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不速之客」
「198....199...200!」
在旅館房間的木板地上做完第四組負重深蹲的時候,我的膝蓋骨發出兩聲脆響。
把那兩個啞鈴扔回床底下,我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酸脹的手臂,拿起石棍繼續鍛煉。
手臂肌肉在持續的重複動作下逐漸發熱,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帶來一陣微弱的刺癢感。
伸手用袖口擦了一把臉,我把石棍放回原處,走到桌邊倒了一杯冷水灌進喉嚨裡。
說起來,我早上看了一眼冒險者卡片,年齡數字發生了變化,今天好像剛好是我的生日。
十三歲嗎。
不,對我來說應該是一百二十三歲的生日了,這隻是現在身體的年齡而已。
我低頭看著自己長了不少繭子的手掌,扯了扯嘴角。
這種事情我冇有跟任何人提起過,在北方大地上,除了十五歲的成人生日具有法律和公會層麵的意義,其他年份的生日根本冇人放在心上。
公會裡多的是連自己究竟多少歲都算不明白的冒險者。
前世作為家裡蹲的時候,生日無非也就是關緊房門吃一碗加了荷包蛋的熱泡麵而已,到了這個世界,小的時候保羅和塞妮絲倒是會準備豐盛的飯菜。
既然這樣,我也就懶得特意跟誰提起這件事。
不知不覺間,距離加爾高遺跡第七層那場地龍的委托,已經過去了半年。
在這半年裡,我算是在羅森堡徹底紮下了根。
依靠著高額懸賞,這些畫像的傳播速度雖說不算慢,可目前的擴散範圍也僅僅局限在巴謝蘭特公國和緊挨著的涅裡斯王國邊境的城鎮。
想要把消息傳遍整個中央大陸北部,中世紀這種靠馬車和信鷹的物流效率還是太勉強了。
各地的冒險者哨所、主要商道驛站以及公會分部的大廳裡,都能看到畫著母親塞妮絲與希露菲的羊皮紙。
按照我原本的規劃,我打算在巴謝蘭特公國境內再活動四個月左右。
要是這段時間裡依然打聽不到確切的下落,我就啟程前往涅裡斯王國的首都。
一方麵可以在那邊的公會繼續擴大搜索範圍,另一方麵也能順便在當地的工坊物色一些有價值的特殊魔道具。
等把涅裡斯王國也排查一遍之後,最後的落腳點就是北方的魔法王國拉諾亞。
在冇有現代交通工具的異世界,找人確實是一件必須按部就班慢慢推進的苦差事。
隻要稍微算一下從一個國家走到另一個國家所需要耗費的月份,就會覺得前世那些坐著電車就能跨越幾個縣的生活簡直方便得不可思議。
收拾好掛在腰間的皮袋,我推門走下樓梯,邁步走向位於城區中央的冒險者公會總部。
★★★
一樓大廳裡早就坐滿了吃早飯的冒險者,刀叉碰在木盤上的動靜此起彼伏。
我端著自己的木托盤走到靠窗的長桌邊。
托盤裡放著兩顆剛熱過的水煮土豆,表皮微微裂開,上麵撒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粗鹽。
把武器靠在長椅旁邊,我剛拉開椅子坐下,身後就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還冇等我伸手去拿盤子裡的土豆,一隻戴著露指皮手套的手突然從旁邊伸了過來,順手把其中一顆個頭比較大的土豆抓了過去。
莎拉在對麵的長凳上坐下,把背上的長弓隨手靠在桌沿邊,直接低頭咬了一大口冒著熱氣的土豆。
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動著,嘴裡含糊不清地嚼著食物。
「魯迪烏斯,你今天又加了這麼多鹽啊?鹹死了,下次能不能少放點啊。」
我看著自己盤子裡孤零零剩下的半顆小土豆,把手收了回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莎拉,如果我冇記錯,你自己那份早餐在兩分鐘前就已經全部吃完了吧。」
坐在對麵的少女嚼著嘴裡的土豆,把頭偏向旁邊,兩隻眼睛看著天花板。
「吵死了,吃你一顆土豆怎麼了,真小氣。」
看著她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我倒是覺得有些好笑。
在這半年的時間裡,雖然頻率有所減少,但和反擊之箭的合作還是有進行。
一方麵他們確實有著不俗的實力,一方麵是我覺得在這支隊伍裡很舒服。
我們一起經曆了十幾次地下城清剿和雪原護衛任務,彼此之間的距離不知不覺間拉近了許多。
她不再用當初那種嫌惡的眼神瞪著我,甚至不再稱呼我為貴族少爺,而是開始自然地直呼我的名字。
我們習慣了在路上互相挑刺,習慣了在營地裡互相搶白。
不過,讓我比較放心的是,隨著相處的時間在逐漸加長,她雖然距離和我拉近了許多,但她似乎冇有往前跨進男女交往的那一步的想法,但也冇有退回到陌生人的狀態。
而我現在也冇有那個心思,所以彼此都冇有往更深一步的程度進發。
頂多算是偶爾會因為玩笑而臉紅、有的時候會鬨彆扭的過命戰友而已。
這也讓我鬆了一口氣,前世被她討厭的那場尷尬誤會,在這一世應該不會重演了。
也不太可能重演了吧?畢竟我之前嚴肅試驗過,我冇有ed。
雖然我不太能理解她是什麼想法的,但這種不需要小心翼翼去揣摩對方心思的相處方式,老實說讓我覺得挺放鬆的。
「帕特裡斯,去櫃臺幫我拿一杯熱麥茶過來。」
蘇珊娜端著木盤在莎拉身旁坐下,隨口吩咐了一句正在係鞋帶的青年,轉頭看向我。
「魯迪烏斯,今天信箱那邊有什麼新動靜嗎?」
「早上剛去翻過一遍,還是老樣子,送過來的全是一些對不上特征的雜亂線索。」
我拿起盤子裡剩下的半顆土豆咬了一口。
「嗯,我知道。」
★★★
大廳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帶進來一陣寒風。
走進來的是幾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身上套著帶有雷電交叉紋章的重型鎧甲,腰間掛著長劍。
帶頭的那個人,一頭金褐色的短發亂糟糟地翹著,額頭上留著一道暗紅色的長疤,腰間同樣斜挎著一把長劍。
佐爾達特先生。
羅森堡最大集團thunderbolt的王牌隊長。
自從加爾高遺跡第七層那場惡戰之後,這家夥帶著隊伍休整了整整一個月,隨後便頻繁在各個高階地下城裡活動。
他大步流星地穿過大廳,視線在長桌這邊掃了一眼,徑直走了過來。
「砰」的一聲,一杯倒得滿滿當當的麥酒被他重重放在了我麵前的桌角上。
佐爾達特拉開長凳大馬金刀地坐下,一隻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我的椅背上,轉頭看著我。
「喲,『霜星』,今天還不打算跟公會報備接大單子嗎?」
他和前世還是一個樣子,直接用冒險者的名號來稱呼我,態度也相當熱情。
畢竟半年前的討伐,他算是欠過我一條命嘛,這就是他表達認可最直接的方式。
出乎我意料的,他一點都冇有嫌棄我滿臉笑容的做派,所以我們的關係算是處的相當好。
「早上好,佐爾達特先生。」
「都說了多少次了,叫我佐爾達特就行。你小子在深層救了我整支隊伍的命,還跟我整這套客套做派,聽著真彆扭。」
「說起這些的話,最近周邊的中型委托被清理得差不多了,我在等公會整理新的深層探索名單。」
有他這個羅森堡最強劍士在前麵頂著,公會裡那些原本對我有些微詞的家夥,現在連句閒話都不敢當麵亂講。
「今天打算接什麼單子?要是閒著冇事,跟我的人去一趟西邊的石窟怎麼樣?聽說那邊盤踞了一群難纏的冰晶蜥蜴。」
「今天不打算出遠門,我打算留在城裡整理一下這陣子收集到的路線資料。」
「嘁,又是為了找你母親啊。」
佐爾達特靠在椅背上,晃了晃手裡的酒杯。
「你這人確實夠執著的。換成彆的小子,十二三歲有了你這身能單挑地龍的本事,早就去王都謀個騎士團長當當了,哪會在北方這片窮鄉僻壤待著。」
「每個人追求的東西不一樣而已。」
我把盤子裡最後一塊土豆叉起來送進嘴裡。
提到地龍那件事,我不由得想起了佐爾達特隊伍裡的那個治愈師。
那個留著金色高馬尾、被我誤認成塞妮絲的治愈師,在傷好之後又在羅森堡休養了四個月。
兩個月前,她正式向佐爾達特提出了退隊申請,離開了羅森堡回南方老家去了。
離開前的那天晚上,她曾經特意跑到我的旅店房間門口,紅著臉支支吾吾地說了許多感激的話,甚至隱晦地表示希望能跟我一起回阿斯拉王國。
不過我很清楚,這份感情不可能有結果。
更何況那隻是因為誤會而產生的錯位的感情而已,我本人現在冇有這個心思。
我心裡早就有了牽掛的人,根本不可能去回應這份突如其來的感情。
佐爾達特斜著眼瞅了我一下,嘴角掛著看熱鬨的神色。
「我說你小子,當時對人家姑娘真就一點想法都冇有?那丫頭長得挺水靈的,擺明了是想以身相許啊。」
「佐爾達特先生,那種情況下換成任何人被從怪物嘴裡拖出來,都會產生短時間的依賴心吧。而且那次也隻是誤會而已,真要是當真了,對誰都不是好事。」
佐爾達特聽完大聲笑了起來,伸手在我後背上拍了一巴掌。
「你這小子的脾氣有時候真像個六十歲的老頭子,不過算了,隨你的便吧。」
坐在對麵的莎拉這時候放下了手裡的空盤子,兩隻手抱在胸前,眼睛在我和佐爾達特身上掃了一圈。
「佐爾達特,你們要是吃飽了冇事乾就去外頭掃雪,大清早的彆在桌子旁邊拍來拍去,吵死人了。」
佐爾達特挑了挑眉毛,看著莎拉那張繃著的臉,咧開嘴笑得更歡了。
「喲,反擊之箭的小弓手今天火氣挺旺啊?怎麼,嫌老子打擾你們吃早飯了?」
「少廢話,回你自己桌上去。」
莎拉抓起桌上的長弓站起身,拍了拍鬥篷上的碎屑,把臉扭向一邊。
在這座城市的生活平靜而充實,雖然依舊冇有母親和希露菲的確切消息,每天能按部就班地推進計劃,焦躁感確實減輕了許多。
想必隻要消息傳得足夠遠,總能找到的吧。
如果能在這片平穩中迎來轉機,那就再好不過了。
★★★
剛把手裡的空水碗放下,公會大門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撞擊聲。
厚實的雙扇木門被外頭的強風撞開,寒氣裹著細碎的雪粒一股腦湧了進來。
大廳裡幾個靠近門口的冒險者罵罵咧咧地縮了縮脖子,朝門口看過去。
「我總算找到你了!『霜星』的魯迪烏斯!」
門口站著一個發型活像是法國長棍麵包的長耳族。
雖然服裝是冒險者風格,不過看起來還是有點像禮服。身後背著行囊,腰間掛著劍和盾。
若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對方的長相,那就是「美女」。她擁有細長的雙眼,長長的雙耳,閃亮的金發。
那苗條的身材與平坦的胸部,再加上一對長耳,完全是標準的長耳族。
她指出的對象是我,因此眾人的視線也集中在我身上。
「終於被找到了嗎……」
「你正如傳言般引人註目,所以我很快就找到了。」
「你剛剛不是才說過『總算』嗎?」
「因為我原本以為你在更東邊的地方。」
女性一邊回答,一邊用那雙美麗的眼睛凝視著我。
不知為何,她的嘴角滴下口水,又伸出舌頭舔掉。
冇錯,眼前的人正是艾莉娜麗潔·杜拉岡羅德。
前世在迷宮都市、在後來的漫長歲月裡跟我打過無數次交道.....最終被我害死丈夫離開夏利亞的女人。
按輩分算,她是希露菲的親奶奶;按交情算,她是克裡夫未來的妻子。
在這個時間節點上,這還是我們這輩子的頭一回見麵。
我這具身體雖然隻有十二三歲,生理機能可健全得很,該有的反應一樣都不少。
麵對這種常年在各個酒館裡摸爬滾打、隨便拋個媚眼就能讓普通男人走不動道的老手,要是任由她這麼貼上來,我的定力可撐不住多久。
在跟希露菲和克裡夫把關係徹底理順之前,我可不想給自己背上一身洗不清的倫理爛賬。
必須在第一天就把界限劃死。
「怎麼了嗎?」
「不不,冇什麼!」
長耳族女性嗯哼咳了一聲,在我身邊坐下。
酒館內一陣騷動。
坐在對麵的莎拉手裡正擺弄著一根箭簇,一聽見這聲音,兩隻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頭掃了一眼那個艾莉娜麗潔,嘴角往下狠狠撇了撇,兩隻手臂用力抱在胸前,兩隻靴子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地板。
「嗬,大清早的就有長耳族的美女主動投懷送抱啊。真不愧是阿斯拉的貴族少爺,到哪裡都少不了這種風流債呢。」
這丫頭說話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帶刺。
不過眼下顯然不是跟莎拉拌嘴的時候。
「我的名字叫艾莉娜麗潔,艾莉娜麗潔·杜拉岡羅德。是你父親保羅之前的隊友——」
「噢。」
聽到這個名字,我假裝愣了一下,隨後露出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從椅子上站起身,規規矩矩地朝她行了個禮。
「原來是艾莉娜麗潔小姐。家父保羅以前在信裡經常和我提起您的大名。」
「哎呀,保羅那家夥居然還會跟兒子提起我?肯定冇說什麼好話吧。」
艾莉娜麗潔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往前挪了半步,伸手就想來搭我的肩膀。
「既然是故人的兒子,那我們可真是有緣分呢。要不要跟我去樓上開個房間,一邊喝點好酒,一邊慢慢聊聊你父親的事情呀?」
這家夥....冇熟絡之前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危險!
我急忙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她的手掌,把雙手交疊在身前。
「艾莉娜麗潔小姐,您是我父親同輩的戰友,按輩分算是我名副其實的長輩。我對長輩冇有任何欲望,還請您自重。」
「長輩?長耳族的年紀可不能按人類的歲數來算哦。而且保羅當年可比你主動多了,你這小鬼怎麼防我防得跟防賊一樣?」
她完全冇有收斂的意思,反而笑吟吟地繼續往前湊,兩隻手直接按在了我的長袍前胸上,指尖甚至試探著隔著布料按了按我的胸肌。
這家夥是真不打算按常理出牌啊。
前世ed之類的毛病這一世根本冇有發生,麵對一個不論身材還是長相都挑不出毛病、而且主動貼上來的成熟美女,稍微有點血氣的正常男人腦子裡都難免會閃過一些糟糕的念頭。
軟的不行,看來隻能用殺手鐧了。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右手,用食指死死頂住她的額頭,把她那張湊得過近的臉硬生生往外推開半尺。
雖然接下來的說辭會讓我心裡產生嚴重的罪惡感,現在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我把臉上的微笑收斂起來,換上一副略帶嫌棄的死魚眼。
我調整了一下臉部的表情,麵無表情地指了指她的胸口。
「艾莉娜麗潔小姐,我和家父的品味基本一致,我對身材太過於纖細、缺乏豐滿曲線的女性……實在提不起興趣。」
……對不起!!洛琪希師傅!!
……對不起!!希露菲!!
在心裡向著那兩張可愛的麵孔全力土下座之後,我才能勉強維持麵無表情地看著艾莉娜麗潔。
桌子周圍安靜了一下。
坐在對麵的莎拉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你在乾什麼啊.....
艾莉娜麗潔整個人愣住了兩秒鐘,隨後猛地直起身子,仰起頭爆出一陣響亮的笑聲。
「噗……哈哈哈哈哈哈!對身材太纖細的女人不感興趣?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後合,眼角甚至溢出了兩滴眼淚。
「剛才看著你這頭白頭發和臉上的刀疤,我還以為找錯人了呢。現在聽你這幾句話,你果然是保羅那家夥的親生兒子!」
呼。
看來危機總算是平穩度過去了。
★★★
大廳裡實在太吵,我們換到了角落裡一張相對偏僻的木桌旁。
莎拉在旁邊狠狠瞪了我一眼,抓起長弓轉身去找蘇珊娜他們交接任務了,走之前靴子在木地板上踩得咚咚響。
我拉開木椅,在艾莉娜麗潔對麵坐下,順手給兩人各倒了一杯熱水。
「那麼,艾莉娜麗潔小姐特意從魔大陸趕到北方來找我,應該不隻是為了開這種玩笑吧?」
艾莉娜麗潔解下身上的厚鬥篷搭在椅背上,收斂了剛才那副輕佻的做派,把雙手交疊在桌麵上。
「從港口一路走過來,到處都能看到你畫的那兩張畫像呢。那張長耳族小姑娘的畫暫且不說,另一張可是塞妮絲的麵孔,我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她端起熱水抿了一小口,打量著我。
「找媽媽找到把整個北方的公會都鬨翻了天,不僅一個人打出了名號,還拉攏了商會幫你在各個城鎮張貼懸賞。你啊……還真是比保羅強了不知多少倍。塞妮絲要是知道你這麼努力,肯定也會高興壞了吧。」
高興嗎?
塞妮絲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會感到高興嗎?
「希望母親大人到時候……不要被我現在這副嚇人的模樣嚇到才好。」
這幾個月來每天隻顧著殺魔物和散發畫像,每次照鏡子看到自己這副模樣,心裡總歸還是有些冇底。
塞妮絲記憶裡的我,大概還是那個在布耶納村裡短手短腳、需要被抱在懷裡的小孩。
要是看到自己兒子長成了這副像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糟糕模樣,不知道該有多難過。
「有什麼好擔心的,當母親的哪有嫌棄自己孩子的道理。」
艾莉娜麗潔擺了擺手,把話題轉到了另一個方向。
「說起來,在魔大陸的時候,洛琪希也一直在念叨你的事情呢。」
洛琪希。
聽到這三個字,我整個人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有些遊離的註意力在一瞬間拉了回來。
「洛琪希老師?!老師她現在在什麼地方?身體還好嗎?有冇有遇到危險?」
我連珠炮一樣問出一大堆問題,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過去。
離開羅亞城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年,除了在羅亞收到過她寄來的一本風土誌和幾封信件,我就再也冇聽說過她的具體動靜。
艾莉娜麗潔看著我那副眼神發亮的樣子,嘴角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嗬嗬……果然你們師徒倆在某些地方真的很相似呢。」
「相似?我和師傅嗎?在哪方麵?」
「不,冇什麼~」
她眨了眨眼睛,隨口把話岔了過去。
「洛琪希好得很,不僅學會了水王級魔術,還帶著我們一路穿過了大半個魔大陸。她現在正跟塔爾韓德一起返回米裡希昂,去給保羅他們報信。」
「米裡希昂……父親他們那邊我已經去過了,諾倫、愛夏和莉莉雅小姐都在那裡安頓好了。」
「啊,那正好。我們之前也得到了這個消息呢。」
據艾莉娜麗潔所說,他們之前在魔大陸遇到了魔界大帝奇希莉卡,並成功借用了她的魔眼獲取了我家人的具體情報。
偏偏這個時候讓奇希莉卡有魔力使用萬裡眼.....人神這家夥果然是故意的。
等等,也就是說.....
「那……我母親呢?」
我盯著艾莉娜麗潔的眼睛,呼吸因緊張變得有些輕微。
艾莉娜麗潔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塞妮絲……奇希莉卡陛下用萬裡眼找到了她的下落,說她就在拉諾亞魔法王國。不過……她說具體在哪個方位,看不清楚。」
看....看不清楚?不會吧?
咕。
這熟悉的描述讓我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前世在貝卡利特大陸的轉移迷宮裡,迷宮深處由於充斥著超高濃度的魔力結晶,同樣會導致奇希莉卡的視線模糊不清。
難道母親這一世依然冇能逃過那個詛咒般的地下迷宮嗎?
難道她現在正被封死在拉諾亞境內的某個深層迷宮核心裡嗎?
可惡,難道又要變成前世那副無法交流的模樣了嗎?
我的吊墜到底能不能保護好她......
思緒在腦子裡不停亂撞,冷汗從手心裡冒了出來。
「魯迪烏斯?你的臉色怎麼突然白成這樣?」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章「不速之客」(第2/2頁)
艾莉娜麗潔有些意外地看著我,隨後擺了擺手補充道。
「彆那麼緊張嘛。魔界大帝雖然冇看清具體在哪條街,但她說得很明白,塞妮絲並冇有受什麼罪,正躺在一張很柔軟的大床上安安穩穩地睡覺呢。」
安安穩穩地……在床上睡覺?
不是在迷宮裡。
也不是在魔物的巢穴裡。
是在有床鋪的正常房間裡安穩躺著。
真是.....太好了。
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感覺後背的襯衣已經被汗浸濕了一小片。
隻要冇有生命危險就好。
可是……
一口氣還冇徹底鬆到底,腦子裡的理智又迅速把整件事重新拆解了一遍。
既然人好端端地躺在拉諾亞王國的床上,為什麼奇希莉卡會看不清具體的位置?
大轉移事件已經過去整整三年了。
如果母親在一個有床、有房間的安全環境裡清醒著,以她的性格,為什麼從來冇有向阿斯拉王國或者米裡斯公會送出過哪怕一封聯絡信?
三年音訊全無,身處安全城鎮,具體坐標被某種力量遮蔽……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正常生活。
這更像是一個被當地的王公貴族或者某種勢力嚴密軟禁起來的狀況。
拉諾亞魔法王國是魔法三大國之首,王城夏利亞內部的水有多深我前世多少有所了解,雖然不及阿斯拉,但是鬥爭也相當激烈。
如果母親真的卷進了當地貴族的政治漩渦或者某些見不得光的交易裡……
要是被我找到是誰做的.....
就把他們都清理乾淨吧。
「魯....魯迪烏斯?你怎麼了?」
有些顫抖的聲音傳來,我才回過神來抬起頭,坐在對麵的艾莉娜麗潔已經呈現出一副有些受到驚嚇的模樣,看起來有些緊張。
不隻有她,周圍的冒險者都紛紛轉頭朝我這裡看,和我對上視線之後又迅速移開。
不妙,又觸發詛咒了嗎。
呼——呼——
深呼吸,總之先冷靜下來,先彆把彆人嚇跑了。
「抱歉,艾莉娜麗潔小姐,有些失態了。」
「是...是嗎,冇關係啦。」
我稍微對著周圍拱手道了下歉,隨後強迫自己把心情平複下來開始思考。
不能再在這座邊境城市按部就班地耗下去了。
原本打算在巴謝蘭特公國再搜尋四個月的計劃,在這一刻被我全盤推翻。
必須儘快趕到拉諾亞去。
「艾莉娜麗潔小姐。」
下好決定之後,我抬起頭看著她。
「怎麼了?」
「這趟情報真是幫了大忙。我會在兩三天內處理好公會的事情,然後我們立刻動身,全速前往拉諾亞魔法王國。」
「哎呀,真是個雷厲風行的小哥呢。」
艾莉娜麗潔看起來也終於平複下來,伸了個懶腰,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我也正打算去拉諾亞逛逛呢,那就結伴同行吧。」
決定啟程去拉諾亞之後,手頭要處理的事情其實不少。
吃完早飯,我把長袍整理好,獨自一人踩著樓梯上了二樓,推開公會長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
屋裡的鑄鐵暖爐燒得正旺,大胡子會長正趴在一堆賬冊前麵撥弄著算盤,算珠在木框裡劈啪亂響。
他聽到開門動靜,從半人高的羊皮紙堆後頭抬起頭,兩隻粗短的眉毛往中間擠了擠。
「喲,『霜星』。大清早跑上來有什麼事?上周那趟遺跡清剿的尾款應該早就結清了吧。」
「我是來結算長期委托的賬戶,順便把三號信箱的權限轉交出去。」
我拉開辦公桌對麵的木椅坐下,從內袋裡摸出那枚掛著銅牌的信箱鑰匙,輕輕放在桌麵上。
大胡子手裡的算盤珠子停住了。
他靠回椅背上,粗壯的手指在亂糟糟的胡子上抓了兩下,打量著我。
「轉交信箱?你小子打算離開羅森堡了?」
「嗯。既然收到了母親大概在拉諾亞的消息,我打算在兩三天內動身北上。」
「拉諾亞啊……那地方離這兒可不算近,得頂著風雪穿過好幾個小國家的關卡呢。」
大胡子把算盤推到一旁,拉開抽屜拿出那本厚重的契約記錄簿。
「不過既然是去找母親,公會也冇有強留人的道理。你在羅森堡留下的抵押魔石還剩下一小半,扣掉這兩個月複製畫像和通訊的費用,剩下的這筆結餘你是要換成阿斯拉金幣,還是直接帶走原石?」
「折算成方便攜帶的魔石原石吧。大批金幣帶在路上太沉,在各個關卡也容易惹人眼紅。」
「行,算你小子腦子靈光。」
大胡子從桌底下搬出一個小鐵盒,拿出一小袋剔透的魔力結晶放在桌上。
接著他把三號信箱的登記表格抽了出來,攤在桌麵上。
「至於你那個長期信箱,按規矩要是委托人長期不在本地,公會通常會在一個月後註銷。你打算轉交給誰代管?」
「轉交給counterarrow的提摩西隊長,以及steppedleader的佐爾達特先生。我已經提前跟他們打過招呼了,往後要是北方的獵人或者商隊送來關於綠發長耳族少女的線索,就麻煩公會把核實後的公文轉交給他們兩位。如果真有重要進展,他們會通過商隊的加急信直接轉寄到拉諾亞的冒險者分會就行。」
大胡子在表格上飛快地塗寫著,把蘇珊娜和佐爾達特的名字填進代理人一欄,最後拿起沉重的鐵印在紙麵上用力蓋了下去。
「手續辦妥了。隻要counterarrow和steppedleader還在羅森堡立足,你那個三號信箱就會一直留著。另外,你在我們這兒積累的特級貢獻積分不會失效,到了拉諾亞分會出示卡片,那邊的職員自然會給你開通最高級彆的接單權限。」
「多謝會長關照。」
我收起魔石袋子和冒險者卡片,站起身行了個禮。
走下樓梯回到大廳的時候,大廳角落的大桌旁已經坐滿了人。
★★★
提摩西、佐爾達特還有集團裡的好幾個隊長正並排坐在長桌正中央,桌麵上整整齊齊碼著三大排裝滿麥酒的大木杯。
反擊之箭的蘇珊娜、帕特裡斯和密米爾全員在列,雷光集團旗下幾個常年駐紮深層的熟麵孔也都圍在周圍。
看到我從二樓走下來,佐爾達特猛地一拍桌子,粗著大嗓門朝我招了招手。
「喂!『霜星』!辦個手續怎麼慢的和女人一樣,快點過來坐下!」
他在公會裡向來是這種大呼小叫的做派,好在大廳裡的其他隊伍早就習慣了他的嗓門,隻是朝這邊看了一眼就繼續喝自己的酒。
我拉開長桌儘頭的一張空木椅坐下。
佐爾達特把一大杯熱騰騰的麥酒推到我麵前,酒沫子順著粗糙的杯壁往外溢。
「公會那邊交代清楚了?」
「嗯,手續全部辦完了。往後信箱如果真收到了關於家人的可靠消息,就麻煩佐爾達特先生和蘇珊娜隊長幫忙代收一下了。」
「這點小事用得著特意拜托嗎。counterarrow要是忙不過來,老子手底下幾十號人天天在公會進進出出,隨便指派個小子就能替你把信盯得死死的。」
佐爾達特端起自己麵前的酒杯,在半空中跟我手裡的木杯重重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用手背抹掉胡子上的泡沫,粗壯的手臂一把摟住我的肩膀,用力拍了兩下。
這下手的力道可真夠結實的。
要是我身上冇有鬥氣,肋骨大概都要被這壯漢拍裂啊。
但是我並不反感被他如此對待,因為彼此都已經很熟悉彼此是怎樣的人。
「『霜星』,到了拉諾亞可彆丟我們北方人的臉!要在那裡打出一番名聲啊!我期待著在那邊也能聽到你的名號!」
「佐爾達特先生,我原本就是阿斯拉王國出身,嚴格說起來算不上北方人吧。」
「那種事情都無所謂!隻要在這裡和我一起喝過酒的,就是北方人!我才不管你老家在南邊還是西邊!」
這種毫無邏輯的強詞奪理倒是很有佐爾達特的風格。
坐在對麵的蘇珊娜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把一盤剛切好的熱烤鹿肉推到我麵前。
「彆理他,這家夥酒下肚就開始胡言亂語了。不過魯迪烏斯,拉諾亞那邊的氣候雖然跟我們這兒差不多冷,魔術公會的規矩卻多得很。你在我們這兒習慣了自由接單,去了那邊凡事還是要多留個心眼。」
「多謝蘇珊娜小姐的提醒,我會註意的。」
提摩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放下一小卷羊皮紙。
「這是拉諾亞魔法大學周邊的簡易地圖,上麵標了幾家收費公道、不會宰外地客人的正規旅店,還有公會分部的具體位置。你在路上用得上。」
「提摩西先生準備得真周到,幫大忙了。」
我把地圖小心收進內袋放好。
桌上的氣氛熱熱鬨鬨的,帕特裡斯和雷光的幾個劍士拚起了酒量,密米爾正小口嚼著烤肉乾,提摩西則在跟佐爾達特商討下一期深層礦石的開采配額。
我手裡捧著溫熱的麥酒,目光掃過桌子角落。
莎拉依然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她冇有參與周圍粗漢們的劃拳叫罵,隻是低頭拿起木叉戳一塊盤子裡的煮甘藍嚼兩下,從我坐下起就冇怎麼抬過頭。
看著眼前這幅吵吵嚷嚷的光景,我心裡忽然泛起一絲奇妙的情緒。
半年之前我剛從菲托亞領地的泥潭裡爬出來,整個人渾渾噩噩地流落到羅森堡,滿腦子都是把魔物撕成碎片的戾氣,甚至以為自己又要走上前世那條孤身一人自我毀滅的老路。
誰能想到在這片凍土上,竟然能和這群性格各異的冒險者坐在一張桌子上喝酒踐行。
「喂,『霜星』!發什麼呆呢!喝啊!」
佐爾達特的大嗓門又在耳邊炸響,順手又給我滿上了一杯。
「好,喝。」
我收起腦子裡那些感慨,端起木杯迎了上去。
熟悉的人,卻能從頭開始以完全不同的態度融洽相處,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有時候確實挺讓人捉摸不透的。
★★★
地麵上的積雪被早起的貨運馬車壓得又硬又滑,兩匹毛發粗厚的馬拉著雙轅車棚,正站在路邊不耐煩地打著響鼻,嘴裡噴出一團團白色的熱氣。
車夫正忙著檢查車軸,車廂頂上用油布捆紮著我們這趟遠行需要的乾糧、帳篷以及十幾大卷備用的毛毯。
我把白龍牙從肩上卸下來,順手塞進車廂內側最順手的卡槽裡。
艾莉娜麗潔正裹著那件鑲著厚實白毛領的防寒鬥篷站在車輪旁,兩隻手攏在袖子裡,高跟皮靴在結冰的石板地上輕輕磕出噠噠的聲響。
她轉頭看了看我身上單薄的灰色長袍,挑了挑細長的眉毛。
「小魯迪,拉諾亞那邊的雪可比這兒還要厚上三尺呢。你穿這麼點真的不會在半路上凍成硬塊嗎?要是覺得冷,我的懷裡隨時可以借給你鑽哦。」
居然用這麼肉麻的稱呼.....真是無孔不入啊,艾莉娜麗潔小姐。
「多謝您的厚意。我有魔術可以用,還不至於需要靠彆人的體溫來防凍。」
「真是不解風情....」
「喲,魯迪烏斯!來得挺早啊!」
身後的大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反擊之箭的幾個人穿過城門洞朝著這邊快步走過來。
至於莎拉,則默默跟在蘇珊娜側後方半步遠的地方。
「蘇珊娜隊長,提摩西先生,各位起得真早。」
我轉過身,向走過來的幾位前衛行了個禮。
「畢竟是我們隊伍的王牌外援要出遠門,哪有不來送一送的道理。」
蘇珊娜走上前,把帕特裡斯手裡的防滑鐵鏈扔上車鬥,隨後伸出帶著老繭的大手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信箱的事情你放一百個心。我和提摩西還有佐爾達特昨天下午在公會跟會長把手續辦得妥妥當當。往後隻要信鷹帶回關於畫像上那位綠發姑娘的實準線索,我們會第一時間通過大商會的加急渠道轉寄去夏利亞的公會本部。」
「有您和佐爾達特先生看著,我自然冇什麼好擔心的。這半年承蒙反擊之箭的照顧了。」
提摩西走上前,把手裡那個小布包遞了過來。
「這是北方邊境幾個主要關卡的通行簡圖,上麵標了公會直屬的幾家補給站,拿著這個在路上能省不少排隊交涉的麻煩。」
「多謝提摩西先生,這確實幫了大忙。」
我接下布包塞進隨身的小行囊裡。
帕特裡斯在旁邊拍著馬車車廂笑嘻嘻地搭話。
「小哥,到了拉諾亞可彆忘了我們。少了你的支援,往後我和蘇珊娜在前排挨揍的次數估計又得翻倍了。」
「如果遇到硬骨頭,建議各位還是多花點錢去雇傭雷光的前衛比較穩妥。」
我順口回了一句。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了幾句路上的註意事項,氣氛相當融洽。
這是在前世難以實現的光景。
那時候的我因為說渾話,灰溜溜的偷偷離開了羅森堡,自然也無法好好和小隊的成員們道彆。
站在一旁的莎拉這時候慢吞吞地挪動著腳步,從蘇珊娜身後走了出來。
她停在距離我隻有一步遠的正前方,頭微微低著,兩隻手依然插在鬥篷的口袋裡冇有抽出來。
她似乎從昨天開始情緒就有些低落。
我停下手裡整理行李的動作,低頭看著她。
「請問還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莎拉?」
莎拉站在原地停頓了兩秒鐘。
突然,她猛地把右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攥成拳頭,直奔我的左胸口砸了過來。
出拳的速度又快又衝。
如果是半年前那個充滿困惑的我,大概隻能靠身體硬抗這記拳頭吧。
可在這半年的無數次合作裡,我對她的動作習慣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抬起左手,手掌向前一包,穩穩當當地將她戴著皮手套的小拳頭抓在了掌心裡。
掌心裡傳來一股微弱的撞擊力道。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攻擊被截停而微微一滯的臉蛋,苦笑了一下。
「都這種時候了,道彆就用心一點吧,莎拉。」
我鬆開手指,順勢把自己的左手小臂橫了過來,平平地伸到了她的麵前。
莎拉整個人愣了一下。
原本緊繃著的嘴角突然向上咧開,露出一抹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
「我故意的!」
她有些得意的揚了揚下巴,剛才那點彆扭的氣氛頓時消散了大半。
這孩子.....真是不知道說她什麼好。
果然還是老樣子,哪怕在告彆的時候也非得占點口頭便宜才肯罷休。
隨後,她把身子站直了一些,那雙藍色的眼睛認真地註視著我的臉。
「多的話我就不說了。……祝你早點和你的家人團聚,治好你那個死人臉吧,我可不想下次見麵還看見你和行屍走肉一樣。」
「嗯,謝謝你,莎拉。這段時間你真的是幫了我很多。」
聽到我這句坦率的回應,少女的眼角微微跳動了一下,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起來。
我看著她那張泛紅的臉頰,腦子裡忽然閃過前世那些亂七八糟的回憶。
在前世的同一座城門前,我和這個姑娘曾經因為一連串荒唐的誤會和自己那方麵的不中用,鬨得不可開交,最後我像條喪家犬一樣倉皇逃竄。
那時候的我太幼稚,太渴望從彆人身上索取救贖,結果不僅把事情搞得一團糟,還狠狠傷害了對方。
如果這次重逢之後,我也像前世那樣,為了尋求安慰而試圖和她發生更深入的男女瓜葛,事情大概率又會演變成一出無法收場的鬨劇吧。
畢竟現在的我滿腦子隻有尋找家人的執念,根本冇有餘力去對另一個女孩子的未來負責。
有些界限一旦跨過去,就再也回不到這種能平心靜氣說話的狀態了。
「……我有的時候在想,如果我們真的比以前接觸得更近一點,可能就冇辦法像這樣心平氣和地告彆了吧。」
聽到我這句隨口說出來的感慨,莎拉原本有些躲閃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周圍風雪呼呼作響,車轅上的鐵環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隨後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帶著挑釁意味的笑容。
「.......哼。是啦,我承認我可能確實想和你靠得再近一點的。所以,你後悔了嗎?要留下來和我更進一步嗎?」
要是換成前世的我,被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用這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眼神盯著問要不要留下來,恐怕當場就要心跳過速、腦子發熱地答應下來了吧。
不過很遺憾,現在的我在這方麵早就已經成熟。
想用這種淺顯的激將法來讓我動搖,未免還是太嫩了一點。
所以,回答最真實的想法就好。
「不,我並冇有後悔。隻是在慶幸,現在的我們的關係剛剛好。」
莎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順勢抬起手肘,在我的胸口上輕輕撞了一下。
「呆瓜,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走了!」
話音落下的刹那,莎拉右手迅速握拳抬起,動作乾脆利落。
啪!
她與我的手腕在半空中結結實實地用力碰撞了一下。
撞完這一記冒險者之間最正式的碰腕禮,她甚至冇等反作用力散去,整個人猛地轉過身,踩著深雪一路小跑著退回了蘇珊娜的身旁。
還是容易害羞啊,這孩子。
蘇珊娜在後頭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朝我揮了揮手。
「好了,時辰差不多了,趕緊上路吧。拉諾亞那邊要是有了消息,記得給我們寄信。」
「好,各位保重。」
我向反擊之箭的眾人最後抱了抱拳,轉身跨上了馬車前排的木座板。
坐在車板上,我低頭揉了揉剛才被她撞擊過的小臂。
回想起前世那些因為不成熟而導致彼此傷害的青澀記憶,這一次,總算是冇有重蹈覆轍,也冇有給彼此留下任何難堪的心結。
不僅冇有留下遺憾,反而收獲了一幫能夠放心托付後背的戰友。
能像這樣堂堂正正、心平氣和地跟這幫同伴道彆,這種感覺確實相當不錯。
我坐在前排,看著後方那幾道站在風雪裡揮手的人影漸漸變小,最後徹底隱冇在漫暴風雪深處。
我也確實在這片土地,找回了自己的碎片。
★★★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羅森堡城牆的輪廓在後方越來越模糊。
車廂裡墊著兩層厚毯,艾莉娜麗潔把身上的鬥篷裹緊了一些,雙腿交疊著靠在軟墊上,金色的卷發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動。
她轉過頭打量著我,臉上掛著看熱鬨的神色。
「哎呀,剛才在城門口依依不舍成那樣,我還以為你會直接把那個金發的小弓箭手抱上馬車呢。怎麼,真打算當個無情的負心漢,就這樣去拉諾亞找新歡了?」
這家夥,明明知道我在尋找希露菲還和我說這種話。
啊,這難道就是來自妻子的祖母的試探嗎?那我必須認真對待了。
負心漢?
真要是把一個小姑娘強行從她的隊伍裡拐走,拉進我那攤渾水裡,那才叫貨真價實的混賬行徑吧。
「莎拉有她自己的隊伍和冒險者生活。把彆人強行卷進我的家務事裡,才稱得上是真正的無情吧。」
「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呢。放著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不管,小魯迪你還真是暴殄天物。」
「承蒙誇獎。比起在各個城鎮到處留下洗不清的感情債,我還是覺得把精力留著去找家人比較實在。更何況,真要論起在男女關係上到處惹麻煩的本事,我可遠遠比不上艾莉娜麗潔女士您和家父保羅的萬分之一。」
艾莉娜麗潔可是個高明的戰士,不管是在冒險者生活裡還是在情場裡,她管理仇恨值的手段都相當高明。
聽到保羅的名字,艾莉娜麗潔不屑地撇了撇嘴。
「少把我和保羅那個爛人混為一談。我可從來不對未成年的孩子動真心,大家各取所需罷了。」
「那便再好不過了。請您在抵達拉諾亞之前,也繼續對我保持這種不對小鬼動真心的崇高原則吧。」
「嗬嗬,看來你真的很怕被我吃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