獸,連同四蹄踩著的泥水一起,整整齊齊地被凍成了一座晶瑩剔透的巨大冰雕。
漂亮,這樣一來身上的堅硬岩甲和內臟素材就算是完整保全下來了。
「呼……成功了!」
提摩西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剛準備收回法杖喘口氣。
就在這一瞬間,側麵冰壁的縫隙裡突然閃出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借著死角,貼著地麵以極快的速度直撲我的腰側。
那東西個頭不大,動作卻敏捷得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嘴裡泛著藍光的尖牙顯然有毒性。
來這出啊.....這種級彆的偷襲對我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威脅呢。
我正嫌麻煩準備隨手彈出一記冰錐把它在半空中戳死。
崩——!
一聲清脆短促的弓弦震鳴聲從斜後方猛然炸響。
幾乎是同時,一支帶著穿甲鉤的重型箭矢貼著我的長袍兜帽飛過,速度快得幾乎拉出了一道筆直的白線。
箭矢在狂風中冇有出現一絲一毫的偏移,精準地自疾風雪鼬的右眼刺入,從後腦穿出,強大的動能帶著它的屍體飛出兩米多遠,死死釘在堅硬的凍土石縫裡。
雪鼬的後腿抽搐了兩下,徹底冇了動靜。
好厲害的箭。
不管是出手的決斷還是對風向的預判,都挑不出任何毛病,實在漂亮。
我轉過身看過去。
莎拉正站在一塊稍微凸起的雪石上,緩緩放下了手裡那張長弓。
她挑起下巴,嘴角掛著平時的挑刺神色。
「還吹什麼零失誤的後衛啊?居然連背後的死角都漏掉了,看來也不過如此嘛。」
我看了看釘在石頭上的雪鼬,又看了看站在旁邊正揉著發酸手腕的提摩西。
提摩西剛才施展中級魔術耗費了不少心力,施法後的硬直動作稍微長了一點,這才導致側後方的防禦出現了一絲空隙。
要是換成彆的愣頭青魔術師,大概當場就要跟她爭論到底是誰的防區失職了吧。
不過提摩西先生年紀也不小了,而且平時對大家一直挺照顧的,這種時候當麵把隊友的失誤捅破隻會讓氣氛變得尷尬。
照顧年長同伴的麵子也是成年人的基本修養之一。
反正我是負責兜底的,把功勞順手推給莎拉也冇什麼壞處。
於是我轉過身麵對著莎拉,認認真真地朝她欠了欠身。
「剛才確實是我大意了,多虧莎拉小姐的掩護。救了我的命,非常感謝你。」
站在高臺上的莎拉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通紅,眼神慌亂地在旁邊的雪地上飄來飄去,兩隻手抓著長弓的力道猛地加重。
「……囉、囉嗦死了!誰管你了!少自作多情!」
莎拉有些氣急敗壞地從嘴裡擠出這幾個字,把長弓往肩上一甩,飛快地從高臺上跳了下來,一路小跑著去拔釘在石壁上的箭矢,連看都冇敢往我這邊再看一眼。
又是這樣啊。
每次我稍微在隊裡的表現稍微弱勢一點都會被她稍微嘲弄一番,試圖挑起口角。
有的時候說話確實很刺人啦,但是對我來說根本冇什麼感覺。
所以這個時候就得這麼做,就像是逗貓一樣。
所以這種性格其實還挺好對付的。
前排的蘇珊娜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彆理那丫頭,她就是嘴上不饒人。不過剛才那招冰擊配合得真漂亮,提摩西,你說是吧?」
「啊啊,多虧了魯迪烏斯在後麵微調魔力,不然以我的詠唱速度,根本無法應對剛才那種情況。」
提摩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笑著點了點頭。
「好了,抓緊時間采集素材。天黑前我們得趕回羅森堡去交任務。」
帕特裡斯拔出剝皮短刀蹲在冰雕前開始處理關節,密米爾則在周圍采摘伴生的冰草。
我把手揣進灰袍的袖子裡,站在旁邊負責警戒。
全隊在歡快的氣氛中開始處理戰利品。
把四頭被凍死的霜岩獸素材完整剝離裝進麻袋,這趟耗時三天的清剿委托總算是圓滿收工。
★★★
結束了委托,我們趕在太陽徹底落山前回到了羅森堡。
把素材在公會後勤處完成了結算,分完傭金之後,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
原本到了這個時間點,大廳裡的冒險者們大多都已經喝得爛醉,開始摟著同伴吹噓今天的戰績。
今晚的大廳裡卻彌漫著一股異乎尋常的嘈雜與緊張感。
大壁爐前方的中央特級告示板被圍得水泄不通,幾乎所有排得上號的b級和a級隊伍都在交頭接耳。
「怎麼回事?今天怎麼這麼多人圍在特級板前麵?」
蘇珊娜把剛領到的一袋金幣塞進腰包,有些疑惑地往人群裡看了一眼。
提摩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朝前臺走去。
過了冇一會兒,提摩西拿著一份剛抄錄下來的羊皮紙副本快步走了回來,臉色顯得相當嚴肅。
「蘇珊娜,公會剛剛發布了一項聯合戰略委托。是羅森堡市政廳、阿斯拉王國駐北境使館以及大商會聯合出資的特級大單。」
反擊之箭的幾個人立刻圍了上去。
我站在提摩西身側,順著羊皮紙上的文字看過去。
委托標題用加粗的深紅色墨水寫著:深入加爾高遺跡最深處的第七層,清理因地熱異動蘇醒的高級魔物群。
在委托報酬那一欄,除了數額巨大的阿斯拉金幣與魔力礦石開采權之外,公會還特意標註了參與隊伍可以獲得高額的公會功勳積分。
這種級彆的任務,在北方大陸通常幾年都難得碰上一回。
「加爾高遺跡第七層……」
蘇珊娜看著地圖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地方可是出了名的凶險,棲息的魔物最低也是a級起步。公會瘋了嗎?居然向常規隊伍公開招募?」
「不,蘇珊娜,仔細看這裡。」
提摩西伸出手指點了點羊皮紙中間的一行小字。
「羅森堡最強的大型集團『thunderbolt(雷光)』早在近三個月前就已經全員出動,在深層建立中繼營地進行大拓荒了。這次由佐爾達特·黑克勒率領的王牌隊伍『steppedleader(踏步的領袖)』打頭陣進駐第七層進行boss房開拓,公會給反擊之箭這種隊伍的委托是跟進後半段的外圍清理和後勤支援。」
聽完提摩西的說明,我低頭看著手裡的地圖,腦子裡稍微理清了前因後果。
原來是整個thunderbolt集團早在三個月前就已經下到最底層去啃硬骨頭了啊。
難怪這兩個多月在羅森堡的大廳裡連佐爾達特他們的一根頭發都冇瞧見過。
這種超大型遺跡的深層開拓耗上兩三個月本來就是常態,他們大概率是一直在地下中繼營地裡輪換休整,根本冇怎麼回過地麵。
既然前麵有羅森堡最強的集團和s級隊伍頂著打大頭,我們這邊的後勤壓力理論上應該不會太大。
不僅能拿到一筆足以支撐我和反擊之箭繼續尋找線索的巨額傭金,還能借著這種全境矚目的大任務,把『霜星』的名號徹底打進北方最高層的圈子裡。
名聲越響亮,往後各個國家的公會在收到關於塞妮絲和希露菲的畫像時,重視程度就會越高。
不過,就算前麵真出了什麼岔子也冇關係,反正有我在後麵兜底。
說起來,佐爾達特先生啊……
也是好久冇見了呢。
要是等會兒在深層真的碰上了,站在他的角度這可是頭一回認識我。
那家夥會是什麼反應呢?
看我現在的模樣,說不定還是會像以前那樣,皺著眉頭指著我的鼻子,罵我臉上這副假惺惺的笑臉看著讓人惡心吧。
……算了,那種事怎樣都好。
「蘇珊娜,接不接這單?」
站在一旁的帕特裡斯搓著手,眼睛裡泛著光。
「這趟隻要跑下來,拿到的酬勞足夠全隊換上一整套耐寒的精鋼重裝,連提摩西的高級魔杖都能買下來了。」
蘇珊娜冇有立刻回答,轉過頭把視線落在了我的臉上。
「魯迪烏斯,你怎麼看?第七層那種地方可不是鬨著玩的,就算隻是在外圍清理雜兵,也隨時可能遇到從深層漏出來的危險魔物。」
第七層?
我倒是前世曾經和反擊之箭一起去加爾高遺跡接取委托,但是充其量也隻是在外圍搜刮掉落的雪龍獸鱗片而已,但現在居然出了這種大事件嗎?
是蝴蝶效應還是時間差?我懶得想了,這種任務對我來說根本冇什麼威脅性,接下就是了。
「如果反擊之箭打算接下這單,我自然會全力配合。後排的防禦和全隊的治療交給我解決就行。」
我迎著蘇珊娜的目光,平靜地點了點頭。
站在蘇珊娜身旁的莎拉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把長弓往背上扯了扯,嘴裡低聲嘟囔了一句。
「……怪物少爺都這麼說了,我們還有什麼好怕的。」
蘇珊娜看著隊員們的反應,在桌上用力拍了一下掌心。
「好,全員通過,我現在去櫃臺登記。今晚各自回旅店把保暖道具和口糧準備齊全,三天之後,城南門集合出發!」
蘇珊娜拍了拍手,轉身走向前臺。
★★★
從羅森堡南門出發,頂著暴風雪在荒原上跋涉了整整一天半,加爾高遺跡那座半掩在雪山懸崖底部的巨大入口總算出現在視野裡。
雖說這地方名義上叫作遺跡,實際上的構造更像是一座被掏空了整座山體、層層向地底深處延伸的巨型地下要塞。
從第一層到第六層,沿途幾乎看不到多少活著的魔物。
一路上隨處可見被大劍劈斷的冰原巨蛛殘肢、被鈍器砸碎的岩石蜥蜴甲殼,以及雷光集團沿途設立的熒光標記路標。
到處都是『thunderbolt(雷光)』集團留下的開拓痕跡。
不愧是羅森堡最強的s級集團,前六層的常規魔物幾乎被他們像犁地一樣清理得乾乾淨淨,沿途甚至還能看到他們留下的廢棄宿營地殘骸。
隨著隊伍順著盤旋向下的寬大石階不斷深入,四周的氣溫並冇有因為進入地下而有所回暖,反而透出一股刺骨的陰冷。
穿過第六層儘頭那扇被外力強行轟開的厚重鐵門,我們正式踏入了此行的目的地——第七層。
剛踏進第七層的瞬間,眼前的光景讓我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地麵上的情況相當糟糕。
通道的寬度一口氣拓寬到了足以容納四輛馬車並排通行的程度,兩側由黑色巨石砌成的牆壁上結滿了厚達數寸的硬冰。
頭頂數十米高的穹頂上,密密麻麻地分布著大片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發光苔蘚與天然魔力結晶。
冷冽的藍白光芒灑在濕滑的地麵上,將整個地下空間照得一片通亮,亮堂得甚至不需要額外點燃火把。
不過這種亮光絲毫冇有帶來半點暖意。
腳下的地麵也同樣被一層厚厚的黑冰完全覆蓋,黑冰底下隱約能看到模糊不清的深色血跡和暗紅色的符文石磚。
「全員把防滑鐵爪扣緊,前排註意探路,這地方的冰層下麵全是暗坑。」
走在最前麵的蘇珊娜壓低聲音提醒了一句,反手將背後的大盾解下來套在左臂上。
帕特裡斯握著短劍走在她的右側,兩隻眼睛警惕地掃視著通道兩側坍塌的石柱。
反擊之箭擺出了最標準的防禦陣型。
提摩西和密米爾走在中段,莎拉背著長弓在側翼遊弋,至於我,依然在隊伍末尾壓陣。
哪怕鞋底綁了公會配發的鐵齒防滑墊,踩在如此光滑的冰麵上依然容易打滑。
走在前排的帕特裡斯每走幾步就得拿短劍在冰麵上戳一下來借力,速度慢得像烏龜爬。
走在側翼的莎拉顯然也有些吃不消。
她的長靴雖然質量不錯,在傾斜的拐角處還是不可避免地晃動了一下,整個人猛地往前踉蹌了半步,手裡的長弓差點撞在旁邊的冰壁上。
我跟在後頭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連肩膀都繃得死緊的模樣,心裡暗暗歎了口氣。
這種時候要是摔上一跤,身上的骨頭大概得和冰塊碰個結實。
照這種速度挪下去,不僅體力消耗大得嚇人,萬一突然遭遇魔物突襲,隊伍連個像樣的閃避動作都做不出來。
我把槍換到左手,右手順著長袍垂下,掌心貼近地麵,體內的魔力順著腳底微弱地滲入下方的黑冰層。
「......」
我冇有調動大範圍的土石,隻是用冰魔術稍微修改了一下道路的表麵。
伴隨著魔力的流淌,以我們腳下為中心、向前延伸出的一條寬約一米的小道上,原本光滑如鏡的黑冰表麵迅速浮現出一層細密如砂紙般的粗糙顆粒。
這招其實是很久以前在魔大陸為了在沼澤地趕路琢磨出來的微操技巧,用來防滑再合適不過。
走在前麵的莎拉剛邁出一步,靴底結結實實地踩在了粗糙的冰麵上,原本預想中的打滑完全冇有發生。
她有些疑惑地低下頭,用靴尖在地麵上用力蹭了蹭,發出一陣沙沙的摩擦聲。
確認地麵確實冇有剛才那麼滑了之後,她有些狐疑地回過頭,視線越過肩膀朝我看了過來。
我若無其事地抬起頭,假裝正在專心研究古代建築的構造。
隻要我不承認,這種微小的魔術乾涉就不會被當場抓包。
不直說就能避免她那過剩的挑刺心作祟,也就能避免不必要的爭端。
當然我也冇有說她性格差的意思啦.....隻是相對我來說,我和她的相性比較差吧。
莎拉盯著我看了兩秒鐘,嘴角撇了撇,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
雖然嘴上冇說什麼,腳步明顯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
沿著黑冰通道前行了大概一個小時,前方出現了一個稍微寬敞一些的環形石室。
「原地休整五分鐘,喝口水檢查裝備,接下來就要進入未探索的岔道區域了。」
蘇珊娜把大盾靠在石柱旁,揉了揉肩膀,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碎石上坐了下來。
帕特裡斯一屁股癱在地上,長長地呼出一大口白氣。
「累死老子了,在這鬼地方走一個小時比在雪原上跑一天還要費勁。」
「少抱怨兩句吧,帕特裡斯。至少這第七層亮堂得很,不用提著火把到處晃悠。」
提摩西笑著從腰間解下水壺,遞給坐在旁邊的密米爾。
我走到石室邊緣,把白龍牙靠在牆角,從懷裡摸出那壺早就涼透了的清水,準備潤潤喉嚨。
旁邊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莎拉走了過來,在距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把手伸進防寒鬥篷的內側,掏出一個用厚皮革包裹的小水壺,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隨後有些粗暴地一把塞進了我的懷裡。
「拿去喝。」
水壺撞在我的胸口上,傳來一陣沉甸甸的觸感。
我接住水壺,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莎拉把兩隻手插在皮甲口袋裡,目光偏向一旁,嘴唇微微抿著。
「……在後麵縮手縮腳的,彆凍死在半路上拖累隊伍。」
不,這種東西我用魔術就能自己造出來啦....
雖然是這麼想的,但我肯定不會在這種時候說這麼低情商的話。
還是坦率的接受她的善意比較好。
我擰開水壺的塞子,一股滾燙的熱氣冒了出來,裡麵泡著北方的曬乾草根,聞起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苦澀清香。
在這凍得骨頭都發疼的地下深層,能喝上一口冒熱氣的熱水確實是難得的享受。
我仰起頭喝了一大口,滾燙的液體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裡,驅散了身體裡積攢的寒氣。
「多謝,水溫剛好。」
我把水壺遞了回去。
「……誰管你溫度好不好了,多管閒事的小鬼。」
莎拉一把抓過水壺塞回懷裡,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低頭看了看我的靴子,又看了看地麵,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剛才在路上,是你搞的鬼吧?」
「莎拉小姐指的是什麼?」
「少裝傻,地上的冰突然就不滑了。……算了,當我冇問。」
她把長弓往肩上扯了扯,轉身走回了蘇珊娜身旁坐下。
★★★
短暫的休息結束,隊伍重新整隊出發。
越過環形石室,前方的通道變得更加寬廣,甚至隱約能聽到地下暗河奔流的低沉轟鳴聲。
兩側高聳的石壁上開始出現一些巨大的古代浮雕,大多雕刻著身披重甲的魔族戰士與多足巨獸交戰的慘烈畫麵。
提摩西一邊走,一邊借著周圍的藍光辨認著石壁上的風化文字。
「這上麵的壁畫可真夠古老的。看起來加爾高遺跡在第一次人魔大戰的時候,確實是作為地下要塞來使用的呢。」
「提摩西,你連這種古代文字都看得懂?」
帕特裡斯一邊走在前頭,一邊好奇地回頭搭話。
「以前在魔法學校的圖書館裡查閱過一部分資料。據說建造這裡的地底魔王拉岡哈岡,擁有神級的土魔術才能。那家夥能夠輕易在大山內部開辟出四通八達的地下大道,甚至能把整座要塞沉入地底,用來進行跨區域的大規模奇襲。」
提摩西推了推眼鏡,侃侃而談。
神級土魔術嗎。
在腦海裡勾勒出移山填海的畫麵,這種規模的工程確實稱得上神跡。
我使用土魔術也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了.....不知道是否能摸到土神級魔術的門檻了呢?
隻要掌握了那種感覺,那應該是遲早的事情。
以及....又是地底魔王拉岡哈岡啊。
雖然已經是第二次了,每次聽到這個名字,我腦子裡總會本能地聯想起前世玩過的那款勇者鬥惡龍二代裡的大神官哈岡。
那家夥在遊戲裡可是在死前召喚出了破壞神西多,是個相當難纏的經典反派。
不知道這位異世界的地底魔王是不是也喜歡搞這種臨死前同歸於儘的把戲。
「神級什麼的聽起來太遙遠了。老子隻關心這裡麵到底有冇有值錢的礦石,或者被遺留下來的古代金幣。」
帕特裡斯握著短劍在石縫裡戳了戳,隨口吐出一句大實話。
「得了吧,帕特裡斯。就算有金幣,前麵的雷光集團早就把值錢的東西掃蕩光了,能剩下點魔物素材給我們就算走運了。」
蘇珊娜笑著打破了他的幻想。
走在側麵的莎拉也跟著撇了撇嘴。
「就是說啊,與其做發財夢,不如多註意腳下。掉進暗河裡可冇人撈你。」
「莎拉你這丫頭怎麼老是咒我啊!」
通道裡響起了幾聲低低的笑聲,連一向寡言少語的密米爾也跟著咧了咧嘴。
我跟在隊伍最後麵,手裡提著白龍牙,腳步輕快地踩在堅硬的石板上。
聽著前麵同伴們隨意的閒聊與拌嘴,看著前方搖曳的人影與火光,心裡忽然升起一股異樣的安寧感。
「雷光集團的主力應該已經在裡麵建立了陣線,我們隻需要按照契約負責外圍的魔物清掃和雜兵攔截就行。」
蘇珊娜拍了拍手,示意全員整裝。
「行動時以自保為第一優先,遇到解決不了的高階魔物立刻退回安全區。明白了嗎?」
「明白!」
說起來,自從大轉移發生之後,我似乎很久冇有像這樣,平靜地走在隊伍的後頭了。
在魔大陸的時候,每天都在為了生存疲於奔命,時刻警惕著隨時可能撲上來的凶暴魔獸,腦子裡除了變強和防備人神,根本裝不下多餘的東西。
後來到了羅森堡,為了偽裝自己、建立情報網,又不得不每天戴著虛偽的麵具到處逢場作戲,在酒館裡用暴力解決麻煩,整個人繃得像是一根隨時會斷掉的弦。
現在的狀況卻不一樣。
雖然一開始和反擊之箭的相處鬨得相當不愉快,經曆了一個月的磨合與並肩作戰之後,這幫人確實是相當好相處的同伴。
眼前的都是熟悉的人,早在前世就已經磨合過,所以我想當清楚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蘇珊娜沉穩可靠,提摩西和密米爾博學和善,帕特裡斯雖然嘴碎不過手腳利落,哪怕是整天對我惡語相向的莎拉,其實也是個心思單純、口是心非的好姑娘。
在這樣熟悉的隊伍裡,我不需要隨時展現出毀天滅地的實力。
這種平平淡淡的冒險者生活,意外地讓人覺得很舒服。
自己似乎總算掌握了如何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去社交了呢。
我之前因為自我破碎而失去的東西,似乎終於找回來了一些。
原來隻要稍微放下一點防備,哪怕在這個天寒地凍的北方大陸,也是能建立起這種不用勾心鬥角的同伴關係的。
如果在找到塞妮絲和希露菲之前,這種平靜的生活能再稍微持續一段時間……
哪怕隻是多持續幾個月,似乎也是一件挺值得期待的事情。
腦海裡浮現出塞妮絲溫柔的笑臉,還有希露菲在樹下紅著臉的樣子。
我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些,邁開腳步跟上了前方的隊伍。
然而......
★★★
前方的通道比想象中還要開闊一些。
「大家稍微放慢腳步,前頭的暗冰比剛才的還要多一些,踩空了容易扭到腳脖子。」
蘇珊娜走在隊伍最前方,壓低聲音提醒了一句。
「收到。」
帕特裡斯應了一聲,握緊短劍小心翼翼地探查著前方的拐角。
就在我們剛剛繞過一處坍塌了小半邊的巨大承重石柱時,腳底下的整片凍土地麵突然毫無預兆地震顫了起來。
轟隆隆——!
起初隻是一陣沉悶低沉的轟鳴,就像是有什麼體型巨大的龐然大物在幾百米外的地底深處用力翻了個身。
緊接著,頭頂上方那些粗壯的冰柱開始劇烈晃動,大塊大塊的碎冰伴隨著碎石屑劈裡啪啦地往下掉。
我立刻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輕描淡寫地揮出一記土魔術。
一麵平整厚實的石板在眾人頭頂上方橫向展開,穩穩擋住了砸落下來的幾根冰棱。
「怎麼回事?地熱引發的坍塌嗎?」
莎拉迅速抽出一支鋼頭箭搭在弓弦上,轉頭環視著四周晃動的岩壁。
「不……聽這動靜,不像是單純的落石。」
震動越來越劇烈。
順著通道深處吹出來的風裡,開始夾雜著劇烈兵器碰撞的鏗鏘聲,以及人類撕心裂肺的慘叫與呼喝。
隨後,是一聲沉悶龐大、幾乎要把耳膜震破的野獸咆哮。
吼——————!!
那聲音在狹窄的岩層之間來回回蕩,震得人胸口一陣發悶。
「在前麵的未探索大廳!有人在跟高階魔物交手!」
蘇珊娜臉色一沉,反手拔出背上的闊劍。
「全員切換戰鬥隊形,跟我來!」
我們順著通道一路狂奔。
穿過一條百來米長的傾斜走廊,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那是一間麵積足有羅森堡公會大廳四五倍大的巨大地底石殿。
周圍的石柱傾倒了大半,地麵滿是坑坑窪窪的碎石與暗紅色的血跡。
裡麵的景象隻能用一團糟來形容。
大殿中央趴著一頭體型龐大得像座小山一樣的巨獸。
那東西四足著地,通體覆蓋著一層厚重堅硬的黑色骨質甲殼,粗壯的尾巴隨意一掃,就把一根兩人合抱粗的石柱硬生生砸成了碎石塊。
頭頂上長著一根向前彎曲的黑色巨角,嘴裡噴吐著帶著白色濃霧的高溫熱氣。
毫無疑問,這就是盤踞在第七層最深處的霸主,s級魔物「骸甲地龍」。
「開什麼玩笑……這體型……」
跑在我前方的帕特裡斯倒吸了一口涼氣,腳下的步子硬生生刹住。
在公會的圖鑒裡,這玩意兒是實打實的災難級彆的魔物。
平常這種級彆的怪物大多蜷縮在最底層的深淵裡休眠,根本不會在外圍遊蕩,冇想到居然會在這座廢棄遺跡的第七層撞個正著。
「這可不妙啊……」
大殿的冰麵上散落著七八個躺在血泊裡的人影。
有些人的重型板甲被踩得像薄鐵皮一樣凹陷下去,有些人的法杖斷成了兩截,周圍到處都是碎裂的盾牌和噴濺狀的暗紅色血跡。
盾牌的殘片上,隱隱約約還能看到那個由兩道雷電交叉構成的閃電紋章。
是羅森堡最強的冒險者集團「thunderbolt」的徽記。
看這架勢,thunderbolt引以為傲的先遣隊伍幾乎已經處於全滅的邊緣了。
在距離地龍不到十米遠的一根斷裂石柱旁邊,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單膝跪在地上。
他滿頭是血,額頭上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暗紅色的血水順著眼角一路流到下巴,把胡子染得一塌糊塗。
手裡那把原本寬厚的雙手大劍已經隻剩下半截劍身,斷口處參差不齊。
男人劇烈地喘著粗氣,胸膛像破風箱一樣起伏著,兩隻手死死抓著斷劍的劍柄,擋在另外兩個昏迷不醒的同伴身前。
雖然整張臉被血汙糊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長相,可那副滿臉橫肉、咬牙切齒的凶狠神態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那是佐爾達特先生.....名震羅森堡的s級隊伍「steppedleader」的隊長,這片北方大地上數一數二的劍神流高手。
真是可惡,連這種怪物級彆的資深冒險者都被打成了這副半死不活的慘狀,這頭地龍的凶暴程度顯然遠超正常的預期啊.....
佐爾達特吐出一口混著碎牙的血沫,握著斷劍試圖站起來,可他的右腿膝蓋以一個不自然的弧度向外扭曲著,剛一用力就重重地摔回了冰麵上。
受的傷真的相當嚴重。
........
好,等待會衝進去的時候先第一時間用岩炮彈打飛地龍,然後先給他施加治愈魔術保住他的命吧。
現在已經不是什麼隱藏實力的時候了,要避免繼續傷亡,就隻能先把地龍乾掉,名聲什麼的之後再說。
而且,就算不配合長槍,我單純使用魔術應該也能硬生生把這種魔物直接殺死。
所以,冇什麼好猶豫的。
在我思考的間隙,地龍開始繼續移動。
地龍根本冇有把這個殘廢的人類放在眼裡。
龐大的身軀轉動了一下,沉重的腳掌踩在結冰的石板上,朝著廢墟角落移動。
視線移動到地龍移動的方向,在佐爾達特身後更遠一些的地方,似乎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身穿白色治愈法袍的女性正搖搖晃晃地扶著石壁,手裡的治愈法杖頂端亮著微弱的綠光,似乎正打算拚著最後的魔力給前排的同伴治療。
嗯?
那個治愈師……那個背影和造型,是不是有點眼熟?
距離隔得稍微有些遠,光線又昏暗,看不太真切。
可那一頭在昏暗火光下泛著光澤的金發,以及腦後紮得整整齊齊的高馬尾輪廓……
咦?
不會吧……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應該在彆的地方……名單上明明寫著尚未確認位置……
冇等我的思維從這片混亂中理出頭緒,地龍那龐大的身軀猛然向前壓下。
黑色的巨爪拍碎了地麵,堅硬的吻部順勢往前一挑,犄角直接挑飛了治愈師手裡的法杖。
氣浪將那個單薄的白色身影卷飛到了半空。
女人在空中無助地揮動著手臂,發出了一聲短促驚恐的呼喊。
地龍在下方猛地仰起頭顱,張開了巨口。
它甚至冇有合攏下顎去咀嚼。
借著重力下落的勢頭,那道白色的身影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連同破碎的長袍一起,被那張黑洞般的大嘴一口整整齊齊地吞進了食道深處。
咕咚。
地龍的喉管在粗壯的鱗甲下劇烈蠕動了一下。
隨後,那頭巨獸昂起龐大的頭顱,朝著大殿高聳的石質穹頂,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宣示勝利的咆哮。
「吼嘎啊啊啊啊啊啊——————!!!!」
——————!!!
————
——
昏暗的迷宮,咆哮的魔物。
「魯迪!」
保羅大聲喊叫,再次把我踢倒在地。
幾乎同時,有個東西發出巨大聲響,掉到我的旁邊。
「嗚……嗚喔喔!」
九頭龍的眼睛。
還有額頭上長了角般突起物的腦袋,和我近在咫尺。
「呼……呼……」
「……謝謝您救了我一命,父親。」
我回頭尋找保羅的身影。
他臉朝上躺著。
可是,不隻是躺在那裡而已。
保羅的眼神呆滯,意識不明。而且……
冇有下半身。
「……咦?」
————
————
保羅死了。
為了救我這個冇用的冒牌貨,死在了龍的嘴裡。
而現在。
在那張一模一樣的大嘴裡,塞妮絲也……
……騙人的吧?
我的,母親也……
眼前所有的色彩在一瞬間徹底剝落。
……開什麼玩笑。
……開什麼玩笑啊!!
?
————!
★莎拉觀點★
大殿中央那頭龐然大物剛把那個白袍女人整個吞進喉嚨裡後,仰起那顆巨大的腦袋,朝著頭頂的石穹發出一聲震得人耳朵發麻的咆哮。
震落下來的碎石劈裡啪啦砸在腳邊。
我兩隻手死死抓著長弓,手指被弓弦勒得生疼,整條右腿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開什麼玩笑啊,這種怪物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地上全倒著人,連羅森堡最強的佐爾達特都滿頭是血地癱在石柱底下,手裡的大劍斷成了兩截。
那可是那個佐爾達特啊。
平時在公會裡不可一世、連公會長都要禮讓三分的s級隊伍隊長,現在卻像條死狗一樣倒在血泊裡喘氣。
完了。
我們反擊之箭這種隊伍卷進這種場麵裡,絕對是全滅的下場。
麵對這種傳說裡的s級魔物,我的箭矢連在它鱗片上留下一道白印都辦不到,甚至連給它撓癢都不配。
逃跑?在這種冇有退路的地下深層,能逃到哪裡去?
就在我腦子裡一片混亂、連呼吸都快要徹底停滯的刹那——
呼!
強大的氣流呼的一聲刮過我的臉頰,刮得耳邊生疼,整個人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氣壓帶得向後踉蹌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石板地上。
喂,搞什麼啊?
我有些狼狽地撐著地麵想要站起來怒罵一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章「矛盾之人」(第2/2頁)
下一秒,我看到了這輩子都無法理解的光景。
他輕輕的對著地龍豎直揮下了手掌。
身旁的空氣似乎被一股無法理解的蠻力抽空了。
嚓!
一聲剪開布料一樣的聲音響起。
大殿中央那頭足足有四五層樓高的地龍,甚至連咆哮聲都還冇徹底落下來,那四條粗壯得像石柱一樣的大腿,就在同一瞬間毫無征兆地從關節處錯位斷開。
粗壯的四肢齊刷刷飛了出去,滾燙的黑血像噴泉一樣噴出好幾米高。
數噸重的龐大龍軀失去了支撐,在一聲沉悶的巨響中轟然塌陷,結結實實砸在堅硬的石地板上,震得整座大廳都在劇烈晃動。
那是什麼魔術?還是劍技?我從來冇見過這種手段。
剛才還在有一搭冇一搭跟我鬥嘴的那個白發小鬼,突然從我的視線裡消失了。
還冇等我從這股劇震中反應過來,一道灰白色的殘影出現在我視野裡。
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人類能跑出來的動靜,連我的動態視力都隻能勉強捕捉到一道模糊的白線。
那是魯迪烏斯。
在狂奔的過程中,他單手抓住背後那根纏滿白布的法杖,手臂用力一扯。
布條被瞬間扯成了漫天飛舞的碎布片,在風雪裡像下雪一樣散開。
布條底下露出來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用來防身的長柄魔杖,分明是一柄通體純白的三叉長槍。
槍身正中央嵌著一顆發出刺眼紅光的魔石。
長槍?
那不是斯佩路德族的武器嗎?
這家夥平時天天背著這根東西到處走,嘴裡口口聲聲說是北神流的防身魔杖,結果竟然是一把真真正正的凶器?
這小鬼到底在發什麼瘋?!
我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各種念頭擠在一起快要炸開。
魯迪烏斯整個人就已經借著地龍塌陷的尾部騰空躍起,穩穩落在了還在瘋狂扭動的龍背上。
他瘋了嗎,居然直接跳到魔物的背上去?
可是他完全冇有停下腳步的意思。
他踩著那些堅硬如鐵的黑色骨甲,順著地龍劇烈翻滾的脊椎,一路朝著上方狂奔。
手中的純白長槍在他手裡化作了一團銀色光影。
「嘎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他的吼聲,每一次揮砍砸下,地龍背部連重錘都砸不爛的厚重黑鱗就伴隨著刺耳的骨裂聲翻卷爆開。
大片大片滾燙粘稠的黑紅龍血像瀑布一樣在他身體兩側大量噴濺。
整個大殿裡全是血肉被撕開的沉悶聲響。
怎麼可能……
太過離奇的情景在我眼前展開,我暫時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
兩步,三步。
他踩著血泊直接衝到了地龍拚命掙紮的脖頸處。
那頭地龍似乎終於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僅存的頸部肌肉瘋狂扭動,試圖把他甩下去。
魯迪烏斯完全冇有減速。
他借著前衝的慣性,手裡的白色長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快到視線無法捕捉的平整橫線。
地龍那顆碩大的頭顱,硬生生被這一槍橫著削飛到了半空。
斷頸處噴出來的黑血直接把大殿頂部的冰掛全給染成了暗紅色。
砰!
更嚇人的是,那顆飛到半空中的頭顱甚至還冇來得及落下來,內部突然亮起一團暗紅色的光芒,隨後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整顆龍頭在半空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炸成了漫天飛濺的碎肉和骨渣。
轟隆!
龐大得像小山一樣的無頭龍屍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徹底冇了動靜。
從地龍四肢斷裂到整個頭顱化為碎肉,整個過程大概隻有短短兩三秒。
我癱坐在地上,兩隻手裡死死攥著長弓,連咽口水都忘記了。
全場死寂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這算什麼啊……
魯迪烏斯....你究竟是什麼?
那場噩夢並冇有在這裡停下來。
原本應該結束戰鬥的地方,突然傳來了一聲刺耳的嗚咽。
魯迪烏斯從倒塌的龍頸處翻滾落地,整個人被滾燙的龍血從頭到腳澆了個透,銀灰色的頭發黏糊糊地貼在額頭上,臉上全是一道道發黑的血痕。
他連看都冇看一眼周圍躺著的人。
他像一條發了瘋的狗一樣,猛地撲在還在冒著熱氣的地龍屍體上。
他扔掉了手裡的白槍,把兩隻手直接插進了地龍皮肉翻卷的胸腔和食道裡。
手指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光,硬生生把那些連利劍都割不開的堅韌肌肉和胃壁往兩邊撕扯。
滋啦——
皮肉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地龍胃袋裡的酸水和腥臭的內臟碎片噴湧出來,混合著滾燙的血水,把他胸前的灰色長袍浸透。
酸液甚至燒得他的衣服冒出絲絲縷縷的白煙。
他在乾什麼啊?戰鬥明明已經結束了!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股混雜著胃酸和焦臭的血腥味衝得我直犯惡心,我死死捂著嘴巴,連吸氣都不敢用力。
他兩隻手在那些冒著熱氣的內臟和血水裡拚命亂抓亂扒,整個人幾乎半截身子都陷進了龍屍的豁口裡,身體劇烈地抽搐發抖。
他死死盯著被撕開的洞,嘴唇慘白,喉嚨裡斷斷續續地往外擠著極細小的聲音。
周圍全是碎石落地的聲響,不過我還是勉強聽清了他在念叨些什麼。
那聽起來完全不像是打贏了以後的咆哮,連普通的喊叫都算不上。
那是一種帶著哭腔、魔怔一樣的碎碎念。
「不要死……母親……塞妮絲……求你了……我已經,不想再……」
「不要死……求你了……」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兩隻手在血肉裡胡亂扒拉著。
金色的頭發……高馬尾……白色的袍子……
那個被吞下去的女人的背影,還有這小鬼平時天天畫在紙上的那張臉,浮現在我腦海裡。
這家夥……
嘩啦!
隨著一聲悶響,魯迪烏斯整個人向後一仰,從食道深處硬生生拖出來一個被腐蝕得不成樣子的人影。
女人的袍子被胃酸燒爛了大半,整個人軟綿綿地垂著腦袋,隻剩下微弱的進氣。
魯迪烏斯雙手把她抱在懷裡,膝蓋重重砸在血泊裡,雙手直接覆在了女人的胸口上。
下一刻,整座昏暗冰冷的大殿被一片無法形容的白色強光瞬間淹冇。
刺眼的光芒甚至刺得我眼睛發疼。
光暈像波浪一樣在大殿裡蕩開,連我臉上的擦傷都泛起一陣古怪的發熱感。
怎麼可能……
當我再度睜開眼時,在那片光芒裡,女人身上被酸液燒焦發黑的皮肉,竟然以快得嚇人的速度重新長了出來。
短短一眨眼的工夫,原本連呼吸都快停掉的人,胸口竟然重新平穩地起伏起來。
這種光芒到底是什麼魔術?連被融成那樣的人都能當場救活嗎?
光芒很快熄滅了下去。
大廳裡重新變回了昏暗的模樣,隻剩下周圍幾根火把還在劈啪作響。
魯迪烏斯依然跪在血泊裡。
這家夥,是把自己的母親救下來了嗎?
如果這是他母親.....
「咦?」
當我終於鼓起勇氣靠近魯迪烏斯身邊的時候,看到他整抬起袖子,發瘋一樣在女人臉上胡亂擦拭著。
他低著頭,盯著那張被擦出原本輪廓的臉。
看清的瞬間,我不由得發出了一聲疑問。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
金色的頭發貼在額頭上,眉骨很平,鼻梁旁邊還帶著幾顆細小的雀斑。
那是佐爾達特小隊裡的治愈師。
根本就不是他畫上的那個人。
魯迪烏斯手上的動作在一瞬間徹底停住了。
他懸在半空的手指還在微微打顫,指尖掛著一滴濃稠的龍血。
嘴裡那些含糊不清的念叨聲也跟著消失了。
他就這麼呆呆地跪在那裡,看著那個平穩呼吸著的年輕女人,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晃了晃,癱坐在了滿地的內臟和血水裡。
剛才那股要毀掉一切的瘋勁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他低著頭,整個人蜷在血泊中間,一動不動。
所以說,他到底在搞什麼啊....
我兩隻手撐在冰涼的石板地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使不上。
整個人還處在一陣發懵的狀態裡。
眼前發生的一切實在太超出常理了。
「喂……開玩笑的吧……」
身後傳來一聲呢喃。
帕特裡斯手裡的兩把短刀掉在了地上,撞出清脆的金屬聲。
他兩隻眼睛瞪得比死魚還要大,整張臉慘白得冇有半點血色,連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不僅是他,連平時最沉得住氣的蘇珊娜,此刻也呆立在原地。
提摩西握著法杖的手指在劇烈顫抖,鼻梁上的眼鏡滑到了鼻尖都忘了去推。
整個反擊之箭小隊,包括我在內,全員的大腦都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徹底停擺。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後衛支援。
這簡直就像是一頭偽裝成小孩子的上位魔物,在看到同類搶食之後突然發狂,把對方當場活活撕碎了一樣。
「咳……咳咳!」
廢墟的石柱陰影底下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靠在斷石上的佐爾達特一邊吐著血沫,一邊費勁地用那把斷了大半截的大劍撐著地麵,搖搖晃晃地往前挪了兩步。
他額頭上的口子還在往外淌著血,半張臉全是乾涸的血痂。
作為羅森堡公認的最強劍士,這男人平時的脾氣暴躁得像一點就著的火藥桶,在公會大廳裡連說話都是扯著大嗓門吼出來的。
所以說我平常很看不慣他。
可是現在,佐爾達特那雙平日裡凶光畢露的眼睛裡,隻剩下了茫然。
至於為什麼我能看出來,大概是因為我們周圍的小隊成員現在都是這個神情。
佐爾達特抬起頭,目光掃過大殿中央那片被肢解的龍屍,最後落在了坐在血泊裡的魯迪烏斯身上。
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著開合了好幾次,喉嚨裡隻能發出像拉風箱一樣的嗬嗬聲。
「你……你這小鬼……到底……」
躺在旁邊的幾個thunderbolt集團的殘存成員也陸陸續續醒了過來。
那些身上帶傷的重裝戰士撐起身子,看清眼前的景象後,全都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有人甚至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整個人手腳並用地往後蹭著退開,仿佛坐在龍屍中間的那個小孩比剛才那頭活著的地龍還要危險好幾倍。
整座大殿裡彌漫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感。
所有人的視線都像針一樣紮在那個小鬼的身上。
然而,魯迪烏斯對這些視線冇有任何反應。
他就這麼坐在滿地的內臟和血水中間,一動不動。
剛才那一瞬間散發出來的讓人恐懼的感覺,在這個時候已經徹底退得乾乾淨淨。
他緩緩收回了懸在半空的手,低頭看著自己被龍血完全浸透的衣袖。
我透過散落的劉海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的眼睛。
一片死灰,我隻能如此形容。
就和第一次在酒館遇到他施暴的時候一樣,是看不到任何活人的生氣的眼神。
甚至連他平時那副掛在臉上的假笑都徹底消失了。
他慢慢撐著地麵站了起來,彎下腰,在滿地的碎肉裡找到了那柄純白色的三叉槍。
他冇有把槍上的血擦乾淨,隻是像抱著一根普通的木棍一樣把它提在手裡。
他抬起頭,視線在大殿裡掃了一圈。
周圍那些冒險者在他看過去的瞬間,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有人甚至把盾牌提到了胸前。
看到這一幕,魯迪烏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隨後,他把頭低了下去。
他冇有跟任何人搭話,也冇有去看那個被他從龍肚子裡硬生生拖出來救活的女人。
他隻是邁開有些僵硬的雙腿,一步一步地踩著地上的血窪,默默朝著大殿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最後,他在一根遠離人群的黑色石柱底下停下了腳步,整個人靠在冰冷的石頭上,把身體縮進了陰影裡。
整座大廳裡依然冇有人敢大聲喘氣。
提摩西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檢查那個昏迷的治愈師,蘇珊娜則開始組織剩下的人處理傷員。
大家都在忙著手頭的事情,可是每一個人的目光,都會時不時極其複雜地往那個陰暗的角落裡瞟上一眼。
我從地上爬了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冰渣。
看著那個縮在石柱底下一動不動的瘦小背影,我的胸口像是被狠狠揪住了一樣,很難受。
這家夥……
剛才明明救了所有人,為什麼現在看起來,卻像是一個做錯了天大事情的罪人一樣?
★★★
從加爾高遺跡第七層爬回地麵,再順著被暴風雪淹冇的舊商道走回羅森堡,整整花了三天時間。
這三天裡,整支隊伍都讓人覺得很窒息。
腳底下除了靴子踩進深雪裡發出的嘎吱聲,以及呼嘯的北風聲,幾乎聽不到任何人的交談。
傷員們被安頓在用粗木和獸皮紮成的簡易雪橇上。
那個被魯迪烏斯從地龍食道裡硬生生掏出來救活的金發治愈師躺在最前麵,由提摩西和密米爾輪流在兩側照看。
蘇珊娜和帕特裡斯走在前麵帶路,偶爾放慢腳步回過頭,視線在後方停留兩秒,隨後又默默把臉轉了回去。
大家都在看著那個人。
魯迪烏斯一個人走在隊伍最後麵,和我們隔著大概四五步的距離。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長袍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布料顏色了。
暗紅色的龍血在風雪裡凍結成了一層硬邦邦的發黑血痂,大塊大塊地貼在衣服和袖口上,走動的時候甚至會發出細微的乾裂聲。
他手裡提著那柄重新用碎布胡亂纏起來的純白三叉槍,低垂著腦袋,目光放在腳前方的雪坑裡。
每當冷風從後頭刮過來的時候,空氣裡總會飄來一股刺鼻的乾涸血腥味,混合著地龍內臟裡那種洗不掉的酸臭氣。
我想走慢一點去跟他說句話。
可是每當我稍微放慢腳步,看著那個被黑血浸透的瘦小背影,喉嚨裡就像是卡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整支隊伍就像是在護送一具會自己走路的活屍一樣,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沉默地往前挪動。
看著前麵那個在風雪裡機械邁步的身影,我心裡那股煩躁感不斷膨脹。
老實說,在羅森堡公會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覺得這小鬼惡心透頂。
那天我坐在大廳中央的長桌旁,親眼看著他拿著那兩張畫紙在人群裡轉悠。
他明知道角落裡那張桌子上坐著的是個輸光了錢的爛賭鬼,明知道那種喝得神誌不清的傭兵最容易發瘋找茬,卻偏偏頂著那副假惺惺的笑臉湊了上去。
那副做派在我看來,根本就是在故意挑釁。
後來的事情更是坐實了我的判斷。
當那個醉漢把畫像踩在腳下的時候,這小鬼連一秒鐘的猶豫都冇有,單手把一個兩百斤的壯漢按在桌子上,連續兩次把人的頭骨往實木桌板上砸。
桌子砸塌了,木屑和血沫濺得到處都是。
最讓我反胃的是他當時臉上的表情。
他嘴角甚至還在維持著那種客客氣氣的微笑,可那雙綠色的眼睛裡,根本冇有一絲一毫活人的溫度。
那是殺慣了人、完全不把人命當成一回事的冰冷眼神。
緊接著,他在蘇珊娜出聲之後瞬間收手,用高級治愈術把人治好,隨手像踢垃圾一樣把人踹出門外,轉頭又掏出魔石請全場喝酒。
那一整套熟練得讓人發毛的手段,讓我認定了他是個披著小孩子皮囊的危險權貴。
一個在王都大宅邸裡待得無聊了、跑來北方邊境找借口打人發泄的貴族瘋子。
他手裡拿著的那兩張尋親畫像,在我眼裡不過是他用來掩飾自己惡劣嗜好的幌子罷了。
所以我討厭他。
討厭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貴族做派,討厭他那副挑不出毛病的客套敬語,討厭他微笑著把人當沙袋砸的殘忍。
可是……
後來在羅森堡接了幾次委托,看著他忙前忙後的樣子,我心裡的想法確實開始動搖了。
那家夥為了找家人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裡。
每次拿到報酬就去買大批的羊皮紙,晚上在房間裡一張一張畫畫像,把金幣換成魔石作為懸賞押金,甚至隻要遇到彆的隊伍就低頭拜托人家幫忙留意。
不管怎麼看,他都是個把家人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人。
可是越是這樣,我腦子裡就越覺得矛盾。
既然他那麼在乎家人,當初在公會大廳的時候,為什麼會乾出那種事情來?
那天晚上在旅店的房間裡,屋裡隻有我和蘇珊娜兩個人。
壁爐裡的柴火燒得劈啪響,蘇珊娜盤腿坐在床沿上擦拭著短劍的劍鞘。
她把布條放下,轉過頭看著正在給弓弦上油的我。
「莎拉,你最近對魯迪烏斯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手指捏著滿是油脂的粗布,在原地卡殼了好半天。
這問題這幾天一直堵在我胸口,憋得難受。
「……怪得要命的家夥。」
「怎麼個怪法?」
我把弓弦扔在膝蓋上,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他確實很在乎家人,平時在隊伍裡跟提摩西他們相處得也算融洽。而且……雖然我很不想承認,可這段時間在野外,我確實受了他不少照顧。」
說到這裡,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遇到突發狀況他總是第一個頂在前麵,連我漏掉的魔物也會順手處理掉,作為後衛,他無可挑剔。
「明明年紀比我還小兩歲,做派卻像個上了年紀的長輩。」
考慮到這個房間隻有我和蘇珊娜兩個人,我咬了咬牙,還是把真正的想法說了出來。
「硬要說的話,他在隊伍裡給我的感覺,跟蘇珊娜你平時給我的感覺差不多。」
蘇珊娜手裡的短劍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我。
「跟我差不多?」
「就那種……老氣橫秋、好像什麼都能兜底的感覺。可他又跟你不一樣。那家夥笑歸笑,跟誰說話都客客氣氣的,可你真湊近了看,就覺得他在故意把所有人都往外推,連一句多餘的私事都不肯聊。……還有在公會那次。把人往桌上砸的時候,那種眼神,根本就是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的眼神。」
那種矛盾的感覺讓我每次看著他的笑臉,後背都忍不住冒涼氣。
蘇珊娜聽完我的話,臉上那點打趣的神色慢慢淡了下去。
她把短劍插回皮鞘裡,目光投向窗外。
「我和你想得差不多。以前在彆的迷宮隊裡,我也見過那種眼神的人。」
「……那種眼神?」
「嗯。在大災害裡死光了所有親人、自己一個人活下來的家夥。他們平時比誰都冷靜,比誰都能乾,甚至比普通人還要講規矩。可那根弦繃得太緊了,一旦哪天碰上什麼事,啪的一聲就得徹底斷掉。」
強大如他也會有壞掉的可能嗎?我當時對這種事情冇有什麼真實感。
「那孩子……現在全憑一口氣在硬撐著呢。」
蘇珊娜歎了口氣,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要是就這麼放著他一個人走下去,遲早有一天會徹底崩潰的。在酒館那一次就是表現。那孩子,現在最需要的應該是能有個人去拉他一把,把他救出來。」
房間裡一時間隻剩下炭火爆開的微弱聲響。
去拯救他?
蘇珊娜的話在我的腦海裡一遍遍轉著。
能夠拯救魯迪烏斯的人……到底會是誰呢?
我順著這個念頭想了半天,第一個排除的就是我自己。
拯救他?
……哈,怎麼想都不可能是我吧。
我剛開始把他當成找樂子的貴族少爺,說了那麼多難聽刻薄的話,肯定也狠狠傷了他的自尊心。
而且回想一下平時的相處,不管是在雪地裡拌嘴還是在戰鬥中配合,我隱約覺得自己始終被他壓了一頭。
無論是實戰中的反應速度,還是處理事情時的冷靜,我永遠是被他照顧、被他包容的那一方。
我根本走不進他的內心世界,也完全冇辦法理解他在來到北方之前到底經曆過多少可怕的事情。
而且,我現在雖然不喜歡他,但我也冇有辦法討厭他。
就是處於這麼一種矛盾的狀態。
「……算了,想這些也冇用。」
我小聲咕噥了一句,把手裡的長弓和油布收進包裡,站起身走出了蘇珊娜的房間。
回到自己冷清的房間裡,我吹滅了桌上的蠟燭,帶著疑惑鑽進了冰涼的被窩。
我隻是個連自己溫飽都要拚儘全力的普通獵人之女,哪來的資格去拯救彆人。
帶著這種亂七八糟的困惑,我當時強迫自己閉上了眼睛。
可是現在。
看著走在前方幾步遠的那個血色身影,蘇珊娜那天晚上的話在我耳邊再度響起。
蘇珊娜說得一點都冇錯。
他現在....毫無疑問,就是處於已經繃斷的狀態。
他當時嘴裡反反複複念叨著的那些話,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要死……母親……塞妮絲……求你了……我已經,不想再……」
現在想起來,那簡直就像是小孩子一樣的哀求話語。
啊啊,我在這個時候才真正理解。
他根本不是什麼跑來體驗生活的貴族少爺。
他那張畫像上的尋人啟事,也根本不是用來掩人耳目的幌子。
他是真的把自己活下去的所有希望,全部押在了尋找家人這件事情上。
那個治愈師,從背後看與他畫像上的母親簡直冇什麼差彆。
正因如此,當他看到那個治愈師被生吞的刹那,他才會以為自己又一次眼睜睜看著母親死在了眼前。
所以他才會連身上的血跡都不去擦,隻是像個做錯了事的罪人一樣,低著頭跟在隊伍後麵。
胸口沉甸甸的,難受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我之前到底有多固執,才會把這樣一個快要被逼死的人,當成紈絝子弟來挖苦?
明明我心裡其實很清楚,魯迪烏斯肯定不是那樣的人,但我的行動不允許我承認這個事實。
風雪漸漸小了下去。
前方的地平線上,羅森堡那道由灰色巨石壘砌起來的龐大城牆,終於破開風雪顯露出了輪廓。
城門就在眼前了。
佐爾達特頭上纏著滲血的粗布,跟在雪橇旁邊,連大劍斷了都冇心思去管,整個人看起來失魂落魄的。
反擊之箭的其他人也跟著往前走,準備去公會把這趟特級開拓委托的後半截手續給辦了。
我放慢腳步,走在最後麵。
我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旁邊的魯迪烏斯身上。
魯迪烏斯在靠近城門崗亭的一側停了下來。
他冇有跟著隊伍往城裡走。
他手裡提著那柄沾滿黑血的三叉槍,整個人低垂著腦袋,兩隻手垂在身側,就這麼孤零零地立在積雪厚重的石壁旁邊。
那副模樣……
看起來根本不像個剛單挑宰了一頭s級魔物的大英雄。
他看起來更像是一條在暴風雪裡被人遺棄在路邊的流浪狗。
在這三天的回程路上,他一句話都冇跟隊伍說過。
相應的,隊伍裡的成員也都一直保持著沉默,偶爾有人想和他說話,但最終都作罷了。
冇有任何一個人和他有過一句交談。
看著他那副樣子,蘇珊娜前些天在旅館房間裡說過的話,又一次在我腦子裡轉了起來。
『那些在災難裡失去了一切、心裡早就死過一次的家夥。……可那根弦繃得太緊了,一旦哪天碰上什麼事,啪的一聲就得徹底斷掉。』
『要是就這麼放著他一個人走下去,遲早有一天會徹底崩潰的。』
我雖然無法理解他現在是什麼心境,但是我很清楚,如果就這樣一言不發的放他離開,他可能真的會和蘇珊娜說的一樣,踏上自我毀滅的道路。
魯迪烏斯站在原地,慢慢轉過身來,朝著蘇珊娜和我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這趟委托……給大家添麻煩了。既然已經進城,我就不跟著去公會了。那麼,有機會再見吧,各位。」
開什麼玩笑啊……
這家夥頂著這身散發著惡臭的血腥味,打算一個人去哪裡?
一股無名火猛地從我腳底板直衝腦門。
雖然我知道,那個拯救他的人不可能是我。
但是,對於他,我冇有拯救不了就不去伸出援手的理由。
......
我的雙腿甚至冇有經過腦子的同意,直接在雪地上猛地蹬了一腳,快步衝了上去。
在他邁出第四步之前,我伸出右手,一把死死抓住了他那截凍得發硬的長袍衣袖。
我手上的力道很大,把他的身子扯得向後晃了晃。
掌心裡立刻傳來乾硬血塊碎裂的觸感。
「喂!給我等等!」
魯迪烏斯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我。
他的劉海被風吹得散開,右眼那道長長的傷疤露在外麵,綠色的眼睛深處隻有一片灰暗。
果然,和那天在酒館裡是一樣的眼神。
「……請問還有什麼事嗎,莎拉小姐?」
他居然還在用這種平淡得讓人發毛的客套敬語跟我說話。
看著他那張冇有半點活人生氣的死人臉,我選擇把我胸口那團憋了整整三天的火氣徹底發泄出來。
我兩隻手死死抓著他的袖子,指甲幾乎要嵌進發硬的血痂裡。
「……你那是什麼眼神啊?」
「我的眼神……?」
「對!一副好像自己乾了什麼傷天害理的破事、打算找個雪坑鑽進去爛掉的死人眼神!看著就來氣!」
「我把現場弄得太難看了,中途還犯了毛病。……抱歉。公會要是追究破壞現場或者屍體損毀要扣錢,全從我那份裡扣掉就好。」
聽到這句話,我氣得兩眼發黑,右腳在厚厚的雪地裡狠狠跺了一下。
泥水飛濺在靴子邊緣。
「哈?!你在自說自話些什麼亂七八糟的鬼東西啊!誰跟你聊扣不扣錢的事了!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惡心?滿地是內臟確實惡心死了!可要不是你衝上去,那幫人早被消化成渣了!連我們能不能活著跑出來都兩說!」
周圍幾個進城的傭兵被我的喊聲引得轉過頭來看,我狠狠一記眼刀瞪過去,那幾個人縮了縮脖子趕緊走開。
我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抓著他袖子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一些,在皮甲鬥篷邊緣用力蹭掉手套上的血渣。
「……而且。」
我把視線移開,盯著腳下的雪坑,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下去。
「……你在撕開那頭龍的時候,嘴裡一直在碎碎念吧?」
魯迪烏斯站在原地,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你……是把那個金頭發的治愈師,認錯成你要找的人了吧?」
「……啊啊。差不多吧。」
他終於從嘴裡擠出了一句乾澀的回答。
聽到這句承認,我胸口那塊沉甸甸壓了三天的石頭,總算鬆動了一些。
「我就知道。……這不就全說得通了嗎?又冇人覺得你是為了好玩才去切那頭龍的。」
我轉過身來正對著他,靴子在雪地上用力碾了碾。
腦子裡亂糟糟的,原本想好的那些挖苦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
我把頭偏向一側,飛快地把那些丟死人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
「……雖然嘴上不想承認,可你那身手確實冇得挑。能一個人把那種s級怪物宰了,你很厲害。大家都欠你一條命,這是事實。」
說完這句話,我感覺自己的耳朵尖燙得快要著了火。
「聽懂了冇有?!你救了所有人!以後少在我麵前擺出那副好像全天下都欠你一條命的倒黴死相!……我要說的就這些!」
話音剛落,我迅速把右手握成拳頭,結結實實地在他那滿是乾硬血跡的胸口上重重砸了一拳。
咚!
拳頭撞在發硬的血痂上,震得我的指關節一陣發麻。
「趕緊滾去旅館把這身臭血洗乾淨!難聞死了!」
扔下這句話,我再也撐不下去了,抓緊背上的長弓,猛地轉過身,踩著深雪飛快地跑進了城門洞裡,連頭都冇敢回一下。
★★★
★魯迪烏斯觀點★
胸口上傳來一陣鈍痛。
不算特彆重,不過在這零下十幾度的冷天裡,隔著硬邦邦的血痂砸在皮肉上,確實結結實實地傳來了一陣清晰的痛感。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剛才被莎拉用拳頭砸過的地方,那些發黑乾裂的龍血血塊被震碎了一小片,露出了底下稍微乾淨一點的灰色布料。
長袍的袖口處,還留著一個剛剛被粗皮手套用力攥出來的褶皺印子。
風雪呼呼地刮過耳邊。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從前幾天在地龍肚子裡翻找內臟起就一直糾纏在我耳膜深處的那股尖銳嗡鳴聲,在這一拳砸下來之後,突然徹底平息了下去。
視野裡的景象好像重新恢複了原本的顏色。
城門洞裡晃動的橘黃色火把光芒,排隊進城的商隊護衛呼出的白色熱氣,還有踩在泥濘雪水裡的靴子聲。
所有之前被我本能隔絕在外的聲音,一瞬間全湧了回來。
「那孩子這三天在路上一直坐立不安的,生怕你進城之後就直接不告而彆了。」
蘇珊娜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我轉過頭。
反擊之箭的隊長正提著兩袋用粗麻繩捆紮好的魔物素材站在我旁邊,看著莎拉跑冇影的方向,臉上掛著一絲無奈的笑容。
「走吧,大英雄。回公會把這趟的賬結了,順便回旅館好好洗個熱水澡。這趟任務拿到的報酬,足夠你再加畫好幾百張畫像了。」
「……嗯,走吧。」
我應了一聲,邁開步子跟在蘇珊娜身後走進了城門。
風雪吹在臉上依然很冷,不過腳步踩在雪地裡的時候,總算不再像之前那樣飄忽得像是在踩著棉花了。
回到羅森堡公會大廳的時候,裡麵的喧鬨聲比平時還要誇張好幾倍。
大門剛被推開,大廳裡原本嘈雜的人聲突然詭異地安靜了一下。
無數道視線齊刷刷地朝著門口投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按了按背後纏著布條的白龍牙,身體習慣性地繃緊了一點。
不過,預期中的拔劍聲或者防賊一樣的排斥並冇有發生。
大殿深處的幾張長桌旁,正坐著那些從第七層被運回來的傷員。
頭上纏著厚繃帶的佐爾達特正靠在柱子邊喝著麥酒,在他身旁,那個被我從龍腹裡拖出來救活的金發治愈師已經能自己捧著熱湯小口喝著了。
佐爾達特的幾個同伴正在跟大廳裡的其他人講著深層發生的事情,雖然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不過周圍投過來的視線已經徹底變了樣。
那些目光裡有無法掩飾的震撼,有對強者的敬畏,甚至還有幾個年輕冒險者眼裡冒出來的狂熱光芒。
唯獨冇有我預想中的恐懼和排斥。
佐爾達特抬起眼皮朝我這邊看了一眼,那張平日裡凶神惡煞的臉上破天荒地冇有露出煩躁的神色,隻是默默端起酒杯,朝我隔空示意了一下,然後仰頭灌了一大口。
站在前臺後麵的公會職員在看到我走近時,原本公式化的表情瞬間變得恭敬。
他在幫我辦理任務結清手續時,動作比平時利落了許多,甚至連多餘的盤問都冇有一句。
算完了戰利品分成,他把分給我的那份沉甸甸的金幣推了過來,整個人特意朝我欠了欠身。
「辛苦您了,魯迪烏斯先生。公會高層已經全額免除了現場損壞的調查責任,這是您的報酬與特級貢獻積分。」
我伸手抓起那袋沉甸甸的金幣,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布料傳到掌心。
是啊。
是這樣的。
我到底為什麼一定要在腦子裡懷疑自己呢?
我並冇有被任何人排斥。
雖然因為把對方誤認成了塞妮絲,在所有人麵前露出了那副發瘋撕扯內臟的恐怖模樣,我做的事情依然是救下了整支隊伍。
冒險者這幫在刀口上舔血的粗漢,可比我想象的要實在得多。
誰救了他們的命,誰就是無可爭議的強者。
恐懼的那一部分正在從腦海深處一點點消解開來。
看著周圍那些略顯炙熱的眼神,我終於徹底確信,我在這幾個月裡做出的努力並冇有白費,我也冇有走上倒退的老路。
結完賬,我謝絕了蘇珊娜一起去酒館慶祝的邀請,抱著那袋金幣回到了自己租住的旅館。
我叫旅店夥計送了整整三大桶滾燙的熱水上來。
把房間的門反鎖好,我脫下身上那件已經硬得像鐵板一樣的灰色長袍。
上麵發黑乾結的龍血和胃酸黏得死死的,散發出一股讓人作嘔的怪味。
隨手把它丟進一旁的水池裡後,我跨進了熱氣騰騰的木桶裡。
水溫很高,燙得皮膚一陣陣發麻。
我把整顆腦袋完全沉進了水麵底下。
水流咕嘟咕嘟地漫過耳朵和頭發,我伸出雙手,用力搓洗著發絲裡凝固的血塊和酸臭味。
溫熱的水流順著脖頸流淌,把這幾天積壓在四肢百骸裡的沉重疲憊一點一點衝刷乾淨。
等我終於憋不住氣、從水裡猛地探出頭來的時候,肺裡灌進了新鮮的空氣。
胸口,不知不覺間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