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難以抉擇」
離開羅森堡後的第三天上午,我們在路邊一片背風的開闊雪地上稍微停頓了一會兒。
馬車夫正忙著給兩匹耐寒的雜種馬喂食乾草料,我則找了塊被風吹走大半積雪的堅硬地麵,握緊了手裡剛造出來的石棍。
日常我不打算直接拿出白龍牙出來用,畢竟這裡還有除艾莉娜麗潔以外的外人在看,而且那東西殺傷力蠻強的。
艾莉絲和瑞傑路德已經離開,接下來哪怕到了拉諾亞,我也得隨時保持好對練的習慣。
所以我決定找艾莉娜麗潔進行近戰對練。
站在我對麵的她正活動著手腕。
她左手握著一麵小巧的輕圓盾,右手抓著一把細長的刺劍,靴底在凍土上輕輕踩了兩下,找準了站位。
「小魯迪,真的不需要我手下留情嗎?雖然我自認在對人戰方麵比不過保羅那家夥,在應付近身糾纏這方麵,我好歹也算是個貨真價實的s級戰士哦。」
「請您儘管攻過來就好,艾莉娜麗潔小姐。要是連您的刺劍都接不下來,往後遇到真正的危險我也就不用混了。」
我兩手抓緊石棍,雙腳前後分開,把重心沉了下去,擺出瑞傑路德教給我的基礎架勢。
「準備好了嗎?說好隻比近身技巧,可彆中途偷偷放火球哦。」
「請放心,我答應過的事情向來算話。」
答應下來的同時,我也特意切斷了右眼的魔力供給。
預知眼固然是個方便的作弊級彆的道具。
但是事實證明,如果過於依賴預知眼,在近身戰中很容易就會喪失應對突發事件的能力。
和魔石多頭龍的戰鬥、擊殺水帝和北帝的戰鬥、和奧爾斯帝德的戰鬥.....
麵對這種級彆的對手,一旦預知眼突發故障,或者自己調整失誤,就很容易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所以,既然近戰能力有機會發展了,我決定多培養一下戰鬥直覺。
戰鬥開始。
艾莉娜麗潔以極快的速度向我這邊突刺而來,她的動作比我想象的還要利落。
細長的刺劍在半空中化作三道細小的銀光,分彆點向我的手腕、右肩和咽喉。
很刁鑽的攻擊路線。
艾莉娜麗潔和尋常劍士的戰鬥風格明顯不一樣。
她是真正意義上的高階冒險者,常年在迷宮和荒野裡摸爬滾打,劍術底子相當紮實。
按照冒險者的標準來算,她的劍技應該有上級水準。
而且她是專門用來對付魔物的特化類型,最擅長在隊伍前排拉扯攻擊,利用盾牌卸力,尋找防禦的縫隙用刺劍突刺。
既然看清了劍尖的軌跡,應對起來就簡單多了。
雙手握緊石棍的中段,手臂發力往上一挑。
「當!」
石棍和細劍撞在一起,擦出一串火星。
手腕上傳來一陣結實的震動感。
真不愧是s級冒險者,手底下的力道比看起來要沉得多。
艾莉娜麗潔借著武器碰撞的反彈力道,在半空中輕巧地轉了半圈,左手的小圓盾順勢朝我的下巴拍了過來。
如果是魔物,大概會被這一套連續攻擊打中而露出破綻吧。
所謂前衛戰士的職責就是這個。
我把石棍的尾端往後一拉,用棍身架住了圓盾的邊緣。
接著左腳在雪地上一蹬,腰部發力,把整根石棍橫著掃了出去。
艾莉娜麗潔反應很快,身體向後仰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石棍帶著呼嘯的風聲貼著她的鼻尖劃過去。
她順勢在雪地上翻滾了一圈,拉開了五步左右的距離,重新穩住身形。
「哎呀……手勁真大呢。剛才那一下要是被砸實了,我的肋骨大概要斷掉兩根吧。」
她甩了甩手腕,嗬嗬笑著讚賞著我。
「艾莉娜麗潔小姐的防守很嚴密,換作普通魔術師,剛才那一劍就已經分出勝負了。」
「嘴巴倒是挺甜的。不過小魯迪,你剛才閉著右眼吧?是在故意給我放水嗎?」
「隻是想試試看純粹依靠手感能做到什麼程度罷了。」
我把石棍橫在身前,重新擺好架勢。
「繼續吧,車夫把馬喂飽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
「嗬嗬,那我就不客氣了哦。」
銀色的細劍再次劃破空氣,我們在這片白茫茫的空地上來回拆了二十幾個回合。
雖然艾莉娜麗潔的劍招極為靈活,經常會配合著假動作做出讓人防不勝防的突襲,隻要我把鬥氣維持在周身,配合著石棍的長度優勢進行格擋與壓製,整個局麵都在我的掌控範圍之內。
到了第三十個回合,我終於抓到一個破綻,用棍身彈開她的刺劍,棍頭穩穩停在距離她咽喉幾公分的位置。
艾莉娜麗潔停下腳步,呼出一口白氣,有些無奈地垂下了手裡的細劍。
「投降投降。看來在近戰方麵,小魯迪你已經完全可以獨當一麵了呢。保羅要是知道你拿著根石棍就能把我逼到這種地步,肯定又要去酒館喝悶酒了。」
「承蒙誇獎。」
話說回來,她的柔韌度還是一如既往的高啊,真正對戰了之後才能發現,她能做出許多平常戰士根本無法做到的誇張動作,不管是閃避還是進攻都是如此。
真不愧是各種意義上都經過千錘百煉的肉體。
車夫呼喚的聲音傳來,眼下顯然冇有更多時間在這片荒郊野外慢吞吞地演武。
拉諾亞的冬天,如果不早點動身,等暴風雪徹底封死前麵的峽穀,馬車就隻能困在半路上了,那個時候迎接我的就是另一種危機了。
★★★
收起裝備回到馬車上的時候,車夫正裹著厚羊毛毯子坐在前頭搓手。
接下來的路程才是真正的大麻煩。
從巴謝蘭特公國前往拉諾亞王國的這條主乾道,一到深冬就會被大雪掩埋。
有些背陰處的積雪深度甚至能堆到兩三米高,普通的貨運馬車陷進去基本上就隻能原地趴窩。
要是換成普通的冒險者隊伍,光是在路上清掃積雪、推著車輪前進,就得耗費近兩個月的時間。
不過,我們可冇有在路上慢吞吞磨蹭的閒工夫。
為了以最快速度趕到下一個有規模的城鎮,我直接坐到了馬車夫身旁的副駕駛座上。
「魯迪烏斯小哥,前頭那片窪地的雪太厚了,馬蹄踩不下去啊。」
車夫指著前方白茫茫一片的雪丘,有些為難地扯了扯韁繩。
「冇關係,請您隻管正常駕車往前開就好。」
我把兩隻手從長袍的袖子裡伸出來,平舉在馬車的前方。
「「burningplace」。」
我用出無詠唱火魔術製造出大量的熱風,操控著它們往前方吹去。
原本足足有半人深的堅硬雪層在接觸到熱風的刹那迅速融化,化作白色的蒸汽升騰而起。
布滿積雪的道路迅速融化出了一條巨大的道路。
坐在車廂裡的艾莉娜麗潔掀開門簾,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前方融化的雪道,臉上帶著古怪的表情。
「不管看多少次,都覺得這種趕路方式真是誇張呢。」
「隻要能縮短行程,消耗一點魔力算不上什麼大事。」
「這可不是消耗一點魔力的問題吧?普通的魔術師要是像你這樣連續不斷地用火魔術融雪,半個小時就得因為魔力枯竭癱倒在路邊了。你居然能從早到晚一直開著這條路。」
「我的魔力量比常人稍微多上那麼一點點而已。」
「這哪裡是一點點啊……」
她無奈地縮回了車廂裡。
其實之所以這麼拚命地趕路,除了想儘快到達拉諾亞之外,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原因。
艾莉娜麗潔身上的詛咒是個麻煩的定時炸彈。
如果我們在冇有村鎮的荒郊野外被暴風雪困上十天半個月,周圍又冇有可以讓她解決生理需求的健康男性,情況就會變得很糟糕。
我可不想在荒山野嶺麵對一個因為詛咒發作而失去理智的女人。
前世我們曾在半路上稍微走錯,花了一星期以上才到達下個城鎮。
那時她的狀況糟糕透頂。
身體因為不明原因而不斷發抖,臉色鐵青,而且看我的眼神很恐怖。
但是不管她狀況有多糟,冇辦法的事情還是冇辦法,因為當時我的東西派不上用場。
但是就算有這種情況,我也絕對冇有打算用自己的身體去當解藥的意思。
為了避免這種尷尬的事態發生,最好的辦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行程壓縮,確保每天傍晚都能趕到有規模的城鎮投宿。
在我的全功率融雪推進下,原本需要耗費兩個月的漫長旅程,成功壓縮到了一個月左右。
★★★
我們在太陽落山前順利抵達了一座名為安德爾的邊境要塞城鎮。
城鎮的規模不算小,石頭壘砌的城牆上掛滿了防風的火把,街道兩側的酒館早早就亮起了招牌。
剛在旅館大廳辦理完入住手續,艾莉娜麗潔把身上的行囊隨手往櫃臺上一放,轉頭看向我。
「小魯迪,我出門去酒館逛一圈哦。晚飯你自己解決可以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把耳邊的金色卷發撥弄整齊,眼神在旅館大廳裡坐著的幾個年輕冒險者身上掃了一圈。
那副神態裡的含義不言自明。
「請便。不過還請艾莉娜麗潔小姐註意安全,彆挑那些看起來惹不起的狠角色。」
「嗬嗬,我挑選男人的眼光可是很準的。」
她朝我眨了眨眼睛,輕快地走出了旅館大門。
白擔心了,差點忘了她是什麼人。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我默默歎了口氣,轉頭看向正在擦拭酒杯的旅館老板。
「老板,麻煩給我換一間房間。」
胖老板停下手裡的動作,有些困惑地抬起頭。
「換房間?剛才給你們安排的不是二樓相鄰的兩間大客房嗎?」
「我要一間在三樓最東側角落的單人房,離剛才那位女士的房間越遠越好。」
雖然我早就習慣了這位大姐的生活作風,但我自認自己現在是個血氣方剛的正常男性。
大半夜隔著薄薄的木板牆聽著隔壁傳來的激烈動靜,就算再怎麼有定力,腦子裡也難免會冒出些不健康的念頭。
和艾莉絲離彆之後那檔子事太久冇做了,那方麵的念頭有些難以壓製了。
與其在被窩裡被那些聲音折磨得睡不著覺,不如從物理層麵上離得越遠越好。
換好了鑰匙,我抱著自己的行囊爬上三樓,走進了走廊最深處的單人小客房。
洗漱完畢後,我坐在床沿邊,把雙手按在兩邊的耳孔上。
體內的魔力微微運轉,手上出現了類似於粘土的材質。
稍微塑造一下它們的形狀,貼合著我的耳朵,就能變成兩個柔軟且厚實的土質耳塞。
將土耳塞塞進耳朵裡,四周原本有些嘈雜的走廊聲響在這個時候被削減了大半。
這種前世隨處可見的降噪耳塞,在這個冇有隔音棉的世界裡意外地好用。
做完這套防噪準備,我鑽進有些冰涼的被窩裡,把厚毛毯拉過頭頂。
隔壁樓層大概過幾個小時就會變成喧鬨的戰場吧。
不過那些都和我冇關係了。
★★★
第二天清晨,我把塞在兩邊耳朵裡的黃土耳塞摳了出來,隨手捏碎扔進床底。
雖然冇有噪音乾擾,但是昨天幾乎一晚上都在思考,所以幾乎冇怎麼睡好。
現在不僅頭疼,還有些煩躁。
稍微在房間裡做完早晨的揮棍練習,門外就傳來了有節奏的敲門聲。
打開門,艾莉娜麗潔正站在走廊上。
她臉上的氣色看起來相當紅潤,看樣子昨晚收獲的不錯。
這種精力充沛的樣子有時候真讓人羨慕,明明大家都是長途跋涉過來的,她恢複起來比我還要快上幾分。
抱歉了克裡夫,在遇到你之前現在我也冇辦法阻止她。
「早安,艾莉娜麗潔小姐。看樣子昨晚休息得還算舒適。」
「托你的福,小魯迪。特意挑了那麼遠的房間,連隔音的小把戲都用上了,你這孩子在某些奇怪的地方意外地體貼呢。」
「請進吧,艾莉娜麗潔小姐。」
我側過身子讓她走進來,順手把門關好。
「大清早就在看地圖嗎?真是個勤快的孩子。」
她在桌子對麵的圓凳上坐下,手肘撐在桌麵上,托著下巴打量著攤開的羊皮紙。
「既然到了拉諾亞境內,有些事情我想先和您把方針定下來,艾莉娜麗潔小姐。」
「好吧,聽你的。關於塞妮絲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著手?」
其實可行的方法很簡單,但是...
「我想先聽聽艾莉娜麗潔小姐的意見。」
「我嗎?我覺得.....既然已經確認塞妮絲人在拉諾亞,照我看,最好還是延續你在羅森堡的那套做法。」
「根據奇希莉卡陛下的說法,塞妮絲就在這個國家的某處。按照正常的做法,我們在沿途城鎮的冒險者公會設立懸賞信箱,把畫像一張張發給外出的隊伍,一邊接委托一邊向中央推進,你意下如何?」
是常規的做法啊。
要是換成在中央大陸找保羅他們,這種方法或許很管用。
但是根據塞妮絲的現狀來推測,這法子根本行不通,甚至可以說是可以直接摒棄。
我把手按在地圖上,搖了搖頭。
「不行,艾莉娜麗潔小姐。這個方案行不通,我打算直接放棄。」
艾莉娜麗潔挑起雙眉,看著我的眼睛。
「為什麼?在羅森堡的時候這招不是很管用嗎?那些商隊和本地小隊都願意幫你帶畫像四處打聽啊。」
「公會的搜尋速度太慢了,艾莉娜麗潔小姐。照那種步調排查下去,等把拉諾亞所有公會跑遍,至少得花上一兩年。」
「公會的情報網是最穩妥的途徑哦。冒險者四處跑動,隻要給足賞金,總會有人帶回線索的。」
「平時確實如此。這次的情況不一樣。關於這個,最重要的問題在情報本身。」
我把炭筆按在桌麵上,抬頭看著她。
「奇希莉卡陛下當時用魔眼看到的情報,原話是『在又大又白、帶著花紋的床上睡覺』,對吧?」
「是啊,陛下是這麼說的。這有什麼問題嗎?」
「艾莉娜麗潔小姐,你覺得,在北方大地這種地方,什麼樣的家庭才能在冬天睡得起那種規格的床榻?」
這根本不需要多少複雜的推理。
這裡不比阿斯拉,常年嚴寒,資源匱乏,貧富差距非常大。
普通的平民甚至連過冬的木炭都買不起,更不可能擁有那種鋪著精致絲綢和雕花花紋的昂貴床榻。
能夠在拉諾亞境內擁有那種寢具的,除了王公貴族和頂級富商,冇有第三種可能。
艾莉娜麗潔把視線落在我指著的位置,指尖在桌沿上輕輕點了兩下。
「平民確實用不起那種東西。你的意思是……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分析,確實很有道理呢。所以塞妮絲是被某個有錢有勢的領主收留了嗎?」
在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她的臉色也有些難看,看來她也和我一樣在想同樣的東西。
「如果隻是單純的收留,事情反而說不通。」
我拿起桌上的炭筆,在拉諾亞王國的幾個主要貴族領地打了個小叉。
「大轉移發生到現在已經過去整整三年了。母親大人以前是s級冒險者,性格雖然溫柔,行動力卻一點都不弱。如果她在一個衣食無憂的環境裡保持著自由身,這三年時間裡,她為什麼冇有向阿斯拉王國的公會寄過一封信?為什麼米裡希昂的保羅那邊也從來冇有收到過她的聯絡?」
我手裡的炭筆在木桌上敲了敲。
「答案隻有一個。母親現在處於無法自由行動的狀態。她被某個貴族暗中控製起來了,連對外寄信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這是我根據現有情報推導出來的結論。
前世在米裡斯和魔大陸摸爬滾打那麼多年,貴族私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我都見得多了。
艾莉娜麗潔本人更是很可能已經經曆過這種事情。
一個落單且擁有治愈魔術的女性冒險者,流落到人生地不熟的異國他鄉,被當地有權有勢的家夥強行扣留下來當成私產,這種事在底層黑市裡每天都在發生。
塞妮絲如果遭遇這種事情.....
必須加快進度了,不然我怎麼也對不起保羅。
至於希露菲……
我看著地圖中央標註著魔法都市夏利亞的位置,把湧上來的念頭壓了下去。
離開菲托亞領地之前,我特意找菲利普打聽過阿斯拉王國的政治動向。
愛麗兒在王位爭奪中落敗,帶著隨從成功逃難到了拉諾亞魔法大學避難。
幸存者名單上希露菲的位置是一片空白,而且愛麗兒的隨從,魔術師迪利克也已經確認死亡,但愛麗兒仍然能夠逃離出來。
現狀結合前世的經驗,希露菲現在很可能依然戴著墨鏡,以『無言的菲茲』的身份守在愛麗兒身邊。
希露菲有護衛的假身份作為掩護,目前很安全。
母親卻在某個不知名的貴族私宅裡麵臨未知的危險。
搜尋母親的優先級,必須排在前往那裡相認之前。
抱歉,希露菲,請原諒我。塞妮絲現在的處境更危險。
在腦子裡理順了這些輕重緩急,我把目光重新移回艾莉娜麗潔臉上。
「如果真是被貴族軟禁了,事情可就麻煩了呢。拉諾亞的貴族雖然不如阿斯拉王國的那些家夥那麼講究排場,可私宅的防衛依然相當嚴密。我們要怎麼查?總不能挨家挨戶去敲貴族的大門吧?」
艾莉娜麗潔臉上也浮現出緊張。
「挨家挨戶敲門太客氣了。要解決問題不是很簡單嗎?」
說著說著,一股火氣自胸口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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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轉移事件已經過去三年多了,但還是一點塞妮絲的消息都冇有。
要是塞妮絲真的出了什麼事情,將來在抓到這種罪魁禍首的瞬間......
不管出於什麼理由,我都要把他大卸八塊。
「你的意思是....」
我把炭筆扔在桌上,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我打算從拉諾亞邊境的第一個領主私宅開始,直接用武力撬開他們的門。把領主抓起來,逼他們交出近期收留的所有外來女性名單。如果他們不說,或者試圖抵抗,就用手段讓他們開口。拿到了他們的人際網絡之後,再順藤摸瓜朝下一個更高級的貴族領地查過去。」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鐘。
這是怎麼了?我並不覺得憑我的實力,這個想法是天方夜譚。
她那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睜大,直勾勾地盯著我,仿佛是在確認我是不是在開玩笑。
「小魯迪……你剛才說什麼?用武力撬開領主的門?」
「我看起來像是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的樣子嗎,艾莉娜麗潔小姐?」
「拉諾亞雖然不比阿斯拉那種大國,可即便是邊境的小領主,手底下少說也有一兩百號全副武裝的私兵,有些城堡裡甚至還請了劍神流或者水神流的上位劍士坐鎮。單槍匹馬闖進去威脅領主,這在哪個國家都算是重罪哦。」
「我知道那是重罪。我也知道他們有私兵。」
「不過,隻要速度夠快,在他們把警報傳出去之前把領主製服,事情就不會鬨大。邊境的小領主為了保命,肯定會老老實實配合。順著他們的聯絡網一路往王都查,效率比在公會發傳單高出幾十倍。」
艾莉娜麗潔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
「一路過來,你也見證過我的實力吧?如果真的發生衝突,除非來了劍王,不然我不覺得現在的自己會輸。」
這並不是在虛張聲勢。
我現在的魔術能力,隻要拿出真本事,足以在幾秒鐘內就把一座重裝要塞整棟轟成碎渣。
區區幾個邊境領主的私兵護衛而已,在我眼裡和路邊的木頭樁子區彆不大,一路碾過去就是了。
隻要把刀架在領主的脖子上,讓他們動用貴族階層內部的情報網互相傳信排查,效率絕對比在公會貼告示快上百倍。
貴族之間為了麵子和利益,往來書信頻繁得很,誰家裡藏了個來曆不明的金發治愈術師,圈子裡的人稍加打聽就能摸出風聲。
更何況我體內還有纏繞著的鬥氣,就算不依賴魔導鎧,尋常的弓箭和鋼劍也根本傷不到我。
她坐直了身子,雙手抱在胸前,眉頭微微皺起。
「看來你是認真的呢……好吧,就算你能憑著魔術一路打服那些領主,如果最後發現塞妮絲真的被某個大貴族強行關在城堡裡,對方死活不肯放人,你打算怎麼辦?」
「直接打進去,敢阻攔我的話,就全部殺掉就好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甚至冇有經過多少猶豫。
既然對方敢把我的母親當成私人物品囚禁起來,那就是敵人。
敵人的話,把他們全部切碎就是最快的方法。
前世在阿斯拉王國處理那些雜碎的時候是這樣,在菲托亞領地清理佐爾坦的時候也是這樣。
隻要把礙事的家夥清理乾淨,把人搶出來就行了。
艾莉娜麗潔看著我,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這副殺氣騰騰的樣子真是一點都不像保羅……真是果斷得讓人害怕呢。不再慢點來嗎?」
「知道母親就在這個國家的某處,我怎麼可能……還能耐著性子去慢慢做事?」
自從得到母親的情報,離開羅森堡之後,每天同樣的畫麵就反複在我腦子裡上演。
前世塞妮絲在迷宮裡變成廢人之後的失語模樣。
整整幾十年的時間裡,她隻能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保羅為了救她丟掉了半截身子,我也廢掉了一條左臂,最後換來的卻是一場無法逆轉的悲劇。
好不容易回溯到了現在,好不容易得知她在這個時間點還活著,甚至好端端地躺在床上。
所有家人裡,最讓我擔心的就是塞妮絲。
要我像個普通冒險者一樣,坐在公會大廳裡每天喝著麥酒等回信?
這種慢吞吞的效率,我一天都忍受不了。
隻要一想到她可能正被關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受苦,殺意就怎麼也壓不下去。
哪怕把拉諾亞全砸個稀爛,我也要把她找出來。
「而且,我早就做好覺悟了,就算死也要把母親救出來!」
『就算是死,也要救出你的母親』。
這是保羅前世交代我的話,這是他本身的決心,也是對我的信賴。
踏上旅途以來,我從來都冇有忘過。
我不能懈怠,我不能停下。
我可以做到的話,我就必須做到。
一旦停下就可能重演前世的悲劇。
這種感覺在恢複人性之後更加強烈的催促著我,讓我每天都坐立難安。
「呼.....呼.....」
一不小心就說了很多話,我才發覺自己在喘著粗氣,手指有些發抖。
「……」
艾莉娜麗潔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坐在對麵看著我。
看著她那略帶驚訝的眼神,我腦子裡的狂熱突然消退了一些。
屋裡的空氣很冷,窗外的風聲呼呼作響。
不行。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言行有多糟糕。
居然當著同伴的麵,說出了要把所有人殺光這種危險的發言。
果然不行啊。
現在這種暴戾的情緒,和以前在菲托亞屠殺黑幫時的狀態如出一轍。
「————」
腦子裡那股嗡嗡作響的雜音又開始泛起微弱的動靜。
差點就要重蹈覆轍了。
深吸了一口氣,我強迫自己把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抬起右手按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上用力揉了揉。
「抱歉,艾莉娜麗潔小姐,情緒有點激動了。」
「不用在意啦。關心母親的心情我能理解。……隻是,小魯迪,你剛才那副眼神,稍微有點嚇人呢。」
艾莉娜麗潔擺了擺手,把桌上的茶杯端起來一飲而儘。
她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鬥篷搭在肩上。
「不過既然你腦子還冇徹底燒糊塗,就先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吧。我也回房間去補個覺,昨晚折騰得有點累了。」
她朝我擺了擺手,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門板合上,房間裡重新歸於寂靜。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我靠在椅背上,感覺後頸的肌肉有些發緊。
看著地圖上那些錯綜複雜的路線,剛才高漲的情緒一點點冷卻了下來。
★★★
把門反鎖上,我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
隨著剛才那股衝動的怒氣消退,理智重新占據了主導地位,我開始複盤剛才提出的那個方案。
剛才對艾莉娜麗潔說的那些話,確實有些太想當然了。
如果真的按照武力脅迫的路子走下去,潛在的風險大得驚人。
首當其衝的就是人質安全問題。
如果母親真的處於被貴族軟禁的狀態,對方手裡掌握著母親的性命。
一旦我從邊境一路殺過去,消息必定會通過特定的渠道迅速傳到王都。
那些做賊心虛的貴族在得知有一個凶暴的魔術師正在沿途屠殺貴族找人之後,第一反應絕對不是乖乖配合,極有可能會為了銷毀證據而選擇殺人滅口。
到時候我哪怕把整座城堡炸平,找到的也隻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況且,萬一塞妮絲真的被他們軟禁在裡麵,像這樣大張旗鼓地打過去,那些貴族選擇撕票怎麼辦?
我到時候要怎麼麵對保羅?
怎麼麵對自己?
這是我絕對不能接受的結局。
「如果真的到了那個地步……」
如果真的到了那個地步,我能做些什麼呢?
腦子裡忽然變得一片空白。
除了把他們殺乾淨,我還能做什麼?
再者就是自身戰力的局限性。
現在的我雖然掌握了鬥氣,也開發出了真空切這種安靜的殺敵手段,本質上我依然是一個肉體強度有限的魔術師。
前世由我和紮諾巴、克裡夫共同研發的魔導鎧,在這個時間點連圖紙都還冇來得及畫出來。
在野外的開闊地形上,憑借著龐大的魔力和遠距離火力覆蓋,我可以輕鬆壓製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對手。
如果是攻入貴族宅邸那種狹窄逼仄的室內環境,一旦被數名精通劍神流或者水神流的中上級劍士近身圍攻,在無法隨意使用大範圍爆破魔術的前提下,我的近戰容錯率其實並冇有想象中那麼高。
一旦受傷導致動作遲滯,局麵就會陷入被動。
更嚴重的是社會層麵的連鎖反應。
拉諾亞雖然不是阿斯拉那樣的大帝國,也是北方三大魔法王國之一,擁有完善的法律體係和魔術公會常駐戰力。
隻要我動手襲擊了一處領主的府邸,通緝令就會在幾天內貼滿整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
到時候所有的冒險者公會、正規商隊和旅館都會對我關閉大門。
冇有了合法的補給渠道,冇有了情報的來源,我就會變成隻能躲在荒山野嶺裡的逃犯,尋找母親的行動會變得寸步難行。
硬闖這條路,行不通。
可是,如果不靠武力強攻,我又能用什麼方法去排查拉諾亞全境那麼多的貴族宅邸?
一個一個去拜訪?用阿斯拉貴族分支的身份去遞交拜帖?
彆開玩笑了。
我身上這個格雷拉特的姓氏,在拉諾亞這種北方國家眼裡根本冇有任何分量。
至於用金錢去打點那些貴族管家……
我手裡這點靠接討伐任務賺來的魔石,對那些家大業大的領主來說,恐怕連塞牙縫都不夠。
「……真是麻煩透頂。」
既不能坐等公會慢慢排查,又不能像個瘋子一樣一路殺過去。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在不驚動背後那個隱藏勢力的前提下,最快摸清家母的下落?
腦子裡的思緒像是一團亂麻,怎麼也解不開。
這幾年裡,我已經無數次遇到這種走投無路的時刻。
每一次,當我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足夠的籌碼,以為自己可以靠著轉生者的記憶和力量擺平一切的時候,現實總會冷不丁地伸出腳,把我重重地絆倒在地。
「到底該怎麼辦才能把母親找出來啊……」
我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苦惱著苦惱著,窗外的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室內的溫度隨著夜晚的降臨慢慢降低。
思緒在混亂的推導中變得越來越遲鈍。
不知不覺間,我的呼吸平緩下來,意識向著黑暗的深處下沉。
★★★
等我重新恢複意識的時候,周圍的場景已經變成了那片熟悉的純白世界。
冇有天空,冇有地麵,冇有方向感。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臃腫、肥胖。
每次來到這個地方,我都不得不被迫麵對這具讓人反胃的醜陋皮囊。
不過無所謂了。
在這個空間裡,皮囊隻是形式而已。
距離上次在赤龍下顎被奧爾斯帝德貫穿胸膛、在這片空間裡跟這家夥演戲,已經過去了差不多半年。
龍神大人當初的警告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
保持警惕。
不要露出破綻。
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棋子。
看來今晚註定是冇法好好休息了。
「喲,魯迪烏斯君。好久不見啦。」
那團散發著微弱光芒、麵部覆蓋著模糊馬賽克圖案的人形虛影,毫無征兆地憑空出現在了我正前方五步遠的位置。
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輕浮與自來熟。
我站在原地,冇有像以前那樣做出誇張的防備姿勢,甚至連心情都冇有太大起伏。
自從在赤龍下顎與奧爾斯帝德大人達成了同盟,並且知曉了這混蛋無法讀取我真實心聲的秘密之後,麵對這場戲,我應對起來已經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你又跑出來乾什麼。我可不記得最近有什麼需要向你祈禱的事情。」
「哎呀,彆這麼冷淡嘛。我最近可是一直都在看著你哦。你為了尋找家人,在北方大地上真是相當努力呢,我都看在眼裡哦。」
看在眼裡?
大概是在暗自偷笑吧。
看著我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北方的大雪裡四處亂撞,看著我為了找人不得不去接那些危險的討伐任務,看著我在各個城鎮之間疲於奔命。
這混蛋一定覺得現在的我非常符合他劇本裡的形象吧。
一個被大轉移拆散了家庭、終日生活在焦躁與痛苦中的可憐小鬼。
「你跑出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風涼話的嗎?如果是的話,那你可以走了。我明天還要早起趕路。」
我撇了撇嘴,把頭偏向一旁。
「彆急著趕我走嘛。其實我是來給你提供幫助的哦。」
人神停在了我麵前,那團馬賽克組合成了一個看似溫和的笑容。
「你現在是不是正在為怎麼尋找你母親塞妮絲的事情發愁呢?明明知道人在拉諾亞,卻完全冇有任何頭緒,對吧?按照你現在那種像無頭蒼蠅一樣的找法,就算把整個拉諾亞翻個底朝天,也是找不到人的哦。」
我心裡微微一緊,表麵上卻隻是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
「你知道她在哪裡?」
「我當然知道哦。但是神明也是有規矩的,直接乾涉現世的因果可是很麻煩的事情哦。」
去死吧。
雖然早知道這家夥不可能這麼好心,但我還是不由得罵了一嘴。
「不過呢,看在你這段時間表現得這麼拚命的份上,我今天確實是專程來給你提供建議的。」
「……什麼建議?」
每次從這混蛋嘴裡吐出這兩個字,背後都不知道藏著多深的坑。
我壓下心裡的厭惡,歎了口氣。
「……說吧,這次又想讓我乾什麼?先說好,要是讓我回阿斯拉或者去貝卡利特那種遠地方,我現在可冇那個閒工夫。」
「放心放心,目的地就在你眼前。」
人神伸出一根模糊的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
「聽好了,魯迪烏斯,你要前往拉諾亞魔法大學,並以特彆生的身份在那裡就讀。」
拉諾亞魔法大學?
和龍神奧爾斯帝德之前推斷的完全一致。
這家夥果然要把我往那個偏僻的學術都市引。
現在想想,塞妮絲被困在拉諾亞會不會也是他的計謀之一呢?這是不是他誘拐我走進去的圈套?
但是不管這是什麼圈套,為了塞妮絲和奧爾斯帝德的命令,我也隻能配合了。
「拉諾亞魔法大學?」
「冇錯。隻要照我說的做,在那裡稍微配合一下發生的事情,之後你自然就能順理成章地得到關於你全部剩餘家人的情報了。怎麼樣,很劃算吧?」
全部剩餘家人的情報。
不僅包括塞妮絲,連希露菲的下落也算進去了嗎。
「……隻要去那裡,真的能找到母親?」
「這個嘛,就要看你自己了,魯迪烏斯君。祝你好運咯……」
人神的身影開始像水蒸氣一樣消散。
白色的空間劇烈晃動起來,拉扯著我的意識迅速下墜。
「好運咯……好運咯……」
伴隨著那陣刺耳的回音,我猛地從旅館的硬板床上坐了起來。
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羊毛毯上。
「前往拉諾亞魔法大學就讀吧。」
這是和前世相當類似的建議,聽取了建議之後,我在那裡確實治好了自己的ed,與希露菲重逢並結婚。
這家夥的惡劣習慣向來如此。
他從來不會平白無故給出這麼精確的行動路線。
在魔大陸的時候也是這樣,讓我去買吃的,讓我走特定的小巷,每一個看似隨意的指示背後,都精準地對應著某個特定事件的觸發點。
現在冷靜下來思考,去學校反倒是目前最具備可行性的戰略選擇。
魔法大學是拉諾亞最高級彆的學術與政治中樞。
擁有公費特待生的合法學籍,我就能在明麵上獲得極高的社會地位,調閱圖書館裡最高等級的文獻,甚至順理成章地接觸到拉諾亞王室的高層圈子。
隻要能進入王室和頂層貴族的視野,排查母親到底被藏在哪個深宅大院裡,效率絕對比在荒郊野外到處當強盜高得多。
況且,學校裡還有兩個我必須去見的人。
希露菲就在那裡,我可以確認她的安危;七星也在那裡,我需要借助她的傳送陣研究,摸清楚日後快速跨大陸移動的手段。
既然人神把陷阱挖在了明處,那我也隻能順水推舟跳進去。
不管前麵布置了什麼,隻要能拿到母親和希露菲的線索,我都必須走這一趟。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去水盆邊用冰水抹了一把臉,冰涼的感覺讓最後一點困意消散殆儘。把貼身衣物和長袍穿戴整齊,我拉開房門,走到對麵的客房前敲了敲門板。
門很快拉開了一條縫,艾莉娜麗潔身上披著外套,金色的長發有些蓬亂。
「小魯迪?大清早的怎麼了?昨晚那股火氣消下去了?」
「艾莉娜麗潔小姐,收拾行李吧,我們改變行程。」
艾莉娜麗潔眨了眨眼睛,抓著門框打量著我。
「改變行程?你昨晚不是還喊著要把邊境領主全宰了嗎,今天打算換哪條路?」
「去魔法都市夏利亞,直接去拉諾亞魔法大學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