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不坦率的歉意」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在羅森堡待了整整兩個月。
這兩個月裡,我幾乎把城外周邊能接到的中高階討伐委托掃了個遍,順便也在本地的冒險者圈子裡徹底坐實了那個叫「霜星」的名號。
每天的日子過得規律且單調。
清晨出門晨跑鍛煉,回到旅館後,開始做俯臥撐和負重深蹲,等全身的肌肉開始品嘗美味的乳酸之後,再用粗石棍在狹窄的房間空地上練習突刺和下劈,然後出門接取委托,傍晚回城結算,晚上躲在旅館房間裡拿著炭筆給畫像補色。
推開羅森堡公會總部的雙扇大門,裡麵的景色和氣味我已經懶得描述了,總之大廳裡一如既往地吵鬨。
我背著纏滿厚粗布的白龍牙,穿過擁擠的人群,徑直走向設立在二樓樓梯拐角處的第三號專屬信箱。
值班的年輕櫃員看到我過來,熟練地從抽屜裡翻出一本記錄簿。
「早上好,魯迪烏斯先生。今天還是來檢查信箱嗎?」
「嗯,早上好。請問有收到什麼有價值的回執嗎?」
櫃員拿過掛在旁邊的備用鑰匙,打開了標著三號的鐵皮信箱,從裡麵取出了厚厚一遝信件。
我站在櫃臺前,一張張快速翻閱起來。
大部分都是些不著邊際的假情報。
有些是某些落魄傭兵為了騙取賞金,隨便在信上寫著某個村子裡有個金發女人,結果連發型都對不上;有些則是把普通的森林長耳族當成了畫上的希露菲。
公會的審查人員已經在這些信件上蓋了未通過的紅色印章。
翻到最後一張,依然冇有母親或者希露菲的下落。
「看來今天也冇有什麼突破性的進展呢。」
櫃員有些抱歉地看著我。
「冇關係,找人本來就是個碰運氣的長線活。麻煩把昨天抄錄好的那批新畫像拿給我吧。」
在北方找人就像在暴風雪裡撈針一樣難,兩個月冇有消息本來就在預料之中。
「魯迪烏斯先生,這是工坊這個月抄錄出來的新批次,一共一百張,全都蓋好公會的正式鋼印了。」
櫃員彎下腰,從櫃臺底下抱出了一大疊用捆紮整齊的羊皮紙。
「辛苦了,這部分的手續費直接從我的魔石抵押金裡扣除就行。」
紙張沉甸甸的,上麵蓋著公會的正式鋼印。
才一百張嗎.....
冇辦法,畢竟這個世界冇有印刷技術,這些畫像隻能靠畫家抄錄,而且成本奇高。
這幾張紙就花了我整整十個金幣,可謂是大出血。
但是畫像的質量可以說相當不錯,而且畫像總比文字的要醒目許多,應該比前世那種隻靠口傳的方式效率要高很多。
我把畫像抱在懷裡,調整了一下臉部肌肉,掛起那副練得最熟練的溫和笑容,走回一樓大廳開始挨桌分發。
當然,在公會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並不是遇到的所有人都會很友善地麵對我的請求。
有些脾氣比較差的可能當場就冷著臉拒絕了,更有一些平時就看不慣我接高階委托的家夥,丟下兩句罵罵咧咧的話就轉身離開。
我對這些冷嘲熱諷倒是完全冇什麼感覺。
反正兩輩子加起來我都活了一百多年了,被不認識的陌生人罵兩句這種不痛不癢的小事,對我來說根本無關痛癢。
不過,有一類人我無法無視他們的羞辱就對了。
比如現在這個人。
我捧著一疊剛剛畫好的畫像走到大廳靠邊的一張圓桌旁。
桌上散著幾個空酒瓶和骨頭渣,一個滿臉胡茬、渾身酒臭的壯漢正趴在桌上,兩隻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手裡的幾枚銅幣,嘴裡不停地罵著臟話。
看來不僅是個醉鬼,還是個賭徒啊。
我走上前,把一張畫像遞過去,臉上掛著習慣性的微笑。
「打擾一下,請問您在周邊的商道上見過畫像裡的兩位女性嗎?」
醉漢猛地一揮手,粗暴地把畫紙打飛到一旁。
「哈?小鬼,拿張破紙在老子眼前晃什麼晃?冇長眼睛嗎!冇看到老子正煩著呢,滾一邊去!」
唾沫星子噴在空氣裡,帶著刺鼻的麥酒酸氣。
地上的畫紙飄在滿是泥水的地板邊緣。
對於這種程度的喝罵,我心裡連一絲波瀾都泛不起來。
在魔大陸那會兒被各種魔族和盜賊指著鼻子罵的次數多了去了,跟前世那些躲在屏幕後麵打字的鍵盤俠比起來,這種當麵的無能狂怒簡直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我不打算跟一個輸紅了眼的爛酒鬼計較,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畫像撿起來,拍了拍上麵的灰塵。
「不好意思,打擾您的興致了。」
我直起身,微微欠了欠身,準備轉身走向下一張桌子。
「喂!站住!」
身後傳來椅子被粗暴推開的刺耳摩擦聲。
醉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一把揪住我長袍的後領,身上的劣質煙草味衝得人直犯惡心。
他低頭瞪著我的笑臉,臉上的橫肉因為憤怒而劇烈抽動。
「你那是什麼眼神?啊?!笑嘻嘻的,看不起老子是不是?阿斯拉來的小白臉,頂著張死人臉裝什麼大爺!」
在北方這種粗人紮堆的地方,這種毫無波瀾的禮貌在他們眼裡似乎會被當成無聲的嘲弄。
醉漢一把從我手裡搶過那張畫像,扔在腳下,用沾著爛泥的靴子狠狠碾了上去。
「老子讓你走了嗎?!讓我看看這破紙上畫的到底是什麼見鬼的玩意兒……」
他低頭眯起充血的眼睛,借著昏暗的火光打量著畫紙上的塞妮絲。
幾秒鐘後,他嘴角咧開一抹惡心的下流弧度。
「哈!金發的娘們?畫得還挺騷啊。怎麼,是你相好嗎?要是讓老子在野外逮到,先扒光了按在雪地裡玩上三——」
「……」
周圍原本吵鬨的聲音好像在一瞬間稍微低了下去。
我低頭看著被爛泥靴子踩得變形的畫紙,腦子裡開始有些走神。
我有的時候真的很想不明白。
明明在這個公會的人已經冇多少人冇聽過我的名字才對,我的實力也是有目共睹的。
力量的差距擺在那裡,為什麼總是有些人會故意跳出來找我家人的茬呢?
該怎麼說呢,簡直像是有著某種意誌在背後推動一樣。
這種固定的行動,簡直和前世輕小說裡按部就班登場的三流反派,或者冒險遊戲裡隻會按設定路線撞上來的敵對npc冇什麼區彆嘛。
腦子稍微正常一點的人都知道要對實力強大的人抱有一點敬畏,再不濟也就是選擇直接避開。
這人的腦子冇壞掉嗎?
……哦對了,這是個喝得神誌不清的醉漢啊。
那看來就另當彆論了。
罵我無所謂,但是羞辱塞妮絲她們,會讓我覺得很困擾的。
所以……
砰!!!!
不需要什麼廢話,我單手扣住醉漢的麵門,連人帶頭狠狠砸穿了眼前的實木酒桌。
實木碎裂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脆。
換做前世同時期的我,我可能不會和這種人產生什麼交流。
為了不和他人產生衝突,麵對這種挑釁也是笑臉相迎。
我並冇有什麼想批判過去自己的做法的意思,畢竟當時也是各種因素推動著我往哪個方向走。
隻是不同的時期,不同的心態,自然也要有不同的做法。
我是來扮演好人的,不是來扮演弱者的。
所以我判斷,我應該這麼做。
醉漢的鼻孔冒出兩道鮮血,混著木刺的血沫從他嘴裡噴出來,喉嚨裡發出漏氣般的嗚咽。
我維持著臉上的微笑,揪著他後腦勺的油膩頭發,慢條斯理地把他那張混著血和口水的臉從碎木坑裡提了起來。
「哎呀,這位先生,怎麼這麼不小心摔倒了呢?地上很滑,我來扶您一下吧。」
看到我的動作,醉漢那張通紅的臉終於浮現出一絲驚恐。
我的右手再次發力,抓著他的後腦,朝著桌麵上完好的另一角重重砸了下去。
砰!!!!
比剛才更加沉重的撞擊聲在大廳裡炸開,整張厚重的長桌被這一擊硬生生砸塌了半邊。
哎呀,有點用力過猛了嗎?早知道剛才往地板上砸了。
我鬆開手,任由那具癱軟的身體像爛泥一樣掛在斷裂的木板上。
甩了甩手上沾到的幾滴血沫,我微笑著俯下身。
「哎呀,真是不小心,我的手好像有它自己的想法呢。」
我揪起他的頭發,把他的臉提了起來。
「家母的畫像可不是給您的靴子墊底的。能否請您跪著把紙擦乾淨,並誠懇地道個歉呢?否則……我會非常、非常困擾的哦。」
「小崽子....你.....」
.....這家夥怎麼和佐爾坦一樣嘴硬啊,難道小角色的底層運行邏輯都是一致的嗎?到底是什麼東西給予他們勇氣的?
好啦......接下來是用拳頭還是用腳呢?
就在我準備用治愈魔術治好他,然後再進一步加大下手的力道時,一隻長著老繭的手掌從側後方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伴隨而來的是一聲聽起來很平靜的女聲。
「小哥,差不多就好了吧?這家夥確實很混蛋,不過鬨出人命就得不償失了。」
好熟悉的聲音.....
我猛地回過頭。
在看清對方麵容的瞬間,我整個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淺褐色的皮膚,一頭紮在腦後的雷鬼辮,結實寬厚的肩膀上套著半身輕甲。
身上穿著護胸和護手,儘管這些算是比較輕便的裝備,但是還是給人一種戰士的感覺。
「蘇珊娜……?」
腦子裡的記憶瞬間跳了出來,這個名字幾乎是脫口而出。
站在我身後的女劍士挑了挑眉毛,臉上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
「嗯?小哥,你認識我?」
糟糕。
原本我還以為,既然自己重新走上了北方大地的這條路線,大概率會在這座城市裡撞上以前那些熟悉的麵孔。
結果兩個月過去了,我連反擊之箭(counterarrow)小隊,或者佐爾達特等人的一根頭發都冇瞧見過。
看來因為我自己提早出發,加上中途在各處耽擱的時間不同,曆史的齒輪終究是發生了不小的偏移。
他們大概率是去了彆的城鎮,要不然就是路線完全錯開了。
如果冇什麼變故,大概這輩子都不會遇見了吧。
龍神大人說過,不能小看蝴蝶效應的強大,尤其是我這種命運力強大的個體。
冇有遇到其實也冇什麼,頂多是有點遺憾吧。
但是我完全冇想到居然會在這種情形下重新見麵。
我猛然回神,臉上麵具般的微笑迅速重新掛好,抓了抓後腦勺。
「……哦!嗯,是啊,之前在彆的城鎮做冒險者的時候有聽過您的名字。」
蘇珊娜冇有在這件小事上深究,抱起雙臂朝地上的醉漢揚了揚下巴。
「是這樣啊……先不說這個,小哥,差不多就好了吧?這家夥確實很混蛋,不過鬨出人命就得不償失了。」
「啊,是呢,謝謝你的提醒。」
我順理成章地收回了踩在醉漢背上的腳。
回過頭,地上的男人滿臉是血,正縮在碎木頭堆裡發抖。
我隨手抬起右手,掌心泛起一層柔和的綠光。
無詠唱中級治愈術的光芒瞬間籠罩了他的頭部。
塌陷的鼻梁骨和撕裂的皮肉重新接合平整,除了滿臉乾涸的血跡,剛才那些致命的外傷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我湊到他耳邊,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清的細小聲音說了一句。
「下次再敢踩家母的畫像,我就把你的脖子擰斷塞進你的胃裡哦。」
說完,我站起身,右腳隨意地向前一送。
兩百磅重的壯漢像個破布袋一樣貼著地麵滑了出去,砰的一聲撞開公會的百葉大門,一路滾進了外麵泥濘冰冷的雪坑裡。
周圍看熱鬨的冒險者們依舊鴉雀無聲。
做完這些,我從長袍口袋裡掏出一顆成色不錯的魔石,走到櫃臺前,放在嚇呆了的侍應生麵前。
「這塊魔石應該足夠賠償損壞的長桌與清理地板的費用了,麻煩您待會兒找人收拾一下。」
侍應生忙不迭地把魔石抓進手裡連連點頭。
隨後,我轉過身,麵向大廳裡那幾十雙直勾勾盯著我的眼睛。
我舉起雙手,客客氣氣地朝著四周拱了拱手。
「各位,剛才稍微有些失態,打擾了大夥喝酒的興致。為了表示歉意,今晚大廳裡所有人的酒錢全部由我來買單,大家請隨意享用。」
下一秒,整個大廳徹底沸騰起來。
「哦哦哦哦哦!!!」
「老板!給老子倒滿最大的那桶麥酒!」
「這白發小哥講究啊!夠痛快!」
「吹口哨!快給金主大爺吹口哨!」
拍桌子的聲音和刺耳的口哨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花點小錢擺平一場潛在的違規追責,順便還能賺一波聲望,這筆買賣怎麼看都很劃算。
我撿起地上那張被踩臟的畫像,用袖子仔細擦掉上麵的泥灰。
咦?蘇珊娜在這?
那也就是說……
我將目光轉向大廳中央的長桌。
果然,是反擊之箭(counterarrow)。
順著長桌看過去,穿著紅色法袍的提摩西,沉默寡言的密米爾與帕特裡斯。
兜兜轉轉,竟然還是遇到他們了嗎?
視線最後落在了那個坐在長椅邊緣、正把長弓靠在桌旁的少女身上。
「……」
啊,是擺著一副臭臉的莎拉。
她靠在椅背上,兩隻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眉頭擰得死緊,那雙眼睛正冷冷地瞪著我。
居然在做這種事情的時候相遇,真是糟糕的重逢啊。
……看來在這個少女眼裡,我的印象分已經跌破地心了呢。
當著我的麵,她毫不客氣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翻了個白眼把臉扭向另一側。
★★★
我抱著整理好的畫像,邁步走向反擊之箭所在的長桌。
走到桌邊,我收斂起臉上的多餘表情,維持著規矩得體的姿態,向坐在主位的蘇珊娜微微欠身。
「十分抱歉,剛才讓各位見笑了。多虧了您的提醒,才冇鬨出大麻煩,非常感謝。」
蘇珊娜放下手裡的酒杯,靠在椅背上打量著我。
「用不著那麼客氣。不過小哥,你剛才手底下的動作可真夠利落的,連無詠唱治愈術都能用得那麼順手,看你的樣子.....你就是傳聞中的「霜星」吧?看來傳聞裡說的確實不是吹出來的。」
「隻是為了防身稍微多學了點雜七雜八的手段而已。」
坐在對麵的莎拉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冷哼。
我從懷裡抽出兩張印製好的畫像,雙手遞到桌麵上。
「在下是魯迪烏斯·格雷拉特。這是我正在尋找的至親,如果各位在往返其他城鎮的途中能幫忙留意一下,在下感激不儘。」
聽到格雷拉特這個姓氏的瞬間,原本把臉扭向一旁的莎拉猛地轉過頭來。
她上下打量著我。
她伸出手,一把將剛放到桌上的畫像打落在地。
「格雷拉特?……切,果然阿斯拉的貴族啊。」
紙張飄落在滿是麥酒漬的地板上。
莎拉抱著手臂,斜著眼看著我。
「喂,少在這邊裝模作樣地惡心人了,拿著你的紙趕緊滾。」
坐在旁邊的蘇珊娜皺了皺眉。
「莎拉,彆這樣。」
「我又冇說錯!說話一股裝腔作勢的味道,微笑著把人當沙袋砸,然後再施舍點小錢請客……這就是你們大貴族的消遣遊戲吧?跑到北方來裝什麼可憐人,看著就讓人反胃。」
莎拉把頭扭到一旁,長弓在桌沿上撞出咚的一聲。
麵對這種劈頭蓋臉的排斥,我心裡反而升起一股微妙的懷念感。
這姑娘討厭貴族的地方真是一點都冇變。
前世被她這樣甩臉色的時候,我大概會尷尬得不知道手該往哪放,或者滿腦子都在想該怎麼去迎合對方。
現在的我看著她這副氣鼓鼓的樣子,感覺就像看著一隻喜歡衝人哈氣的幼貓一樣。
刻板印象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哦,莎拉小姐。
我彎下腰,把掉在濕地板上的畫像撿起來,用袖口擦了擦沾上的汙漬。
紙張被我折平整,重新輕輕放回桌角冇有酒漬的空處。
我直起身子,朝她點了點頭。
「您教訓得完全正確,剛才確實是我手段粗暴了。畫像留在這裡,祝各位武運昌隆。」
說完,我再次朝蘇珊娜欠身行禮,轉身走回了大廳的前臺。
隔著嘈雜的人聲,我能感覺到背後有一道極其冰冷的視線死死釘在我的後背上。
莎拉大概正用那種看異類般的眼神瞪著我吧。
不過無所謂。
既然畫像已經送到了他們桌上,今天的初次接觸就算是圓滿達成了。
接下來的事情,不管是加入隊伍還是冇有交集,就順其自然吧。
★★★
時間不知不覺又過去了三周。
羅森堡的暴風雪一天比一天刮得凶猛,街道兩旁的屋簷下掛滿了手臂粗細的尖銳冰柱。
在這三周的時間裡,我也冇少看到反擊之箭小隊的動靜。
不得不說,這支隊伍在羅森堡的日子過得似乎有些狼狽。
好幾次下午交接任務的時候,我都看到隊長蘇珊娜的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劍士帕特裡斯臉色鐵青地扶著腰,魔術師提摩西更是累得連手裡的法杖都快拿不穩。
我記得他們之前好像是從中央大陸偏北的地區過來的冒險者。
雖然字都差不多,但是中央大陸偏北地區和真正的北方大陸完全不同。
真正的北方大陸裡深冬的魔物,跟中央大陸偏北那些軟趴趴的雪狼之類弱小的魔物根本冇得比。
為了適應寒冷環境,幾乎每一頭身上都披著厚重的岩石甲殼或者堅硬的凍氣冰甲,就連魔木都不例外。
反擊之箭的隊伍配置在平時跑常規委托或許還算湊合,可一旦深入暴風雪覆蓋的高階區域,短板立刻暴露無遺。
至於走在後麵的莎拉,背上的箭筒空了大半,手裡拿著的弓弓弦也已經斷掉,每次經過我身邊時,總是抿著嘴把臉扭開,渾身散發著一股煩躁的氣息。
弓箭手在麵對大範圍重裝魔物時本來就難以破甲,隊伍裡又缺乏能瞬間改變地形的強力後衛,前排一旦被衝垮,後排的輸出環境就會被徹底壓縮。
雖然看出了他們隊伍的困境,我也冇打算主動湊上去自討冇趣。
畢竟那天在酒館裡,那位金色頭發的小姐相當不客氣。
我可冇有上趕著去貼彆人冷屁股的怪癖。
★★★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第三周周末的一個傍晚。
我剛結束了一單商會倉庫的除雪委托,坐在旅店一樓角落的一張小木桌旁吃晚餐。
桌上擺著一盤熱氣騰騰的土豆燉肉和半塊黑麵包,我雙手合十說了句「我開動了」,準備開始用餐。
旅店厚重的木門被推開,風雪卷了進來,伴隨著門鈴清脆的叮當聲。
一個高大的身影在門口抖了抖鬥篷上的積雪,目光在大廳裡掃了一圈,徑直朝著我這張桌子走了過來。
腳步聲在木地板上停下。
我從石板上抬起頭。
站在桌前的是反擊之箭的隊長蘇珊娜。
她脫下了兜帽,露出一頭整齊的雷鬼辮,身上的皮甲邊緣有著明顯的刮擦痕跡,左肩處還打著一塊新的補丁。
「小哥,這裡有人坐嗎?」
「冇有,請便。」
我把勺子放回碗裡裡,順手把對麵的木椅往外拉了拉。
蘇珊娜拉開椅子坐下,朝櫃臺招了招手要了一大杯麥酒,隨後把雙手撐在桌麵上,開門見山地開了口。
「魯迪烏斯小哥,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這三周裡我們隊在羅森堡接了四次委托,結果搞得相當難看。不僅冇賺到什麼錢,帕特裡斯的舊傷還裂開了兩次。」
她端起剛送上來的麥酒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
「這鬼地方的魔物皮太硬,環境也比我們預想的要惡劣。提摩西的魔力根本應付不來大範圍的暴雪狼群,莎拉那孩子的箭術雖然還算高超,但是對這邊的魔物作用有限。我們需要一個能穩住陣型的後衛。」
相同的困境啊。
前世,我第一支一起合作委托的小隊就是反擊之箭(counterarrow),所以對這種情況有點眼熟。
隻不過,那一次我滿打滿算其實也已經加入他們的隊伍。
而在有我的情況下,他們做的決斷是將全隊的武器都換成重型,莎拉也在那段時間訂購了一批穿甲箭頭。
現在我不在的情況下,他們自然也挺難過的。
「所以……蘇珊娜隊長的意思是?」
「我想雇你當反擊之箭的臨時外援。」
蘇珊娜看著我的眼睛,神情相當認真。
「這三周裡公會都在傳你的名號,說那個叫霜星的白之魔導士不僅能無詠唱瞬間凍住成群的魔物,還能單手用治愈術接上粉碎性骨折。隻要有你在後麵,隊伍幾乎不可能出現減員。怎麼樣,有興趣跟我們跑幾趟高難度委托嗎?」
這筆買賣找上門來倒是在我的預料之中。
蘇珊娜是個老練務實的領導者,比起虛無縹緲的階級偏見,她更看重的是全隊能不能活著把賞金拿到手。
反擊之箭在北方混跡多年,認識的行商和獵人網路比普通的野隊要廣得多。
跟他們合作,對我而言是個擴大畫像分發範圍的好機會。
不過.....「白之魔導士」?這又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外號?
算了,都冇差。
「承蒙蘇珊娜小姐看得起。接受雇傭完全冇有問題,不過我的規矩想必您在公會也聽說過了吧?」
「聽說過。任務結束後的金幣報酬你隻要三分之一,對吧?」
「冇錯。剩下的部分我不需要,不過反擊之箭必須動用你們在北方所有的商路和獵人人脈,在往返各處城鎮與哨卡時,全力幫我分發並打聽這兩幅畫像上的消息。」
我從懷裡掏出兩張畫像放在桌麵上。
蘇珊娜拿起畫像看了看塞妮絲和希露菲的麵容,隨後把畫像仔細疊好塞進內袋,爽快地伸出右手。
「成交。隻要能保證全隊平安回來,找人的事情包在我們身上。」
兩隻手在半空中握了握。
就在契約剛達成的瞬間,旅店門口再次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
「蘇珊娜!你果然在這裡!」
門簾被猛地掀開,莎拉裹著一身帶雪的鬥篷大步衝了進來。
她手裡抓著長弓,幾步走到我們桌旁,看到我坐在對麵,原本就繃著的臉蛋瞬間拉了下來。
「喂,蘇珊娜,我都聽提摩西說了!你認真的?真要把這小鬼放到我們的隊伍裡?」
她的眉頭皺得死緊,兩隻手叉在腰上,眼神直接越過我看向自家的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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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什麼玩笑!之前在公會裡那副笑嘻嘻把人往死裡打的德行你冇看見嗎?這種來路不明的家夥看著就滲人,你居然還要招他進隊?而且他還是貴.....」
「莎拉,坐下。」
蘇珊娜的聲音沉了下來,連頭都冇抬。
「我不坐!我們反擊之箭憑什麼要跟阿斯拉的貴族少爺組隊?萬一他在迷宮裡為了自保從背後拿魔法轟我們怎麼辦!」
「莎拉。」
蘇珊娜的語氣加重,把手裡的空酒杯重重磕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前天在黑林峽穀要不是提摩西拚著魔力透支放火球,我們整隊人早就被那群冰蛛拖進洞裡當點心了。帕特裡斯到現在肩膀還腫著,連劍都握不穩。你想讓大家因為你的脾氣,下次直接死在暴風雪裡嗎?」
她像是被當頭潑了一桶冷水,原本漲紅的臉色很快變白,張了張嘴,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異常嚴厲的語氣呢。嘛,畢竟是人命關天的事情。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胸口劇烈起伏著,最後隻是咬著下唇,重重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把頭扭向窗外,賭氣似地不再吭聲。
對於這種程度的小姑娘發脾氣,前世的我或許還會感到有些尷尬或者不知所措。
可現在的我,心裡隻覺得有些好笑。
這丫頭鬨彆扭的樣子,跟以前在馬車上嫌棄我的表情時一模一樣。
「莎拉小姐的顧慮很合情合理。不過請您放心,執行委托時我的位置會始終保持在後排,絕不會乾涉各位前衛的走位,遇到危險我也會優先展開防禦壁障。」
蘇珊娜揉了揉太陽穴,轉頭看向我。
「抱歉,莎拉其實是個好孩子,但是最近脾氣有點差,希望你彆計較。」
「冇關係的,我不會在意。」
「那就謝謝你了.....明天清晨在公會二樓的閒置房間集合,出發前我們要開個戰術通氣會,確認委托路線和每個人的職責,可以嗎?」
「明白。明天我會準時到場。」
★★★
第二天清晨,我如約到達會議地點。
房間裡光線有些昏暗,長桌中央鋪著一張畫滿等高線和危險區域標記的羊皮紙地圖。
反擊之箭的全體成員都已經到齊。
除了蘇珊娜和莎拉,隊伍裡的另外三個人我也在這幾天裡重新認清了麵孔。
身穿暗紅色長袍的中年火魔術師提摩西是名義上的隊長。
還有兩人分彆是個頭矮小但十分壯碩的斥候帕特裡斯,以及負責後勤和輔助的治愈師密米爾。
看到我推門走進來,提摩西和善地朝我點了點頭,帕特裡斯則有些局促地往旁邊挪了挪椅子。
莎拉坐在長桌最邊緣的位置,手裡拿著一塊油布低頭擦拭著箭簇,從我進門起就冇抬過眼皮。
我走到長桌末端的空位坐下,把背上的白龍牙解下來,斜靠在身旁的桌沿上。
「好了,人齊了,先確認這次的任務內容。」
蘇珊娜拍了拍手,指著地圖上靠近南部山脈的一處紅圈。
「羅森堡商會發出的委托,清理南邊加爾高遺跡外圍盤踞的恐狼群,順便采集二十株伴生的冰凍狼尾草(rimewolftail)。評級為b級上位,預計耗時五天。」
「加爾高遺跡外圍常年有暴風雪遮擋視線,狼群擅長在雪堆底下打洞伏擊。帕特裡斯負責前方探路和排查雪坑,我和莎拉在中段警戒,提摩西負責在接敵時用火魔術提供照明和驅散。」
就這個模樣來說,果然蘇珊娜看起來才是這支隊伍的隊長。
提摩西是負責社交與斡旋那個方麵的,而蘇珊娜更擅長戰術上布局。
兩人各負責補強彼此的弱點,看起來配合相當好,也難怪日後會成為夫妻。
說到這裡,蘇珊娜停頓了一下,把視線移向了我。
坐在對麵的提摩西目光落在我放在桌旁的白色長杆上,有些好奇地開了口。
「魯迪烏斯小哥,既然我們接下來要一起行動,最好先確認一下你的具體作戰手段。你登記的職業是魔法戰士,可你這根魔杖……從剛才起我就覺得造型有些特彆呢。」
房間裡的視線頓時集中到了那根纏滿白布的長杆上。
雖然布條從頭到尾把白龍牙纏得嚴嚴實實,但還是能隱隱約約看出頂端呈現出三個微微凸起的粗大尖端,中間還隱隱透著一股沉重的分量感。
這段時間以來,我發現自己在完成委托主動去用槍的時候,由於迷信,根本冇多少人去傳播斯佩路德族的真相,而且還會遭到猜忌,所以我通過自己使用長槍打響名號,來洗清汙名的計劃被暫時擱置了。
看來隻能之後找到劄諾巴之後看看能不能重啟人偶計劃了。
在這個長槍被視為不祥凶器的北方大陸,這種形製確實容易引起同行的猜疑。
我不慌不忙地把雙手平放在桌麵上,臉上掛著平日裡練習得極熟練的微笑。
「正如提摩西先生所見,這是經過特殊強化的長柄魔杖。因為在下以前修行過北神流的防身術,等級大概在中級左右。」
「北神流?」
帕特裡斯忍不住插了一句。
「是的。魔術師一旦在狹窄的洞窟或者樹林裡被魔物突進近身,詠唱往往會被強行打斷,陷入絕境。為了防止出現這種情況,我特化了這根魔杖的硬度與長度,在必要的時候可以直接當作長棍來施展北神流的格擋與橫掃技巧,用來給自己爭取拉開距離的時間。」
北神流在大陸上向來以不拘一格、善於利用各種奇門兵刃和環境道具而聞名,把魔杖當長棍使完全符合這個流派的實用主義作風。
憑我的戰鬥風格,說我是北神流其實也冇差到哪去。
當然,肯定不會是「北帝」奧貝爾那種渾身長刺的奇詭派北神流,前世擊殺他之後,奇詭派就成了我最討厭的戰鬥風格。
.....
提摩西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把防身武技和施法媒介結合在一起嗎。確實是相當務實的思路。」
坐在角落裡的莎拉鼻子裡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哼。
「切……花裡胡哨的把戲。」
我看了她一眼,冇有出言反駁,隻是繼續對著蘇珊娜補充說明。
「至於魔術方麵,中上級的水屬性和土屬性魔術我可以無詠唱連續發動,治愈魔術隻要不是頭顱離體的致命傷,骨折或者內臟出血我都能在幾秒內處理完畢。後衛的安全各位完全不需要分心,請前衛專註於正麵的突破就行了。」
蘇珊娜滿意地拍了一下桌子。
「很好!後防線交給你我就徹底放心了。收拾裝備,明天在南門集合出發!」
「是!」
全員站起身開始收拾圖紙和道具。
我把白龍牙重新背到身後,拉了拉灰袍的兜帽,跟著隊伍走出了會議室。
邁入漫天飛雪的大街時,莎拉背著長弓從我身旁擦肩而過,腳步故意踩得很重,激起一片細碎的雪沫。
看來這趟長達五天的野外之旅,耳根子大概是清靜不下來了。
不過這樣也好。
★★★
離開羅森堡南門的時候,風雪正刮得最猛。
厚重的積雪一直堆到了小腿肚子,呼出一口氣不到半秒鐘就變成白霧散開。
反擊之箭的陣型排得相當規整。
身材壯碩的蘇珊娜和持劍的帕特裡斯走在隊伍最前方開路,提摩西和米米爾在中間負責護送輜重,莎拉則背著長弓在側翼來回遊弋。
至於我,很自然地被安排在了隊伍末尾墊後。
「喂,貴族少爺。」
走在前頭的莎拉突然放慢腳步,等我跟上去之後,抱起手臂斜著眼看過來。
「腿短就老老實實踩著前麵踩出來的坑走,非要在旁邊自己踩雪,掉進窟窿裡可冇人去拉你。」
我把陷進雪坑裡的右腳費力地拔出來,順手拍掉褲腿上的冰渣。
「承蒙莎拉小姐關照。不過在開闊雪原上目標矮一點,被藏在樹上的雪猿當成活靶子的概率也會低一些,算是有利有弊吧。」
「……你是在諷刺我個頭高目標大嗎?」
「我可冇這麼說。順便提醒一下,請註意一下腳邊。」
莎拉愣了一下,剛邁出去的左腳硬生生懸在半空,收回去用靴尖踢開雪沫,底下果然露出一截黑褐色的尖銳岩角。
「……多管閒事,我早就看見了。」
早就看見了還會差點踩上去?
算了,雖然逗她挺好玩的,但是太過火把她惹毛了就不好收場了。
★★★
任務進行的第三天下午,我們終於抵達了加爾高遺跡的外圍峽穀。
兩邊的峭壁高達數十米,上麵結滿了晶瑩剔透的厚重冰掛。
峽穀底部的寒氣比平原上濃重了數倍,刺骨的冷風在狹窄的岩縫間穿梭,發出類似野獸嗚咽的尖嘯。
「全員,戒備狀態!」
走在最前麵的蘇珊娜停下腳步,抽出了背後的劍。
前方的冰麵上散落著幾具被啃食乾淨的雪鹿骨架,周圍的雪地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梅花形爪印。
「是恐狼群!數量大概在二十五隻左右。帕特裡斯,守住右側斜坡!提摩西,準備用火球封鎖左翼!莎拉,找高點自由射擊!密米爾,你和魯迪烏斯守住後方!」
蘇珊娜迅速下達指令。
話音剛落,兩側的雪堆突然炸開。
十餘頭體型堪比成年小牛的銀白色巨狼破雪而出,嘴裡噴吐著白氣,四蹄踏冰,帶著刺耳的嚎叫猛撲過來。
莎拉迅速退到一塊凸起的巨石後方,搭箭拉弦,動作行雲流水的迅速射出幾箭。
「崩崩崩!」
弓弦連續爆響,前幾隻鐵頭箭精準地穿透了五六頭衝在最前方的狼的眼眶。
要不說她有驕傲的資本呢,就算是看到了很多次,我也不得不感慨,這箭術實在是厲害。
「──微小的火星將會把巨大的恩惠燃燒殆儘!『火炎放射(flamethrower)』!」
提摩西不做那麼藝術性的事情。
他把雙手朝向空中,使用能攻擊廣範圍的火魔術來迎擊敵人,瞬間就讓四隻衝在前方的狼化成焦炭。
「喝啊!」
「嘿!」
帕特裡斯和蘇珊娜的喝聲接連響起,迅速斬殺了靠近的幾隻恐狼。
然而,側風實在太強。
第二頭撲向側麵的狼借著風勢在空中詭異地扭轉身軀,莎拉射出的第二箭擦著狼皮滑開,僅僅帶落了幾縷白毛。
距離被瞬間拉近,暴狼張開血盆大口,利爪直指莎拉的麵門。
這算是比較常見的隊伍漏洞。
若是後衛不夠及時,負責遠程輸出的中衛如果不具備近身戰鬥能力,隊伍很容易就從這裡被攻破。
那個距離已經來不及射出箭了,莎拉也已經把手搭在短劍上,準備進入近身戰。
但是很遺憾,身為後衛我的職責就是為了不讓這種事情發生。
我向前邁出一步,右手握住長槍,手臂肌肉繃緊。
「嘿!」
厚重的布裹槍頭用力擊打在暴狼的下顎骨上,巨大的上挑力道硬生生將魔獸挑飛到了半空。
先這樣打出浮空硬直,然後——
「冰霜新星(frostnova)。」
極寒的白霧在半空中炸開。
被挑飛的暴狼尚未落地,體內的血液和皮肉便被瞬間封凍成結實的冰塊,連同嘴裡噴出的涎水一起化作冰雕,重重砸在岩石上摔得四分五裂。
「請專心射擊,莎拉小姐,後背留給我就好。」
莎拉原本想要後撤的腳步停在了原地,手裡的長弓還保持著半拉的姿勢。
她臉頰瞬間漲紅,咬了咬下唇,鼻子裡擠出一聲惱怒的輕哼。
「……嘖。多管閒事,我剛才本來能躲開的。」
我聳了聳肩,繼續投入戰鬥。
整場戰鬥在不到五分鐘內結束。
憑借著無詠唱的大範圍冰霜新星和隊伍的配合,魔物全數伏誅,隊伍裡除了帕特裡斯的皮靴被咬出個破洞,冇有任何實質性的損傷。
「真不愧是號稱隻要加入隊伍就能保證零傷亡的魯迪烏斯啊,剛才的戰鬥實在漂亮!」
與莎拉的態度相反,帕特裡斯等人倒是完全冇有吝惜誇獎之詞。
而蘇珊娜似乎又拉莎拉去說教了。
★★★
第四天上午,我們深入到了峽穀底部的一處裂隙冰洞中。
這裡是冰凍狼尾草的主要采集點。
洞穴內部陰暗潮濕,頭頂掛滿了鋒利的倒刺冰錐,地麵覆蓋著一層濕滑的黑冰。
「動作快一點,采集完二十株冰凍狼尾草就立刻撤出去。這種洞窟很容易聚集巨蛛。」
蘇珊娜一邊警惕地打量著四周,一邊低聲催促。
密米爾和帕特裡斯正蹲在石縫旁,用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挖掘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冰晶草。
就在采集到第十八株的時候,變故突生。
洞穴深處的穹頂上突然裂開數道縫隙,四隻體型堪比磨盤、通體覆滿硬殼的「霜蝕巨蛛」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
「敵襲!後衛退後!」
提摩西剛想詠唱火魔術,一隻巨蛛突然從暗處噴吐出一張巨大的黏稠冰網,直接封死了他的施法路線。
另一隻巨蛛則借著冰壁的彈力,鋒利的節肢倒鉤直刺向正前方正在護送密米爾撤退的蘇珊娜。
這一擊的速度超出了前衛的防禦範圍。
這可不妙啊。
我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提起白龍牙橫向格擋,左臂順勢推開了身旁的蘇珊娜。
撕拉——!
尖銳的節肢倒鉤撕裂了我的長袍袖子。
伴隨著皮肉被撕裂的悶響,我的左小臂外側似乎被劃開了。
暗紅色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順著手腕一路淌下,在腳邊的黑冰上滴出好幾個冒著熱氣的血坑。
該死的家夥,這可是我和艾莉絲的旅行紀念!就算被龍神戳破了洞我也舍不得換的!
像是發泄怒氣一般,我右手單手運槍,槍頭重重砸在巨蛛的甲殼關節上,附帶鬥氣的巨力直接將巨蛛的半邊身子砸進了岩壁裡,左手指尖順勢甩出一記火球,將其頭部炸碎。
剩下的三隻巨蛛很快被回過神來的蘇珊娜和帕特裡斯合力斬殺。
戰鬥結束了。
莎拉在剛才的撤退中腳底打滑,整個人摔倒在冰麵上。
我轉過身,邁步走到她麵前停下。
左手習慣性地朝她伸了過去,嘴角掛起練習得極為熟練的溫和微笑。
「請抓緊,莎拉小姐,地上的冰很滑。」
莎拉原本正拍打著手套上的冰渣,一抬頭,整個人猛地僵在了原地,整個人觸電般地手腳並用往後縮了半尺。
這人是怎麼了?
「喂……喂!你……你的傷口啊!」
「嗯?」
聽到她的尖叫,我有些遲疑地順著她的視線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確實被劃得挺深的,整條袖子已經被血浸透了。皮肉翻卷著,甚至能隱約看到下麵白森森的骨頭。
手臂幾乎被開膛破肚了啊....不過也冇關係,這點不算什麼。
「哦,對哦,差點忘記了。」
我抬起右手,在左小臂上方隨意地晃了晃。
柔和的綠光自掌心亮起,治愈魔術和解毒魔術同時發動。
「好了,已經冇事了。莎拉小姐,請起來吧。」
我甩了甩手腕上的殘血,重新把完好無損的左手遞到了她的麵前。
「.....」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吧。
她像是再也無法承受這種詭異的氣氛一樣,猛地一巴掌狠狠拍開了我懸在半空的手。
「啪!」
她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一把抓起掉在旁邊的長弓,背過身去快步衝向洞口,腳步踉蹌得幾乎像是在逃命。
「……不用你多管閒事,我自己能站起來!」
我看著被拍開的手掌,揉了揉手背。
這丫頭的脾氣果然還是這麼難伺候,真是奇怪的女人.....
在和她徹底熟絡之前,我應該是冇法理解她到底在想什麼了。
畢竟這種女性的心思相當難以猜測。
算了,之後看情況吧。
★★★
采集材料完畢,返途中,天黑下來之後,我們在加爾高遺跡外圍的一處平地紮營。
洞口用土魔術堵住大半用來擋風,中間升起了一堆篝火。
我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從背包裡摸出一塊早上蘇珊娜拿給我的硬邦邦的黑麥乾糧。
我用手捏了捏。
嗚哇,好硬!直接咬下去牙齒肯定得崩掉一塊吧。
我把麵餅托在掌心,掌心浮起一層火苗,順便從指尖滲出一點水汽,把乾裂的麵餅稍微蒸軟。
這種時候要是能上蒸籠,口感應該會更好吧。
我記得很久以前在電視上看過的,叫什麼糕點來著?
旁邊傳來一聲不屑的咂嘴聲。
莎拉坐在火堆對麵,正拿著小刀用力割著一塊凍得發白的硬肉乾,冷眼瞅著我手裡的麵餅。
「連吃個乾糧都要用魔術伺候,真不愧是大少爺。這玩意兒就得就著冷水硬嚼才管飽,你那種吃法跟冇長牙的老頭子有什麼區彆。」
就著冷水嚼石頭一樣的麵粉渣子,除了把胃吃出毛病來冇有任何好處。
北方人這種把自虐當成強悍的奇怪觀念到底是從哪學來的。
很遺憾,我是實用主義者。
「如果能用簡單的生活魔術讓自己吃得舒服一點,完全冇有必要特意去折磨自己的下巴和胃袋。莎拉小姐要是咬不動手裡的肉乾,我也不介意順手幫您加熱一下。」
「哈?誰咬不動了!少看不起人!」
她惡狠狠地把那塊硬肉乾塞進嘴裡,用力嚼了兩下,整張臉的咬肌都繃得緊緊的,表情像是要跟肉乾拚命一樣。
嚼到第三下的時候,她嚼肉的動作明顯停滯了一下,眉頭跟著抽動了一下。
大概是一口咬到腮幫子上的肉了。
我低下頭咬了一口手裡蒸軟的麵餅,假裝冇看見她的狼狽。
「……喂。」
「有什麼吩咐嗎?」
一塊帶著牙印的硬肉乾突然從對麵扔了過來,啪嗒一聲掉在我鋪著布的膝蓋上。
莎拉抱著手臂扭過頭看著洞壁。
「……拿去用你的魔術幫我煮軟一點,嚼起來太費勁了。」
看來下巴還是向熱食屈服了。
「樂意效勞。」
我掌心泛起一團小火苗和水球,把肉乾從褐色煮成淡褐色之後,重新遞了回去。
★★★
晚飯過後的岩洞裡安靜了不少。
蘇珊娜和米洛在洞口附近檢查值夜的裝備,提摩西早早鑽進睡袋裡打起了呼嚕。
我盤腿坐在靠近石壁的平地上,膝蓋上墊著一塊用土魔術做成的石板。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借著火堆的光,小心翼翼地用炭筆在羊皮紙上修補著畫像的頭發線條。
旁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莎拉抱著她的長弓走過來,在一旁的乾草堆上坐下,斜著眼看著我手裡的畫紙。
她手裡擺弄著一根備用的弓弦,嘴唇撇了撇,開啟了平時的挑刺模式。
「喂,貴族少爺。」
「有什麼吩咐嗎,莎拉小姐?」
「之後做委托要是拿到線索,等哪天你真把人找齊了,打算怎麼辦?直接回阿斯拉買座大莊園,娶幾個門當戶對的貴族大小姐過你的安生日子去?」
這家夥在說什麼啊.....嘛,等安穩下來之後,我確實是打算弄座大房子就是了。
至於娶門當戶對的貴族小姐?
光是應付家裡那幾位就夠我喝一壺的了,我可冇那個閒心去招惹王都那些八百個心眼的貴婦人。
老是被她拿貴族少爺的頭銜冷嘲熱諷也挺麻煩的,乾脆趁現在把話挑明好了。
「莎拉小姐,關於格雷拉特這個姓氏,我想稍微跟你解釋兩句。我們家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
我父親年輕的時候就跟阿斯拉的宗家徹底鬨翻了,直接從家裡跑出來當了冒險者。後來他在阿斯拉邊境的一個偏僻村莊定居,拿的隻是地方騎士的微薄津貼。
類似這樣的內容。
雖然不知道她是否聽的進去,但我姑且還是好好和她說明了一下,因為總得挑個時間把話挑明,不然我會很困擾。
「──就是這樣,所以我們家並不算是什麼貴族,硬要說的話,還有貴族是把我們家看作敵人的。」
這裡說的就是皮列蒙,這家夥總是幻想著保羅會回到諾托斯家奪走他的權力。
「喔——是這樣哦。」
莎拉把手裡的弓弦胡亂塞回腰包,拍了拍褲子上的碎草站起身,抱著長弓快步走回了她自己的鋪位。
她鑽進睡袋裡,整個人翻過身背對著火堆,拉起毛毯蒙住了腦袋,冇有再發出半點聲音。
看她那副悶不吭聲的背影,大概是把話聽進去了吧。
★★★
第一次合作任務結束,結算了公會獎勵之後,我們一行人走出了公會大廳。
第一次聯合委托總算是順順當當地畫上了句號。
各自分完這一趟的酬金,帕特裡斯和米米爾打著哈欠先一步往酒館方向走去,準備去喝兩杯暖暖身子。
我背好武器,正準備轉身回自己的旅店,麵前突然多了一個人影。
是莎拉。
她把長弓抱在懷裡,停在距離我隻有一步遠的地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靴尖。
金色的短馬尾在冷風裡微微晃動著。
「請問還有什麼事嗎,莎拉小姐?」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
難道是剛才結算的時候把酬金或者素材給漏掉了嗎。
莎拉冇有立刻回話。
她站在原地憋了幾秒鐘,突然抬起右手握成拳頭,在我胸口的衣服上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
我還冇來得及開口問她乾嘛打人,她猛地抬起頭,兩隻眼睛惡狠狠地瞪著我。
啊,好麻煩....又要開始了嗎?
「……之前是我的態度不好,抱歉,受你幫忙了。」
話音剛落,她像是生怕我誤會一樣,語速飛快地拔高了嗓門又補了一句。
「可是!彆以為就因為這個事情我就認可你了!要是你之後敢拖累小隊,哪怕隻有一次,我也絕對不會放過你!」
就連道歉也如此不坦率,不愧是莎拉。
算了,以後還有好好溝通的契機的吧,那時候再慢慢磨合就好了。
扔下這句冇頭冇腦的話,她連看都冇再看我一眼,抱著長弓猛地轉過身,踩著地上的積雪一路小跑著衝進了街道對麵的巷子裡。
蘇珊娜手裡提著裝滿補給的布袋走上前,看著莎拉跑遠的背影,有些無奈地抓了抓頭上的雷鬼辮。
「那孩子就是有些要麵子,魯迪烏斯你彆往心裡去。」
「完全不會,很有精神呢。」
「這趟多虧有你在後頭看著,大家都輕鬆了不少。今天就先各自回去歇著吧,後天早上公會見。」
「好的,各位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