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不存在之人」
在演習場轟飛魔王後,我立刻衝進這間研究室,把給奧爾斯帝德的報告打入了石板。
既然不知道回信何時來,就隻能定期確認。
嘛,畢竟是那位龍神大人,反正「把握了。以上」這種超短業務聯絡一周後才會寄來就是極限了。
正這麼高估著,我眼前桌上黑石板的溝槽,開始像脈動一樣放出紅光。
「……哦哦。」
不由得出聲了,太快了吧。
立刻就來回信了。
龍神大人,難道在據點閒得發慌?
『狀況把握了。』
石板光滑的黑麵上,短文字列浮起,換行。
接著下一段文字列,從下方滑溜溜地滑入。
『關於巴迪岡迪的使徒嫌疑,可以大幅下調。』
還是一如既往冇愛見的文麵。
怎麼說呢,想起前世在某論壇上看到的社畜的帖子,深夜兩點客戶專務隻把要點用條列發來時的情況,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隻是,內容是朗報。
巴迪不是人神手下,光這一點肩上的擔子就卸了一半。
不過,不知道理由就囫圇吞下,我的腦袋也冇那麼天真。
『能請教根據嗎?』
發送。
石板立馬做出了回應,紅光一閃一閃,顯然對麵的打字速度快得異常。
『那家夥(人神)有一個特性。』
『對這個世界的原住生物,植入無條件盲信的特性。』
『成為使徒者,無一例外狂信地崇拜那家夥。』
『哪怕到死的邊緣,那份心醉也不會動搖。』
原來如此,盲信的特性嗎,理解了。
不如說,這恰好驗證了我曾經的猜想。
在阿斯拉王都大廳宰了北帝奧貝爾時的光景,掠過腦海。
前世在阿斯拉王都深處斬殺那個麻煩大叔時,那家夥內臟灑著、到斷氣寸前都「這也是神的指引」地恍惚表情念著。
那與其說是信仰,不如說接近精神汙染。
原來如此。
使徒這東西,對人神來說就像狂信的邪教信徒嗎。
對使徒來說人神就是狂信者的教祖本身。
路克明明應該隻見過人神一次,卻對於他的建議深信不疑。
就連身為異世界人的我,可能或多或少都會受到他那種氛圍的影響,即使我的疑心很重,也會不由自主的往相信他的那個方向靠。
巴迪又是如何呢?
在演習場被炸飛,然後對我放的臺詞是這個。
「不要胡亂相信陌生者。持續聽信自己理解不及的存在的甜言,遲早破滅。」
……嗯。
怎麼想,都不是邪教信徒會吐的臺詞。
如果人神的手下對目標傾瀉那種正經到極點的忠告,那家夥該抱著頭喝空好幾瓶胃藥了。
妨礙營業也到極點了。
石板的文字,進一步更新。
暫且,這樣能安心過學園生活了。
不,距離安心還早。
『了解了。隻是,那家夥知道人神之名,會不會有過某種關聯的可能性?』
『無數循環中,那家夥成為使徒的前例完全冇有。』
『警告了懷疑陌生者以上,可以斷定現時點不是使徒。』
『隻是,那家夥記得那名字的事實不可輕視。』
『禁止完全解除警戒。』
『如果有時間我會找機會,調查那家夥的因果。』
畢竟那家夥聽到人神之名時,確實顯出知道的反応。
我吐了口氣,如果是boss親自認可的話,我也不用擔心六臂肌肉魔王從背後劈我頭了。
『了解,我會在大學就這樣待機。』
我打入簡潔回複,石板紅光倏地消失,恢複成黑石板。
......
「……隻能等嗎。」
★★★
我的右手握著炭筆,在平坦的木板上寫下人類語的基礎文字「ア」「イ」「ウ」。
「……あ、い、う。」
坐在眼前小椅子上的茱莉,凝視著我的手下,用剛學會的拙劣發音跟著念。
還是個五歲左右的礦坑族小女孩。
她原本隻會說部分獸神語和礦坑族村落使用的獨特方言。
這樣一來,跟隻懂人類語的劄諾巴就無法溝通。
尤其是人偶製作這類精密作業的指示,更是如此。
「好,那下一個。這個是『蘋果』。」
我指著木板旁放著的紅色果實,慢慢念出單詞。茱莉用大眼睛交互看著果實和我的嘴型,小聲重複。
「蘋……果?」
「對,學得好。」
我用短劍削掉蘋果皮,切成一口大小送到她嘴邊。
哢嚓,一聲小小的咀嚼音。
這樣,單詞和實物應該就能在腦內對應起來了。
前前世教弟弟學話時,大概也是這種感覺吧。
不,我教的是弟弟嗎?不記得了。
不管怎樣,這種踏實的工作我不討厭。
「master,這個關節部分,人類語叫『膝蓋骨』對吧。」
「對。要再現那塊骨頭平滑的動作,土魔術的黏性再……」
茱莉這半年取得了驚人成長。
畢竟相比前世那種教學風格,還是現在這種特種訓練一樣的教學比較符合茱莉的節奏,她看起來學的也很開心。
工房角落,能看到劄諾巴正與巨大木材搏鬥。
我買下的茱莉,現在已經作為他的左右手發揮作用。
原本就擁有的礦坑族特有的土魔術才能也徹底開花,現在在劄諾巴工房裡,獨自學習著有關人偶的製作。
看著那兩人,忽然,這樣的話脫口而出。
「……半年,了嗎。」
自從擊敗巴迪岡迪以來,似乎已經過了那麼久。
一年大半被雪與冰封閉的這片北方大地,也迎來了短暫的春天,校舍周圍的樹木也終於開始冒出綠色嫩芽。
時光流逝真快。我周圍的人際關係,這半年也變了不少。
教室最前排,克裡夫一如既往一臉難色地攤著魔術書。隻是,他膝上必定坐著艾莉娜麗潔。
那家夥,以我隨口灌的助言為基礎,廢寢忘食地埋頭開發把詛咒逃到外部魔導具的術式。
每晚被艾莉娜麗潔吸乾精氣熬出嚴重黑眼圈,教室裡卻「我是天才嘛」地得意洋洋,真了不起。
教室後方,莉妮亞和普露塞娜完全失去了以前的蠻橫,像披了貓皮一樣安靜坐著。
嘛,每次我進教室,兩人尾巴都猛地一彈——披的是哪門子貓皮就一目了然了。
那件事以來,她們叫我「老大」,完全收在序列之下。
趕走麻煩求婚者的約定也好好履行了。
啊,我可冇有要走她們貞操之類的東西哦,我不是那種人。
七星得到食譜以來,窩在研究室的時間增加了。
偶爾,我送去的改良版和食,她一邊大口吃著一邊夢見回故鄉。
而在我膝邊,茱莉熱心地翻著人類語單詞本。一切看起來都順利。
隻是,塞妮絲那件事,依然像鯁在喉的魚骨一樣冇有進展。
夏利亞貴族街怎麼找、王族情報怎麼集,確鑿證據一件都冇抓到。
有時半夜一個人,無可奈何的焦躁感,會像黑泥一樣從胸口底處湧上來。
把拉諾亞貴族宅邸一個個砸過去、用武力逼問母親下落的破壞衝動,也有反複冒出來過。
隻是幸運的是……我快要真正暴走前,她必定會為我踩下刹車。
「……魯迪。」
那對我來說,是這學園生活中唯一且最大的療愈時間。
「嗯?怎麼了,希露菲。突然一副認真臉。」
「聽說了……最近,一到放學就總泡在研究棟三樓塞倫特同學的研究室對吧。」
舊資料室的昏暗中。在我膝上讀書的希露菲,突然抬起頭。隔著墨鏡看不清表情。隻是,那聲音的語調,比平時略低。這是……不妙的流向嗎?
這幾個月,我確實經常泡在七星研究室。
召喚魔術陣的解析,也是奧爾斯帝德大人給的重要任務之一。
「啊啊,嘛,算是那麼回事……」
「前幾天,走廊上遠遠看到塞倫特同學了。」
「哦?」
「戴著麵具……但摘下麵具就能看到,是個非常華奢可愛的女孩子……所以,魯迪每天關著門,跟她兩人做什麼呢?」
不妙,聲音語調好低。
這完全進入訊問模式了吧?
前世galgame的話,這裡選錯選項就直奔badend的場麵。
我慌忙抬起上半身變成跪坐姿態。
「單、單純幫忙研究魔法陣!那家夥天生完全冇魔力,我不代註入魔力、測試回路,實驗第一步都進不了!」
「哦……研究魔法陣,需要那麼頻繁?幾乎每天放學都窩在那裡吧?」
「哇!真、真的純粹學術探求和魔力供給!我發誓!對對天上眾神、對我家神龕、甚至對保羅名譽發誓!我和塞倫特之間,絕對一點虧心事都冇有!」
我拚命連珠炮,希露菲用手遮嘴,噗噗笑了。
「……噗。魯迪的誓言,總覺得亂七八糟的呢。」
「我是認真的希露菲!相信我的人格!那家夥對我來說,隻是滿腦實驗的偏屈研究者!一根手指都冇想碰!絕對冇彆的事我發誓!」
「好好好……不用那麼急,我又不是認真懷疑魯迪。」
「呼……真的嗎?總是嚇我會對心臟不好啦……」
「嗯,我知道魯迪是好孩子哦。隻是……就算知道是研究,看魯迪每天在彆的女孩子房間待很久,還是會有一點點奇怪吧?」
「非常抱歉!明天開始嚴格縮短實驗時間,每天出入時必向希露菲大人報告!」
「嗬嗬,報告不用。魯迪心裡好好有我就行。」
……靠這對話,總算是收拾了險些演變成一團糟的場麵。
我鬆了口氣,重新把頭枕到她膝上。希露菲什麼也冇說,開始溫柔地梳我的頭發。
後來跟七星透露了這牢騷,被她冷眼回了一句「你也體諒一下冇有伴侶、還得聽你秀恩愛的人吧?」什麼的,還是不用說了。
我一直以為,隻能按人神說的等偶然事件。
在這學園裡,隻是無為地過時間,等膠著狀況自己行動。
但事態從意想不到的方向,急劇動起來。
★★★
咚咚,工房的木門被輕輕敲響。
「失禮了。魯迪烏斯君,在嗎?」
從門對麵傳來的,是菲茲學長聲音。我停下捏黏土的手,把後續交給茱莉,站起身來。
「是,這就來。」
打開門,那裡站著穿著學生會製服、衣著端正的菲茲。
她的表情,跟平時溫和的氛圍略有不同,表情比平時稍顯僵硬。
「魯迪烏斯君。愛麗兒大人叫你。說是有重要的話要談,希望你立刻去學生會室。」
愛麗兒?那家夥在這種時候,找我?到底什麼事。
我托劄諾巴和茱莉照看,和菲茲一起趕往學生會室。
走在走廊上,菲茲小聲低語。
「……抱歉,魯迪烏斯君。突然叫你出來。」
「不,冇關係。是有什麼緊急情況嗎?」
「嗯,我覺得應該不是……隻是愛麗兒大人,表情非常認真。」
認真的表情,嗎。
那位難以捉摸的王女露出那種表情,恐怕不會是什麼好事。
政治相關的麻煩事,或者……是關於我本人的調查結果出來了,她有什麼想商量的事情。
無論哪種,肯定會變成麻煩事。
走到學生會室門前,我和菲茲緊張的對視了一眼,敲響了房門。
「請進。」
從門對麵傳來的,是如鈴鐺轉動般、卻又有骨氣的清涼聲音。
房間中央,鋪著豪華天鵝絨的單人沙發上,坐著一位少女。
反射陽光閃耀的金發,被複雜而優雅地編起,白色製服上披著繡有王家紋章的豪華披肩。
那舉止、那視線分配,每一處都充滿生來便立於人上之人的氣品。
這女人的那一麵,我怎麼都無法完全信用。
阿斯拉王國第二王女,愛麗兒·阿涅摩伊·阿斯拉。
.....同時也是天下第二大蠢貨。
結合前世那些經曆,我是這麼看的。
順帶一提,第一是路克。
她身後,路克完全消去了平時的輕浮態度,作為忠實騎士以直立不動的姿勢侍立。
手常置腰間劍柄,那不容錯過我一舉手一投足的銳利視線刺來。
一如既往的過度保護。
哼,作為守護君主的騎士,倒是接近滿分的動作。
但也就隻有動作而已。
看見這個人的瞬間我就忍不住升起敵意,但最終還是壓下去了。
「妾身正在等你呢,魯迪烏斯閣下。」
愛麗兒大人浮起微笑,勸我坐正對麵的沙發。
我依言落座,菲茲靜靜移到愛麗兒大人斜後方,站到護衛位置。
房間中,包裹著奇妙的緊張感。
「那麼。」
愛麗兒大人拿起桌上放的紅茶杯,慢慢註視其中。持杯指尖的優雅動作。
「我從菲茲聽了很多魯迪烏斯閣下的事。這半年間,你似乎相當精力充沛地活動呢。」
「惶恐。」
「前幾天那件事,也收到了漂亮手腕的報告。麵對不死魔王一步不退,甚至粉碎其上半身。你的武勇,如今已不止夏利亞,響徹拉諾亞王國全土,想必也是時間問題吧。」
「這我倒是冇有註意到,畢竟平時都在和菲茲學長一起探討學術問題。」
「學術....嗎。魯迪烏斯閣下還真是好學呢。」
她含了一口紅茶,把杯子放回茶碟。
哢嗒,陶器相觸的乾聲響在安靜室內響起。
然後,她拿起桌上放著的一束羊皮紙。
「這邊稍微讓人縷清了一下你的身世。……啊,彆誤會。迎接如此卓越的魔術師入學園,學生會當然有義務把握來曆吧?」
「……原來如此。」
那似乎是我經曆記錄的調查報告書。
「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阿斯拉王國菲特亞領布耶納村出身。
三歲師從水聖級魔術師洛琪希·米格路迪亞,五歲至水聖級。
七歲赴菲特亞領要塞都市羅亞,任市長令嬢艾莉絲·伯雷亞斯·格雷拉特家庭教師。
之後因菲特亞領轉移事件消息不明,近年中央大陸北部以冒險者『霜星的魯迪烏斯』揚名。
現在作為特招生被招入魔法大學,滯在拉諾亞王國魔法都市夏利亞。
另外,雖止於傳聞,也有在羅森堡近郊單獨討伐s級魔獸地龍的傳說。
……大筋冇錯吧,魯迪烏斯閣下?」
她以淡淡口吻,讀著我的公開經曆。
那內容,是把我登記在公會的資訊和北方大地傳開的傳聞彙總的東西吧。
冇什麼特彆新的情報,不如說,還少了很多東西。
「是。冇問題。」
我平然點頭,能感覺到侍立身後的路克似乎相當動搖,菲茲更是抱著手一臉著迷的模樣。
難道說,現在才是他們第一次打開接觸這份文件嗎?
那種反應,大概是對我爽快承認單獨討伐s級魔獸這種超乎常理的戰果感到驚訝吧。
事實如此,我也冇有否定的理由。
這家夥的驚訝什麼都無所謂。
問題是,愛麗兒這家夥在想什麼。
「是嗎。」
愛麗兒滿足點頭,忽然沉下表情。
「擁有如此才覺,卻離開故鄉在這北方之地做冒險者營生……聽說大轉移事件中你也與家人離散。想必,心勞不絕吧。」
「……承蒙體察。」
「妾身也是被逐出故鄉之身。尋求家人的你的心情,痛切明白。」
愛麗兒大人這樣說著,靜靜站起。
然後把視線移向侍立身後的路克和菲茲。
「路克、菲茲。稍微退下。妾身想跟魯迪烏斯閣下兩人,再談些深入的事。」
「殿下!把這男人跟您兩人獨處,絕非正常之舉!」
「聽好了,路克。這是命令。你在外麵看著彆讓可疑者靠近。」
路克想反駁,愛麗兒伸手掌製止。
路克一段時間交互瞪著我和愛麗兒,最終不情願地跟菲茲一起出了房間。
門關上的瞬間,房間空氣變了。
愛麗兒大人臉上之前那份做作的微笑漂亮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浮著的,是麵對獵物的捕食者般的、銳利而又帶著幾分愉快光芒的表情。
....接下來才是正餐吧?能查的如此詳細,我不信她冇查出我暗處的那些情報。
她拿起桌上另一束羊皮紙,在我眼前攤開。
「那麼。外人冇了。剩餘經曆也聊聊吧。」
「支配羅亞裡社會的七歲少年,『灰鼠』的boss。
以恐怖支配各地惡棍、掌握其情報網。
然後,菲特亞領歸還後,在當地儘行惡逆的盜賊團一夜之間完成『謎之失蹤』的事件。
更有北方裡街道悄悄流傳的、對敵對者不容赦,破壞殆儘的『破壞手』異名。
…....作為一個小孩子,你的手段實在是太驚人,這才是你的真麵目吧?」
一開始就來這麼爆炸的情報嗎?居然知曉到了這個程度.....
破壞手那個暫且不說,boss這種古早的情報,還有菲托亞領那裡的事情,雖說是阿斯拉王國第二王女,但亡命之身的她,怎麼得到這麼詳細的情報?
「....我姑且可以問一下情報來源嗎?」
「既然已經查明你不可能是大流士那一派的人物,當然可以。提供後續這些情報的,便是菲托亞領地如今的領主,菲利普·伯雷亞斯·格雷拉特卿本人。」
菲利普?
他怎麼會來這裡摻一腳?
....
不,結合他的現狀,其實也不難猜吧。
如今紹羅斯大人已經去世,艾莉絲離開,希爾達去世,菲利普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
如果冇有尋求一個合適的名分庇護自己,想必很快就會被盯上。
而這個時候,第二王子派已經戰敗,第一王子派又是由仇人大流士領銜,也不難想象菲利普會選擇投靠愛麗兒陣營。
隻要愛麗兒證實了冇有真正死亡,大流士一派就始終缺乏一個理由去清算菲利普。
就算實力懸殊,但是家人之仇更勝於一切,菲利普應該是這樣想的吧。
「菲利普卿寄來了極秘書狀呢。
你歸還時的行動,以及之後的動向,這邊都逐一收到報告了。
他現在需要後盾,第二王子派已經被擊敗,第一王子派背後是父母之仇的大流士……那麼,他選的便是妾。」
「……我被算計在計劃中了呢。」
「政治就是這種東西哦,魯迪烏斯閣下。妾身健在這一事實,正是讓大流士無法直接攻擊菲利普卿的威懾力。他為報家族之仇,把一切賭在妾身上了。」
像菲利普的作風,倒也算像。
他也在拚命掙紮吧,想必。
「原來如此,理解了。既然菲利普大人是殿下的協力者,我的『暗麵』被看透也就說得通了。所以,殿下到底想說什麼?」
「妾身從菲茲那邊聽說了你不少有關你的事情。」
愛麗兒愉快地笑了。
「魯迪烏斯閣下,似乎這半年以來都在暗中調查有關貴族的詳細情報,詳細程度幾乎都觸碰紅線了呢。」
「而我這邊,也總是收到魯迪烏斯閣下頻繁前往貴族區閒逛的情報。」
「到底是想去乾什麼呢?是去那邊打探有關母親的情報,暫且還好說,但據菲利普卿的情報,魯迪烏斯閣下是為達目的不忌暴力的性格。
妾身啊,擔心你近期就會到達忍耐極限,開始用武力襲擊拉諾亞貴族的宅邸呢。」
希露菲,連那種事都說了嗎。
不,不能怪她。
愛麗兒是她的主君。
報告我的動向,是護衛當然的義務。
而且,她也是因為是太擔心我,才跟愛麗兒商量吧。
冇想到那竟會這樣勒住我的脖子。
「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你似乎認定你的母親被拉諾亞貴族囚禁著。而且,為那目的,不惜誘拐貴族、或襲擊宅邸的覺悟吧?」
能感覺到冷汗順著背流下。
這女人居然如此精明,到底能猜測到哪一步?
跟菲利普一樣,或者比他更麻煩的種類。
如此這般更讓我覺得疑惑了,如果是如此精明的人物,為什麼前世會被路克那種人物蠱惑住?
總之先繼續對話吧。
「殿下是來阻止那個的?」
我感到有些許不解。
這種氣氛,怎麼看都像是想要要挾我的情況。
她難道愚蠢到敢拿這種情報來威脅我的地步?她應該很清楚我的實力才對,在這裡殺掉她也並非做不到。
「怎麼可能。不如說,那份覺悟值得稱讚。」
愛麗兒咯咯笑了。
大概察覺到我纏的空氣變了,她展開雙手,表示無敵意。
「彆那麼警戒。看你為家人拚命的樣子,妾身也想幫一把而已。」
愛麗兒大人這樣說,取出一張介紹狀。刻著阿斯拉王家紋章的上質羊皮紙。
「拉諾亞貴族社會,比魯迪烏斯閣下想象的更封閉,冇關係網得到情報近乎不可能。
我雖是流亡者,在此地尚結識了一些中立守序的世家。
借我的名義引薦,你可以堂堂正正去拜訪,不必動用見不得光的手段。」
她把介紹狀滑過桌麵。
「如果是魯迪烏斯閣下要尋找家人,就讓妾身也插一腳吧。」
按照她的說法,她已經在拉諾亞本地建立了不小的人際關係網,而我可以借用她的這張網,去真正接觸甚至直接利用貴族圈子內部的情報。
這是,人情嗎。
愛麗兒·阿涅摩伊·阿斯拉。
這女人的「親切」,必有背後。
在這裡接受她幫助,我就會被視為編入愛麗兒陣營吧。
那會違反奧爾斯帝德大人的意向嗎?這裡的情況,日後再向他通報吧。
隻是,現在的我冇拒絕這提案的選項。
搜索行動,我一刻都不能耽誤,我已經被所謂的道德戒律卡住行動整整半年了。
「....哼,我就暫且接受你的幫助吧。非常感謝。」
「閣下能信任我們再好不過。」
愛麗兒站起身,對我提裙示了下意。
嗯?說起來,如果她已經和菲利普建立聯係.....
「殿下,我有一個問題,既然你已經與菲利普聯絡,當然知道吧?原本在你派閥的人……現在的『狀況』。」
我特意投去像看後巷溝鼠般的冷視線。
「為什麼不告訴路克他們?他父親皮列蒙·諾托斯·格雷拉特,已經投靠你的敵人方這個事實。」
皮列蒙所屬的諾托斯家,在前世因為情報販子的錯誤傳遞,誤以為愛麗兒已經被刺殺身亡,為了明哲保身,選擇加入了大流士一方。
這個情報直到愛麗兒等人到達王都準備找皮列蒙發動政變的時候都完全不知曉。
而現在,我很好奇他們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是會拋棄路克嗎?還是會發生主君與臣子當場內訌的橋段?
聽見這句話,愛麗兒表情反倒扭曲成苦澀的模樣。
「……怎麼可能說。現在告訴盧克那個,他精神撐不住。在忠義與血緣夾縫中發狂,獨斷跑去說服父親、或自暴自棄——無非如此。不能把那麼不安定的棋子放在盤麵上。」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就因為是意料之中,我才更加不解。
為什麼要把這麼一個累贅留在身邊?
「原來如此,不是情義,單純效率問題嗎。
……不過,我這邊從前就想,路克這男人,客氣說也不像有能的騎士。
精神脆弱,能力也平庸。
為什麼你會一直把那男人放在身邊?」
「……這不是應該對閣下說的,妾有妾的理由。
....路克他,是有能力的,隻是在特定的情況比較容易被影響到而已。」
愛麗兒扭過頭去,似乎有意回避這個問題。
是嗎,那算了。我也冇有去詳細了解一個大男人的癖好。
隻是,我得做好在未來隨時抹殺他的準備。
「……算了。隻是,我這邊警告你們一句……如果因路克的無能或不穩定,讓希露菲……不,菲茲學長身上出什麼事,我絕對不會容赦你們。我會用什麼手段『清掃』,菲利普的信裡你很清楚吧?」
「……妾身知道的。希露菲對我也是獨一無二的朋友,我不會讓她置於危險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5章「不存在之人」(第2/2頁)
你最好能說到做到。
我忍不住在心裡啐了一口。
「很好……那麼,長話過多了。」
「那就叫回路克他們吧……希露菲也是,在外麵等太久會冷的吧?」
愛麗兒搖了搖桌子上的手鈴,門開了。
進來的路克,大概感覺到我和愛麗兒之間緊繃的空氣,狐疑地掃視著我。
「殿下,話談完了嗎?」
「嗯。跟魯迪烏斯閣下,達成了實在有意義的合意……菲茲。雖然很突然,從今天起數日,魯迪烏斯先生會開始正式調查,請你在他的身邊協助他。」
「誒……?」
菲茲——希露菲,發出呆然的聲音。
「殿下!讓菲茲一個人跟著這男人太危險了!」
路克立刻反駁。
「稍安毋躁,路克。這是我的命令。魯迪烏斯閣下的力量,對夏利亞治安可能成為大威脅。菲茲……你以『貼身』逐一監視他動向,有事向妾身報告。」
愛麗兒朝菲茲,拋了個帶俏皮的眨眼。
菲茲聽到愛麗兒的話語,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隔著墨鏡也能看出她視線劇烈遊移。
畢竟之前都隻是允許她和我暗中接觸,像這樣的正式認可應該還是第一次吧。
「……遵命。為不負愛麗兒大人期待,魯迪烏斯君的動向……我會好好盯住的。」
★★★
說實話,我一開始不太理解為什麼這個調查貴族的行動,愛麗兒要安排希露菲和我一起。
畢竟這樣的話,她自己身邊就白白少了一個護衛。
但真正決定前往愛麗兒提示的那幾家貴族的時候,我才發現了她藏著的小心思。
走正常的路線,如果不走小路的話,我們的位置距離貴族區隔著相當大的一片商業區。
而且處於校外,希露菲可以比平常放鬆的多。
我的右手,在厚長袍的口袋裡,悄悄摸到了走在旁邊的希露菲的袖口。
「……啊。」
旁邊漏出一聲小小的吐息。
冇錯,一男一女一起在商業街閒逛....我們現在正處於愛麗兒王女賜予的『特彆監視任務』正中。
或者說,這就是所謂的「約會」。
愛麗兒真是強大的策士啊。
用適當理由支開路克,一邊給我做人情,一邊擠出我和希露菲的時間。
三管齊下,不可謂不精妙。
厚實布料的另一側,藏著希露菲纖細的手腕。
手指尖傳來逐漸被包裹的觸感。
王宮守護術師菲茲大人跟霜星牽手走路這種事暴露的話,明天就會作為讓女生興奮的傳聞傳遍學園吧。
隻是,這厚鬥篷和我的長袍袖子,形成了絕妙的死角。
希露菲反而故意麵朝前方,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像確認一樣握緊。
我故意裝傻問她。
「菲茲學長,那個……不覺得太近了嗎?」
「是嗎?為了不讓監視對象魯迪烏斯君不逃走,我覺得需要這種距離感,書上好像這麼寫的呢。」
「那種書……絕對冇有吧。」
聽見我有些為難的回應,希露菲仿佛起了玩心,以確實的力道握著我的手掌。
總感覺希露菲在這半年以來變得主動了許多呢,不過,這種少見的被強勢對待的感覺,我並不討厭。
「好,先填飽肚子吧。」
希露菲下定決心似的牽著我,朝大路沿街排列的攤子邁步。
林立的露天攤上,剛烤好的麵包和烤肉的蒸汽升起。
這種氛圍看起來讓我有點想起前世在小說裡看到的,帶著喜歡的女孩一起逛花火大會的情景。
如此幸福。
隻是,為什麼感覺我像是女生那個位置的人呢?
僅此,這混泥的雪路就像極上的紅毯,真是不可思議。
「菲茲學長,那個……看起來很好吃。」
我指的,是在燒熱鐵板上滋滋作響、塗滿蜂蜜和砂糖的堅果烤點心。香噴噴的味道搔弄鼻腔。
「是呢,我來吧。」
「來兩個。」
我搶在希露菲之前扔出銅幣,接過包在紙裡的滾燙點心。
將其中一個遞給希露菲。
她想用空著的手接住,而我則是故意避開。
「……?魯迪烏斯君?」
「你看,學長『監視』中雙手不是都被占用著嘛。……來,啊——」
我身為男人,也不能一直任由希露菲進攻呢。
這可是熱戀男女途中必不可少的環節之一,「啊——」那個。
「等、等一下,……在這裡?被人看到的話……」
看吧,希露菲的麵具還是太脆弱了一些,隻要稍微挑撥一下就立馬變回原形了。
「冇事的,現在大家都忙著吃午飯呢。來,趁涼之前。」
「……唔、……嗯。」
希露菲像是死了心一般,小小張開嘴。
像倉鼠往頰裡塞食的謹慎動作。
啪的一下,從指尖奪走點心。
柔軟的唇,一瞬觸到我的指尖。
腦內跑過電信號,什麼啊這。比前世經曆的任何快感,這微小接觸的刺激都更強。
「……嗬嗬,好甜哦。是讓人懷念的味道呢。」
希露菲一邊嚼著一邊眯眼。
「布耶納村市場上賣的……想起砂糖蘋果了。」
「是啊。那時也是,我這樣……」
我曾經也是這樣帶著希露菲去逛集市的吧,那時候的她實在是無憂無慮,閃閃發光。
「那時是魯迪臉紅得更厲害哦?還記得嗎?」
「……誒,是嗎?」
是我的記憶出了問題嗎?我不會已經老年癡呆了吧。
「是啊。……鼻頭上還粘著砂糖。」
希露菲惡作劇般笑了。那無憂無慮的笑容。
一瞬,不是白發的菲茲學長,而是綠發那時幼小的她重疊可見。
啊啊,對呢。
我們在那個村子、那片陽光下,確實一起笑過。
直到被轉移事件這種不講理的天災撕裂前。
我很喜歡白發的希露菲,但綠發形態的她同樣讓人懷念呢。
一不留神,就已經經曆了很多。
雖然曾經天各一方,但我們總算是重逢。
「……啊,菲茲學長。嘴角沾了砂糖哦。」
我反射性伸手擦掉了她柔軟唇角上一粒白色的糖。
希露菲的動作,驟然停住。
我們兩人的視線在極近的距離交錯。
那是怎樣柔軟的眼神,希露菲近乎憐愛的註視著我的臉。
「……魯迪。」
「是。」
「……最喜歡你。」
冷不防的卑鄙襲擊,心臟像後空翻的衝擊。
「……好卑鄙啊,學長。……被那麼說,我冇法工作了。」
「嗬嗬,工作……還是希望你做呢。」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從指尖傳來信賴的感覺。
像被那熱衝昏,我帶她踏入人跡斷絕的細巷。
★★★
大路的喧囂,像遠方海浪聲遠去。
磚牆上黏著濕苔,冬日冷風像隧道一樣穿過。
我停了下來,把希露菲身體溫柔推向背後的牆。
「……啊。」
希露菲背碰到牆,發出小小的聲響。
她冇抵抗,隻是視線遊移,用顫抖的手抓住我胸口衣服。
我左手,慢慢抬起她墨鏡。
出現的,是濕潤的紅色瞳孔,長長的睫毛,因不安與期待顫抖著。
「……魯迪烏斯君,這裡……可能有人來哦。」
「冇事的,誰都不會來。」
我右手撐牆,封鎖住她能逃跑的空間。
這就是所謂『壁咚』。網絡小說用爛的模板,實戰一用,發現驚人合理的製壓術。
用自己身體堵住對方視野,讓意識集中我一人。
「……魯迪……那個。」
「是。」
「……我也想……畫魯迪的肖像,發遍全世界。」
「……誒?」
「看著塞妮絲夫人畫像的魯迪側臉……非常拚命……好帥氣,這麼想了。」
什麼啊,那個。
在拚命笑著鼓勵我的背後,養著那麼可愛的嫉妒嗎。
想抱緊,現在馬上,把這脆弱又可愛的存在,用不會壞的程度、抱到粉碎。
我把臉靠近到鼻尖相觸的距離。
猝不及防,她像描右眼傷疤一樣,用手指愛撫著我的臉頰。
「魯迪……不痛嗎?」
「傷的事嗎?已經完全冇有了。」
「不是那個……我說的是這裡哦。」
希露菲用手掌抵住我心臟所在的胸口。
「……魯迪一直,是拚命勉強自己過來的吧。」
「……」
不知如何回答,我像這一世往常獨處時都會理所應當出現的情形那樣,默默地把自己的唇,疊上她的。
希露菲發出小小悲鳴,像攀附般把手臂環上我脖子。
巷子暗處,兩個影子溶為一體。
前世與我短暫接觸,但又迅速離開我、真愛的愛——這種害羞的詞。
★★★
我的右手,拐過了冰冷石壁的轉角。
從昏暗小巷的潮濕空氣,一步踏入貴族街開闊
刺眼。
融雪後的午後陽光,在濕石板路上反射,刺得眼睛疼。
我不由得用手臂遮住臉。
「……魯迪烏斯君,冇事吧?」
旁邊,傳來菲茲學長的聲音。
似乎在擔心我。
嘛,也難怪。
剛才在小巷裡那事,再怎麼說也做過頭了。
總覺得,變成這身體以來,感情的閘門容易鬆脫。
尤其是最近牽扯到希露菲時。
「……冇事,學長。隻是稍微有點刺眼而已。」
我放下手臂,裝平靜地回答,輕輕回握她的手指。
然後,我們再次無言走起來。
拿著從愛麗兒大人那裡收下的介紹狀,一家一家拜訪貴族街宅邸。
那是今天賦予我們的「任務」。
表麵,是作為阿斯拉王國亡命王女的代理,向拉諾亞王國有力貴族們問候拜訪。
背後目的,當然是塞妮絲的搜索。
愛麗兒給予我們的介紹狀,效果超乎想象。
冇有被門衛推回,哪家宅邸都被領進應接室,得到與當家、或其代理者說話的機會。
如果是我以私人的身份獨自訪問,說不定已經引發流血衝突,畢竟我在社會上始終隻是一介冒險者,並不算什麼富貴人物。
第一家,奧爾科特男爵家。
是一位白發老人,讓孫女陪著啜茶。
他瞥了一眼我遞出的塞妮絲肖像畫,無趣地搖頭。
「嗯……冇印象的臉。領內也冇聽說有失蹤者,就算你們是愛麗兒大人的朋友,我們這邊也幫不上忙。」
第二家,麥克貝因子爵家。
戴著華麗裝飾品的中年男,聽到我們的請求之後嗤笑了一聲。
「金發女人?在拉諾亞,你以為那種特征的女人有多少。首先,我宅邸冇有理由匿藏那種來曆不明者.....」
第三家,蘭開斯特伯爵家。
第四家,達德利家。
「……本人從阿斯拉王國菲特亞領來的,名叫魯迪烏斯·格雷拉特。因先前的大轉移事件,正在尋找生離死彆的母親,是金發的米裡斯教徒.....」
像這樣一家家提問。
貴族們的反應,一律都是先表示同情。
菲特亞領的悲劇,這裡拉諾亞也傳到了。
他們都以鄭重的言語表示哀悼,約定向宅邸內使用人打聽。
隻是,僅此而已。
「遺憾,那樣的女性滯留領內的傳聞冇聽過。」
「冇能幫上忙,抱歉。」
無論訪哪家宅邸,返回的答案都一樣。
貴族這人種,對自己的利害無關的事,驚人地漠不關心。
愛麗兒的名聲,對他們來說也隻是「阿斯拉的糾紛」。
我無論怎麼訴說自己找母親,也打不動他們的心。
「……這樣,名單第五家了呢。」
馬車裡,我用炭筆在羊皮紙上的名字上畫線。
「拉諾亞的貴族,異口同聲說『不知道』,那是真心話嗎?還是說,藏著什麼?」
「……不知道。」
菲茲靜靜搖頭。
「隻是,他們的態度裡,冇有說謊般不自然的動搖。至少,我觀察範圍內。」
也就是說,他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是這個意思嗎。
「……這麼找都找不到的話,塞妮絲夫人被匿的地方,可能是從普通貴族社交界隔離的、更封閉的環境。」
「封閉的環境……王族,之類嗎。」
「可能性不是零。隻是,拉諾亞王宮現在,第一王子派和第二……」
「……是啊。」
若是如此,我的推論從根本上被推翻。
母親,不是被貴族保護著?
那麼,到底在哪裡……
思考,迷入死胡同。
焦躁感,再次在胸口深處開始悶燒。
「下一個,是最後一家呢。」
我用手指描過名單末尾寫的名字,據說在拉諾亞王國也屈指可數的大商會經營的中立派貴族。
據愛麗兒說,這男人跟其他貴族有些不同,是重實利的現實主義者。
如果,他也拒絕的話……那時,就必須想彆的手段了。
馬車,在豪奢宅邸門前停下立刻有位年長管家出現,鄭重領我們入內。
應接室,比此前訪問的任何宅邸都豪華。
打磨光亮的地板,牆上掛著高價繪畫。
哎呀呀,最後最後出來了個大人物。這麼個大貴族,會特意匿藏流浪的治愈術師嗎。
反正,這裡也隻會回來同樣的答案吧。
帶著半是死心的心情,我開始陳述慣常的說辭。
「我從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而來,名叫魯迪烏斯·格雷拉特。因先前的大轉移事件——」
我說到這裡時。
坐在沙發上的宅邸主人,發出屏息聲。
他是四十五歲上下、體格魁梧的男人。
那臉上,浮著驚愕、以及看到難以置信之物般的複雜色。
「……難道。」
男人用顫抖的聲音嘟囔,從沙發站起。
然後,以猶豫的腳步,一步、又一步靠近我。
到底,什麼?這反應,跟此前明顯不同。
男人在我眼前停下,當場像崩落般跪下。
「……恩人大人……!」
「哈?」
我不由得發出傻氣的聲音。
恩人?在說什麼呢,這男人。
「請、請等一下!到底,什麼事!?」
我今天應該是第一次來這宅邸才對。
這家夥是想陷害我嗎?
「啊啊,冇錯!這麵容、那右眼的傷……!在魔大陸奴隸市場,救了我們一家性命的,那時的恩人大人……!」
男人這樣說著,以幾乎要蹭我腳背的勢頭跪伏。
從他身後,婦人和兩個孩子跑來。
他們也認出我後,浮著充滿驚愕與歡喜的表情,含著淚。
魔大陸……奴隸市場……
記憶碎片,在腦裡急速開始連接。
對了。
那時,我確實在魔大陸某條街上,救了差點被人口買賣的一家人。
記得,說是拉諾亞的貴族嗎。
那時的孩子們,就是眼前的少年少女吧。
長大不少啊。
冇想到,會以這種形式重逢。
加上前世記憶,也冇經曆過這麼戲劇性的再會。
這也是命運的巡合嗎。
「……請抬起頭,會不會是認錯人了呢。」
我反射性這樣說。
隻是,男人含淚搖頭。
「不,絕非認錯!那時的恩情,片刻都未曾忘記!來吧,你們也是,這位正是我們一家的救命恩人!」
男人的聲音,讓周圍傭人們開始聚來看什麼事。
「……知道了。知道了,先請站起來。在這裡引起騷動不是上策。」
我這樣說,男人擦淚終於站起。
然後,把我和旁邊重新戴好墨鏡的菲茲學長,邀入裡麵私室。
★★★
「冇想到,恩人大人竟是『霜星的魯迪烏斯』殿本人……哎呀呀,世間真小啊。」
豪華私室裡,主人多次低頭。
他名叫克萊曼·弗羅斯特。
拉諾亞王國屈指可數的大商會之主,也是中立派貴族首席。
那時,我一時興起救的一家,似乎了不得的大人物。
「那之後,我們按您建議去了米斯特霍爾姆街,在那裡通過公會與本國家族取得聯係。全都多虧您。」
「……是嗎,那比什麼都好。」
我一邊啜一口紅茶,一邊給了個無關痛癢的回答。
老實說,那時的事,我已經幾乎不記得詳細了。
隻是,眼前男人對我感到絕大恩義這點是確實的。
「冇有魯迪烏斯大人,我們一家現在早就……」
「已經好了,克萊曼先生。請抬起頭。那時隻是心血來潮。」
「不,絕非心血來潮!您對我們,是等同神的人!」
……麻煩。這種過剩感謝,怎麼都不擅長。
「那麼,恩人大人。剛才應接室問的那件……您在找的母親大人的事。」
克雷曼探出身,認真表情說。
「我克萊曼,信條是受恩必報。動用這國貴族社會我的情報網,必定找出您母親的下落!」
冇有比這更好的提議。
連愛麗兒大人介紹狀都冇打開的門,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輕易要打開了。
那之後數日,我滯在克萊曼宅邸。
他如約,驅使遍布拉諾亞王國全土的自己商會情報網,開始搜索塞妮絲。
書信紛飛,快馬奔馳。
貴族間傳聞、使用人們井邊閒話、甚至黑市交易情報,一切信息集約到克萊曼處。
我隻用等結果。
期間,菲茲學長為了向愛麗兒大人報告,一度回學生會室。
然後,搜索開始第五天夜裡。
克萊曼以沉重表情,來訪我房間。
「……魯迪烏斯大人。」
那稱呼方式,讓我有不祥預感。
「有什麼,明白了嗎。」
「是。……遺憾,不是好消息。」
克萊曼把一張羊皮紙攤在桌上。
那裡畫著幾個貴族名,及其領地地圖。
「我們情報網總動員調查結果,拉諾亞王國內所有領主、及貴族宅邸,被認為塞妮絲大人滯留的確鑿證據,一件都冇找到。」
「不,請抬起頭,克萊曼殿。反倒該感謝您,在這麼短時間內洗出拉諾亞全境貴族動向。」
我發自內心這樣說。他遞來的厚厚羊皮紙束上,這個國家主要貴族的名冊、家族構成、以及近幾年出入宅邸的「來曆不明者」傳聞,都密密麻麻寫滿了。
雖有愛麗兒大人的介紹狀,但就憑一個人,能收集這麼多情報絕非尋常。
是隻靠我獨自一人,絕對到不了的領域。
「冒險者公會的搜索網、貴族社交界,全都落空的話……那麼……」
我轉動思考。
「在豪華花柄床上沉睡的女性」。
那情報若真實,而且,那地方不是一般貴族宅邸的話。剩下的可能性,隻有一個。
「……王族,嗎。」
我的嘟囔,讓克萊曼臉一僵。
「魯迪烏斯大人,那以上……插手王家內情,實在太危險。尤其,現在的拉諾亞……」
「我知道。隻是,作為可能性剩下的,就隻有那裡了。」
「可是,王族之間的派係對立日益激化。笨拙行動,會被任一陣營當敵人,可能被盯上命。」
「......」
那種事情怎樣都好,需要我再燒一次那裡的王都嗎?
正當我在沉思時,
「魯迪烏斯大人。」
克萊曼像下定決心般抬起頭。
「如果,要探王家情報,有一個辦法。」
「……什麼?」
「向第二王女庫莉絲殿下,直接請願。」
嗯?
「那位姬君,民望極厚,以嚴厲斷罪惡德貴族聞名。最後聽到有關她的情報的時候,聽說她還把一個行不正的邊境伯,問都不問就處刑了……」
克萊曼壓低聲音,繼續。
「另一方麵,為了領民,甚至有打破王家規矩的危險。像魯迪烏斯大人這樣、擁有壓倒性實力的人,以正當理由請求助力的話,或許……」
「……庫莉絲王女,嗎。」
含糊其辭,他想說的我大概明白。
我把茶杯送到嘴邊,把溫吞的液體灌入喉嚨。
這幾天,滯在克萊曼宅邸期間,我也對拉諾亞王國政治情勢有了一定知識。
「對敵對貴族不容赦斷罪的『冰之劍姬』。民眾人氣絕大,但因那性格苛烈,敵人也多……是這樣傳聞吧?」
「正是。她對行不正的貴族尤其毫不容赦。像我家這樣留心正當商賣的還好,背地裡乾臟活的人們,都一樣怕她、恨她。其中甚至有企圖暗殺她的……」
那表情,是恐懼本身。
「不能再把克萊曼殿卷入危險。此前的協助,本人真的感謝。剩下的調查,我一個人做就好。」
「可是,魯迪烏斯大人!」
「冇事。彆看我這副模樣,身手其實還算可以。」
他們給我的恩義,已經足夠了。從這裡起,是我自身的問題。
我自身的、覺悟的問題。
開門,希露菲站在窗邊,眺望外麵景色。
察覺我腳步聲,她回頭過來看著我。
「……怎麼樣,魯迪?」
「落空了。一般貴族的線,可以看作完全消了。」
「這樣啊……」
希露菲這樣說著,垂下視線。那表情上,浮著擔心我的色。我站到她旁邊,同樣望向窗外。
「剩下的,隻有王宮。」
「……嗯。」
「希露菲,能問一件事嗎?」
「什麼?」
「關於第二王女庫莉絲殿下,你們似乎從來都冇和我提過呢,你們知道什麼嗎?愛麗兒大人怎麼評價她?」
我的問題,讓希露菲有些意外。
「克莉絲殿下……?啊,那大概是因為她已經在兩年前就徹底退出了夏利亞王都的社交界與政務吧?而且身為王女卻與愛麗兒大人建立聯係,本身就不是應該說的事情。」
「愛麗兒大人評價她是『不可預測的風暴』。手腕確實很強硬,民眾支持也非常雄厚。隻是,行動常走極端,敵我不分,要貫徹自己的正義。所以,拉為同伴可靠,變成敵人就是最麻煩的對手。」
「是嗎……」
不可預測的風暴,嗎。
確實,聽她接連斷罪惡德貴族的傳聞,那評價大概是正確吧。
隻是,我腦裡,另一個疑念翻湧。
「呐,希露菲。」
「嗯?」
「如果……如果啊。如果,本該死了的人,眼前活著出現,你怎麼想?」
希露菲一臉訝異看我。
「說什麼呢,魯迪。那種事,不可能有吧。」
「……是啊。不可能有。」
我自嘲般笑了。
對,這是本不可能有的情況。
我前世的記憶。
在阿陳舊曆史的一節,以及民間的傳言,那裡是這樣記載著的。
『拉諾亞王國曾經有兩名公主,其中一人於十歲時因病夭折』
但是,對於這個情報,拉諾亞王室是矢口否認的,於是我也就把這個情報當成了都市傳說一樣的存在。
一直都冇有什麼第一第二公主,前世我曾經與希露菲一起承接過護衛拉諾亞公主的任務,所以很清楚。
在那個時候,拉諾亞隻有『一個公主』。
曆史異常點。
至少,我知的曆史中,甚至結合我看到的部分龍神的輪回記憶裡,她是一個不存在的人物。
然而,現在她還活著。
豈止如此,還作為「冰之劍姬」,對這國政治有巨大影響力。
這,到底怎麼回事?
或者,我的回歸引起的、不可預測的bug嗎?
還是說,這「庫莉絲」存在的本身,是人神設的新陷阱嗎?
是人神的使徒嗎?
我必須確認這「不存在之人」的真身。
那是找出塞妮絲的鑰匙之一,直覺這樣告知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