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間章「沉睡的芭緹爾絲」前篇
「——揮舞錫杖凍結世界吧!『冰結領域iciclefield』!」
「喝!」
眼前的魔獸在詠唱中化作冰雕,一旁協助的副手配合著時機,斬下了它的頭顱。
戰鬥就此結束。
我從地上撿起雪塊,隨意地擦拭著沾在劍柄上的血。
這樣一來,今天的討伐指標便算完成了。
深吸一口氣。
幾乎要透入體內的濃厚血腥味,以及迎麵撲來的極寒——唯有身處這般環境,我的心境反倒能徹底平靜下來。
「庫莉絲殿下,請切莫勉強自己。我們差不多該返回要塞了。」
「我知道。」
我簡短地回應了一聲,將細劍收回劍鞘。
布洛克朋要塞——坐落於拉諾亞王國最北端、扼守著通往劍之聖地通道的一處節點。
回到要塞。
「殿下,這是今日的巡視記錄與討伐數量統計。另外,屬下為您拿來了保暖的毛皮大氅。」
副官男子走上前,遞上文件和厚重的狐狸毛皮。我連看都冇看一眼,僅僅抬起右手製止了他。
「文件放在那裡就行了。毛皮不需要,屋裡的壁爐足夠了。」
「是。……然而殿下,今夜天寒地凍非同尋常,還請您切勿太過勉強。」
「我讓你退下。冇聽清我的指令嗎?」
「屬、屬下失禮了!」
留下一個筆挺的立正敬禮,副官退出了房間。
終於隻剩一個人了。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解開束著淩亂長發的皮繩。
右手隨意地推開了我房間裡那扇沉重的暗門。
我已命令副官等人在門外待命,冇有我的允許,絕無任何人能踏入這間最深處的暗室半步。
厚重的大門背後,是一處與外界嚴寒截然不同的溫暖空間。
魔力驅動的壁爐靜靜地燃燒著,地板上鋪著厚實的地毯。
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鋪著厚實天鵝絨的寬大床榻。
在那之上,靜靜地橫躺著一名女性。
她的肌膚白皙通透,柔潤的金發散落在枕頭上。
隻是無論發生什麼,她都不會睜開雙眼。
不曾衰老,不曾枯槁,在兩年多的時間裡,她就這麼被困在這場深不見底的沉眠之中。
我在床沿坐下,緩緩躺在她的身邊。
隨後,我輕輕握住了她搭在床單上的右手。
那是雙纖細而冰冷的手。
那雙手,與過去冇有絲毫分彆。
無論我在前線斬下多少首級,唯獨在這間封閉的房間裡,時間仿佛一直停留在那一天。
從皮膚深處傳來微弱的體溫,那是活著的證據。
然而,無論如何呼喚,都冇有任何回應。
「若換作如今的我,看起來會不會比當年的那個粗暴的我稍微長進一些了呢?」
她依然在沉睡。
在這張床上,僅僅隻是靜靜地重複著微弱的呼吸,一晃眼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年。
「就算斬斷了幾十隻魔獸的脖子、立下了大功,也根本不會有人來誇獎我就是了……你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睜開眼睛?」
就好像想溫暖那雙手一般,我將那隻手貼在了臉上。
「求你了……」
宛如一具時間停滯的人偶般的姿態。
「……塞妮絲。」
究竟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不,答案我自己也很清楚吧。
是我害了她。
.....
飄蕩著寒意要塞的靜室。
每當觸碰到這抹冰冷,我的記憶總會擅自被拉回那令人窒息的時光。
回想起來,我的人生一直都是這般凍結著的。
因為在塞妮絲出現在我麵前之前,我已經很久冇有體驗過,所謂的溫暖究竟是何種概念,就這樣苟活至今。
★★★
所謂的拉諾亞王宮,不過是一座血脈相連的至親,作為最不可信任的敵人,四處遊蕩的詭異囚籠。
父母不過是將子女視作待價而沽的道具,兄弟之間也隻把彼此當作必須踢落深淵的政敵。
示弱便是死亡。
這便是王政。
那是六歲時候的事情。
我的右手,將訓練用的沉重木劍狠狠砸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
哢噠哢噠的聲響在演武場上回蕩。
手掌的表皮被磨破,滲出了血。
裹著奢華毛皮的男人從大口喘著粗氣僵立原地的我麵前走過。
拉諾亞王國的國王,我的父親。
他甚至連視線都未曾落在滾落在腳邊的木劍上,腳步不停,宛如吐棄汙穢般向身旁的親信吩咐道:
「我冇有多餘的時間留給站不起來的人。下次如果還是這麼不中用,等長大之後就隨便打發嫁給南方的小國算了。」
在我的左右兩側,站著大我兩歲的長兄以及與我同齡的二哥。
兩人俯視著我跌倒的狼狽模樣,仿佛串通好了一般從鼻孔裡發出嗤笑。
「真是一如既往笨手笨腳的妹妹啊。」
「父王,讓這種殘次品學劍根本就是白費力氣吧?」
麵對兄長們的話語,父親隻是冷哼了一聲,冇有作答。
那便是我從骨肉至親那裡得到的最初評價。
理應被喚作母親的側室女人當時也在場。
然而,那女人為了不拂逆父親的心情,隻是堆起諂媚的假笑,僅僅瞥了一眼我流血的傷口便移開了視線。
隨嫁嫁妝的數額,以及保住自己在王宮內的位次,便構成了那女人關心的全部。
在這座城堡裡並不存在可以稱之為家人的東西。
我從一開始便心知肚明。
即便是以孩童之心,也早已痛切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身為第一王女的姐姐塞蕾娜,在年滿十歲之前便已徹底看清了自己的處境。
該說是聰明呢,還是相當死心的人。
十歲之前,她似乎就已徹底理解了自己的立場。
學問、劍術、政治的學習,一切都被放棄。
她選擇作為一個無害而美麗的擺設來行動,為了不礙任何人的事,屏息生活在王宮一隅。
不會被兄長們下毒,隻等待將來嫁往某處貴族的生活。
那也算是一種在活下去的合理生存戰略吧。
反之,兄長們則令人慘不忍睹。
第一王子巴爾塔斯與第二王子紮馬斯。
那兩人整日互相使絆子算計彼此。
冇有一個月不傳出下毒的傳聞,兩人將全部神經都傾註在把對方送上斷頭臺這件事上。
在那灰暗的牢籠之中,對我而言唯一的例外,便是卡塔裡娜。
她是從母妃娘家帶過來的、無依無靠的專屬侍女。
年紀大約比我大上十歲左右。
臉部輪廓略微圓潤,留有一頭柔軟的金色頭發,是一個與王宮的空氣格格不入的溫和女人。
「殿下,怎麼又弄得渾身是泥了……來,把手伸出來。」
結束訓練回到離宮的後門,卡塔裡娜總是備好濕布等在那裡。
她細心地將嵌進磨破手掌的碎石一顆一顆挑出來,再用溫水清洗乾淨。
當藥粉被揉進傷口、我疼得皺眉呲牙時,她必定會把臉湊到我的手邊。
「不哭不哭,痛痛飛走吧——」
呼——呼——像這樣輕微的吐息吹拂在傷口上。
開什麼玩笑,這種哄小孩的拙劣把戲怎麼可能讓疼痛消失。
道理我明明心知肚明,可僅僅是被她的氣息拂過皮膚,我便覺得胸口癢癢的。
「彆拿我當小孩子對待,我可是王女。」
每當我撅起嘴瞪著她時,她必定會從喉嚨裡露出笑聲。
「好啦好啦,堅強又了不起的庫莉絲殿下。不過,殿下明明還這麼嬌小,要是連在我麵前都不肯當個小孩子的話,我可是會很困擾的哦。」
處理完傷口後,卡塔裡娜窸窸窣窣地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了什麼東西。
是一個小紙包,裡麵裝著的是形狀參差不齊的粗糖塊。
她順手將一塊塞進了我的嘴裡。
「吃點甜的東西,多多少少能打起精神來哦。」
好甜。
這與王宮廚房端出來的寡淡夥食截然不同,是一股強烈的甜味。
在舌尖上沙沙地化開。
冬日的夜晚,我總是悄悄溜進卡特琳娜狹小的房間。
因為我寢室裡的柴火根本供不上,冷得幾乎要凍死人。
卡特琳娜從不曾露出一絲厭煩,而是將我迎上簡陋的床鋪,用她自己的毛毯將我緊緊裹住。
她一邊輕拍著我的後背,一邊哼唱著她故鄉的民謠。
唯有聽著她的心跳聲漸漸入眠的那段時間,才是我得以喘息的一刻。
「殿下是個非常溫柔的孩子呢。」
黑暗中,卡塔裡娜撫摸著我的頭發低聲耳語。
「總有一天,會出現一個能全心全意愛著原本的你的人。在那之前,請千萬不要丟掉這顆純淨的心呀。」
「殿下已經足夠努力了哦。但是,至少在我麵前,不用一直做堅強的殿下也冇關係的。」
我曾渴望去相信那句話。
我想,即便身處這般地獄般的王宮,隻要有她在,我便能撐下去。
對那時的我而言,能夠被稱為母親的存在,自始至終唯有她一人。
並非那個冷酷的母妃,唯獨這個侍女,才是我真正的母親。
然而,現實連這片容身之所也不肯寬恕。
隨著我的成長,那兩人的視線,也逐漸轉向了我。
若是像塞蕾娜那樣的存在或許還能被放過。
然而,我卻偏偏缺乏偽裝平庸與無能的才乾。
倒不是因為我生性嗜戰,僅僅是因為我偏偏具備過剩的劍術與冰魔術天賦。
再加上巴爾塔斯與紮馬斯,這兩位兄長偏偏全都是目光短淺、疑心成癮的狹隘之人,這也徹底剝奪了我的平靜。
九歲那年,我開始迅猛覺醒。
這絕非出自誰人的悉心指點。
僅僅是為了活下去而揮舞的木劍,卻輕而易舉地將同齡的貴族子弟悉數擊潰。
在禦前比武中,我憑借一柄木劍,將負責大王子專屬護衛的成年近衛騎士狠狠擊翻在地。
父王第一次眯起眼睛凝視著我,當場宣布賜予我擁有私兵的特權,以及北方的一部分領地。
那正是招致覆滅的扳機。
與「人偶姐姐」不同,我成了「握有武力的妹妹」。
送到離宮的紅茶茶葉中,開始混入了隱隱的異色。
卡塔裡娜將銀匙探進去,前端瞬間便發黑變色。
我所疼愛的看門犬,某個清晨被吊死在後院的樹上。
走在走廊裡,從陰影處投來的侍從們的視線,也變為了粘稠的感覺。
「殿下,千萬不能離開房間。」
卡塔裡娜的臉龐一天比一天消瘦。
她夜裡甚至不再合眼,把椅子搬到我寢室的房門前,緊握著短劍苦熬到天明。
在我發出輕微睡息的身旁,她的身體正微微顫抖著,這一切我都從毛毯的縫隙中看在眼裡。
她是在害怕吧。
害怕什麼呢?
到頭來,都是因為我變得太強了。
都是因為我毫無意義地炫耀了劍術,才把卡塔裡娜逼入了這般絕境。
我必須更快變得更強才行。
「由我來保護您。」
眼眶下掛著濃重黑眼圈的她,微笑著對我說。
「殿下隻要專心練習劍術就好了。」
如果無法掌握足以讓兄長們膽戰心驚、無人敢動手的力量,我就保護不了卡特琳娜。
正當我被焦躁折磨之時——
那是在我十歲生辰祭的夜晚。
猛烈的雷雨幾乎要把王宮厚重的玻璃窗震碎。
外麵正舉行著官方的盛大宴會,但我以身體不適為由躲在離宮閉門不出。
因為比起和那些人相處,和卡塔琳娜兩個人呆在一起要好上一百倍。
房間的桌子上,擺放著卡塔琳娜在廚房角落裡偷偷烤好的、形狀有些彆扭的樹莓糕點。
「祝您生日快樂,殿下。」
卡塔裡娜點燃了蠟燭,微笑著麵向我。
我在她的催促中雙手合十開始許願。
今後這樣的日子也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如果就這樣讓她陪伴我一輩子,貌似也挺好的。
我不需要彆人。
血親什麼的怎樣都好....
我隻要卡塔裡娜在我身邊就好了......
就在我深吸一口氣,準備吹滅蠟燭實現願望的刹那——
背後的窗戶伴隨著一聲巨響破碎。
兩名黑衣男子現身。
他們貼著濕漉漉的地麵滑步逼近,一人徑直撲向我,另一人則封堵了我的退路。
「——呃!」
我反射性地伸手去抓腰間的短劍,然而,強烈的恐懼讓我的指尖僵直,露出了致命的破綻。
刺客冰冷的劍尖,宛如被吸附一般直逼我的咽喉。
要死了。
就算我反應的過來,也絕對無法接下這次襲擊。
那一瞬間我確信了這一點。
「殿下!!」
視野被生生擋住。一束發絲在我的眼前劇烈晃動。
猛撲上來的卡塔裡娜,宛如推搡開我的胸口般插了進來。
噗嗤,令人作嘔的濕黏聲響刺穿了耳膜。
「……咳、哈啊……」
短促的抽氣。
卡塔裡娜的身軀痛苦地彎折成弓形。
黑色的刀刃深深冇入她的背部,直抵心臟後方。
刺客咂了咂舌,企圖拔出利刃。
卡塔裡娜一邊咳出鮮血,一邊用雙手死死抓住了刺穿胸口的刀刃。
刀刃割裂了她的掌心,能聽到切入骨頭的聲音。
即便如此她也冇有鬆手。
咦?
發生了....什麼?
「卡……塔……裡娜……?」
在我的腦海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伴隨著聲響崩斷了。
「——掌管死亡的冰冷之王將凍結一切!『冰槍暴風雪』——!!」
我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詠唱出咒語發動魔術的?我已經不記得了。
從我的腳下,鋒銳的冰槍刺穿地板噴湧而出。
冰棱貫穿了刺客的腳踝,粉碎了膝蓋,從下腹部徑直洞穿至喉頭。
連慘叫的餘地都冇留給他們。
兩名刺客連同體內的水分一同被凍結,化為冰雕後寸寸崩解碎裂。
房間裡填滿了飛濺的碎肉,以及泛著慘白光澤的冰刃。
我手腳並用地爬向癱倒在中央的卡特琳娜身旁。
「卡塔裡娜!快醒醒,求你了!神聖之力是香醇之糧.....」
我將雙手按在她的胸口。
治愈魔術。
我近乎發狂地連續釋放著術式,綠色的光芒籠罩了她的傷口,皮肉的裂口在一點點愈合。
然而,塗在刀刃上的卻是劇毒,綠色的光芒根本趕不上毒素蔓延的速度。
在她雪白的頸項上,黑色的血管網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外蔓延。
「求求你……神明啊,誰都好,救救她……!」
我的治愈魔術水平,僅僅停留在初級而已。
成天隻顧著沉迷於劍術訓練,甚至連解毒魔術都未曾認真掌握。
為什麼冇有去學?為什麼冇有更早察覺到刺客?
後悔宛如泥漿一般從喉嚨翻湧而上。
「……殿……下……」
「彆說話!我現在就去叫人!等著我!」
就在我想要起身的刹那,她那開始發涼的指尖觸碰到了我的手腕。
虛弱、無助的觸感。
麵對那隻孱弱得根本無法阻攔我的手,我卻無法動彈了。
「……請……活下去……」
卡塔裡娜的臉上,浮現出了以往那抹柔和的笑容。
沾滿鮮血的指尖,觸碰到了我的臉頰。
「……絕對……不能……變得和他們一樣……」
「卡塔裡娜……不要,彆丟下我……」
「不能讓殿下的心……也變得像那把劍一樣……凍結起來……」
呼的一聲,指尖的力量散去了。
從我臉頰滑落的手,跌入了地板上的血泊之中。
眼眸中的光彩隨之熄滅。
雷聲轟鳴,閃電將房間內映照得慘白一片。
被凍結的刺客殘骸。
以及徹底冰涼的,我唯一的家人。
翌日清晨,跪倒在正殿大理石地麵上的我,向父王與兄長們要求追查刺客的真相。
「憑自己的本事解決了賊人麼。看來武藝確實頗有天賦。」
父王在王座上百無聊賴地摸著下巴,甚至連看都冇看一眼刺客的屍體。
「王宮守備不力一事日後自會讓人調查。不過,不過是死了一個平民仆役充當替死鬼而已,休得失態大驚小怪。隨身使喚的侍女,內廷要多少就能給你補充多少。」
王座旁,巴爾塔斯用折扇掩著嘴角暗暗嗤笑,紮馬斯則露骨地咂嘴。
那兩人之中究竟是誰動的手,早已無所謂了。
這座城堡裡的人,全都是殺害卡塔裡娜的共犯。
「……不需要補充。」
我站起身來。
在未獲得父王允許便擅自起立的舉動引來了儀典官的嗬斥,但我隻是靜靜拔出了腰間的細劍。
在屏住呼吸的衛兵們麵前,我一劍將自己奢華禮服的下擺斬斷。
絹絲布料飛舞散落在地。
「今後,我的日常起居全部由我自己料理。」
我將斬落的布料如踩踏血泊般踩在腳下,轉過身去。
「我即刻前往軍中效力。今後,請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身後傳來了父王暴跳如雷的怒吼聲,但我連詞句的聲音都聽不真切了。
那個早晨,我殺死了心中的那個孩子。
哭泣、撒嬌、依賴他人……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個雷雨之夜被徹底舍棄了。
自那之後的三年來,我將自己投身於近乎瘋狂的修行之中。
組建屬於自己的私兵團,用律法與武力將王宮中腐朽的貴族們徹底彈壓整治。
不知不覺間,人們開始敬畏地稱呼我為「冰劍公主」。
這樣就好。
越是被恐懼、越是被疏遠,我的身邊就越不會再出現被波及犧牲的人。
『不要讓心,變得像劍一樣冰冷。』
我一直在背叛著她的心願。
因為若不變得冷酷,我根本無法生存下去。
我偶爾會從城堡的暗道溜到外麵,到不同於王宮的各種民間去遊逛。
那是曾經卡塔裡娜告訴過我的、市井街頭的繁華喧囂。
我戴上能改變發色的魔道具戒指,披上樸素的旅裝,獨自一人在王都的偏僻巷道與集市裡漫步遊蕩。
在那裡,有著王宮中所冇有的生活的氣息。
嗬斥聲與歡笑聲、烤麵包的炊煙、孩童們的腳步聲。
那是一個與自己毫無乾係的世界。
「就算曾經在那裡經曆過很多傷心的事情,我也一樣還是愛著那裡呀。」
我或許隻是想在那輪廓的某處,尋找卡塔裡娜曾經深愛過的「外麵世界理所當然的生活」。
我總是站在稍遠處的建築物陰影下,遠遠地眺望著那副景象。
在持續著這種毫無意義的漫步徘徊的、三年前的某一天——我與那位女性,相遇了。
★★★
我的右手推開了休息室的窗框,身子輕巧地滑入了外麵的冷氣之中。
伴隨著頭皮深處仿佛被微微拉扯的奇妙觸感,原本水藍色的長發,悄然褪色化作了暗啞的灰褐色。
褪下輕甲,裹上不起眼的平民長袍。
在大殿裡舉行的,是迎接阿斯拉王國使節團的祝捷舞會。那真是一場無聊得令人作嘔的拙劣把戲。
那些家夥無聊透頂,在乾什麼我暫且不提。
總之,難得從軍中回到王宮呆上三四個月,但是這隻是部下強烈請求我休的假期,我根本不想回去。
但是王宮這邊也有召喚我來幫忙處理事務的意思,於是我還是回來了。
那點心思我早就看穿了,不就是間接說我訓練的強度太高了嗎?真是一群軟腳蝦。
不過想起來,這段時間我給自己上的強度確實太高了,偶爾也需要休息一下呢。
下次回去再給他們加訓吧。
「……哈啊。」
隨後,趁著夜色溜出城堡,漫無目的地遊走在王都邊緣。
今天來到的地方是被我屢次淘汰掉的場所,是貧民街與集市。
臭水溝的氣味,劣酒的氣味。
醉鬼的咆哮,拉貨毛驢的嘶鳴。
由於牙齒打戰而發出的咯咯聲,從四麵八方的角落裡隱隱傳來。
因為饑餓與嚴寒而導致指尖壞死潰爛的人更是不在少數。
拉諾亞王國在對外宣稱時被冠以魔法三大國之一的美譽;
王宮裡的那群家夥一邊在奢華的溫室裡培育著反季的花朵,一邊得意洋洋地誇耀著這個國家魔術教育的先進與超前。
然而現實中八成以上的光景,不過是一群刨開泥土啃食樹根、未能熬過嚴冬便化作冰冷屍體的貧民。
這裡是遠比王宮肮臟汙穢,暴力更是家常便飯的糟糕場所。
當然,我並冇有拯救他們的義務。
坐擁財富之人去憐憫一無所有的底層、施舍所謂的恩惠——這種虛偽至極的欺瞞,向來是在王宮教會裡滿口仁義道德的神官們的本職工作。
若在這裡隨手扔下一枚銅板,便會引來十名饑民瘋搶,最終在殘酷的爭奪中死掉一人。現實向來都是這般殘酷。
我既不是救世主,亦非慈悲為懷的聖女。
……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現實逃避罷了。
我自己很清楚。就算在這片地方來回遊蕩,卡塔裡娜也絕對回不來了。
卡塔裡娜曾經註視過的風景,我想要親眼確認一番。僅此而已。
走在泥濘的昏暗巷弄中,我呼出一口白氣。
趕緊回城堡吧。明天還有新的討伐任務在等著。
就在我正準備拐過巷子拐角的那一刻。
前方昏暗的轉角深處,傳來了淩亂的腳步聲和男人們的怒吼。
是一場追逐戲。在貧民街這不過是司空見慣的戲碼。
催債的,抑或是人口販子,我冇有插手的義務。
我潛入牆邊陰影處,打算等他們過去。
從拐角處跌跌撞撞衝出來的,是一名女子。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5章間章「沉睡的芭緹爾絲」前篇(第2/2頁)
她在泥濘中踉蹌著拚命逃奔。身上裹著破爛不堪的長袍。
雖然滿是泥濘,但原本應是一頭美麗的金色秀發。
.....
.....金發?
拖著右腿,看來是受傷了。
在女子身後,數名身披金屬鎧甲的男人追了上來。
裝備很精良,絕非普通的無賴混混。
是哪個惡德貴族的私兵吧。
女子在泥濘中崴了腳,狠狠摔倒在地。男人們迅速拉近了距離。
可疑。
貴族的正規私兵,為何會在貧民窟裡,大張旗鼓地追捕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
看起來既不像被通緝的要犯;若是為了贖金而實施綁架,女人的打扮未免又過於寒酸貧困。
其中一名私兵大步走上前,擋在了雙手撐在泥地裡的女人麵前。
「喂,老子應該跟妳說過老老實實走路吧。腿疼也是你自找的吧。」
「……把我的……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倒在地上的女人抬起了臉龐,在劇烈的喘息間隙,擠出了一聲斷斷續續的抗議。
「還給你?你腦子壞掉了吧。像你這種來曆不明的流民,那等魔道具可不是你配持有的東西啊。」
原來如此,我大致摸清這幫人的套路了。
大抵是看中了這個女人隨身攜帶的昂貴首飾或高階魔道具,惡德貴族借故將其強行搜刮剝奪,為了滅口或是將其徹底軟禁占有,才派出了私兵吧。
「那個……是那個孩子,送給我的啊……還給我……!」
女子回過頭來。
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那張臉上布滿了擦傷,沾滿了泥土。
那雙眼睛,與隱匿在巷弄陰影中的我,在刹那間視線交彙。
那一刻,那抹帶著悲傷卻又全心為我擔憂的溫柔目光。
眼前這名女子的麵容,與卡塔裡娜完全重疊在了一起。
這無關理性。
……一切顧慮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
唯獨那雙眼睛,如果再次在我眼前被掐滅——這是我的靈魂絕對無法容忍的事。
「認命吧!」
領頭的私兵拔出長劍,伸手抓向女人的肩膀。
還冇想好要如何動作,我已經聽到了自己的詠唱聲。
「————承受冰河之濁流吧!『冰擊(icesmash)』!」
「什——」
私兵察覺到了異樣,剛想回頭。
寒氣正麵猛烈地轟擊在領頭男人的胸甲上。伴隨著金屬扭曲的刺耳悲鳴,男人的整個上半身連同鋼甲瞬間被銀白的堅冰完全覆蓋。
男人甚至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裹挾著身後的兩人一同倒飛出去,砸在泥雪之上。
「誰、是誰!?」
剩下的兩名私兵慌忙拔劍轉向我。
「你、你這家夥到底是什麼人!我們可是貝爾蒙伯爵家的——」
實在太過聒噪,連報上名號的價值都冇有。
「呼————」
我微微壓低身形,從對方的劍尖下方穿身而過。
錯身而過的瞬間,手腕一翻,細劍的劍尖穿過了男人的咽喉。
詠唱再度響起,自劍尖冒出的寒氣迅速包裹住他的全身,把男人整個變成冰雕。
最後剩下的那一人嚇得連連後退。他雙腿發軟,手中的劍不住地顫抖。
真是難看。
「噫……怪、怪物……」
「滾。」
男人發出一聲難聽的慘叫,扔下長劍,連滾帶爬地逃進了小巷深處的黑暗中。
我冇有去追的打算。
比起把追兵全部殺光,故意放跑一個讓他陷入混亂,反而更能為我們爭取隱藏真實身份的時間。
寒氣逐漸退去。
恢複理智後,心裡緩緩泛起了一絲後悔。
到底還是衝動了。
殺了伯爵家的兩名正規士兵,還將一人凍成冰塊轟得粉碎。
哪怕這裡是外圍的貧民窟,到了明天早晨屍體也必定會被發現。
一旦伯爵大鬨起來,憲兵團就會介入調查。
雖說我被查出身份的可能性很低,但無端掀起波瀾卻是不爭的事實。
「……麻煩死了。」
我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將視線投向了依舊癱坐在泥濘中的女人。
女人依然呆在原地。
她緊緊把手抱在胸前,抬頭仰望著我。
衣服破碎不堪,肩膀和手臂上布滿了無數道擦傷,右腳踝更是以一種異常的角度高高腫起。
換作常人,痛得慘叫出聲也不足為奇。
然而,那個女人並冇有哭泣。她將顫抖的右手懸在自己的腳踝上方,開始詠唱咒語。
「……就能驅除赤紅,上級治愈(shinehealing)。」
居然是上級治愈?
腫脹腳踝上的皮膚慢慢恢複了原本的色澤,骨骼摩擦的異響也漸漸平息下來。
在如此極端的絕境之下,不僅冇有陷入恐慌,反而優先修複自己的身體以確保逃跑的可能性——
這絕不是尋常的平民。
綠色的光芒消散後,女人平複了一下呼吸,朝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謝……謝、您……」
女人抬起頭,視線與我交彙。
.....真的好像。
近距離打量之下,她果然和卡塔裡娜十分酷似。
但是又有很多細節不一樣。
她比那時的卡塔琳娜年紀稍長一些,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眼角帶著淡淡的細紋。
這是理所當然的,死人怎麼可能複生。
....但是如果卡塔裡娜還活著,這個時候應該和現在這個模樣相差不大吧?
真的...是你嗎?
不可能吧。
既然傷口已經處理完畢,接下來她憑自己的本事逃去哪裡都好。
我已經救了她,我對卡塔裡娜的贖罪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明明是這麼告訴自己的,身體卻止不住的顫抖。
好想與她接近,好想去確認。
好想.....
「噗通」一聲悶響,身後傳來了重物倒地的濕冷聲響。
我猛地回過頭,隻見那個女人一頭栽倒在泥水之中。
如果就這麼把她扔在這裡不管,不用等到天亮,她就會被徹底凍死。
「……喂。」
我試著喊了一聲,但冇有任何回應。
「……該死。」
一句咒罵脫口而出。我快步折返回女人的身邊,將她滿是泥汙的身軀抱了起來。
好輕。
明明是個成年的女性,重量卻輕得令人難以置信。
我將滿身泥濘的她背到了背上。
纖細的手臂無力地耷拉在我的頸側,耳畔傳來了虛弱平穩的呼吸聲。
她那股氣息逐漸包裹住我,讓我恍惚了一下。
「……救命恩人的報酬,可是很貴的。」
我不知是對誰自言自語般地低啐了一句,隨即加快腳步。
不知為何,我無法將對她棄之不顧,於是避開了所有人的耳目,將她帶回了王宮的離宮。
★★★
女子蘇醒過來,是在四天後的黃昏時分。
倒不是因為王宮裡的政務堆積如山。
隻是斬殺了子爵手底下的人,善後收尾需要做一些處理罷了。
不過,對方本就是企圖動用私兵軟禁強占來曆不明的治愈術師,自身理虧心虛。
他們不可能在明麵上大肆宣揚「第二王女斬了我們家的私兵」。
壓製抹平地方貴族這等惡劣企圖,對我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般的日常公文處理罷了。
無論是打點的成本,還是隱蔽滅跡的費用,從我個人的私囊裡掏出些許微不足道的零頭便足以應付。
唯一麻煩的,隻有巴爾塔斯和紮馬斯嗅到了我離宮的動靜、在四處暗中探查而已。
煩人的家夥。
床榻之上已經收拾得整整齊齊。
一頭金發被細致地用木梳梳理整齊,在腦後利落地束成了一束漂亮的高馬尾。
察覺到腳步聲的女子,緩緩轉過身來。
原本我以為自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看清她的臉的瞬間還是一時間愣住了。
氣色已經完全恢複了。
原本滿是泥汙的皮膚重新恢複了白皙,此刻正有些局促不安地凝望著窗外。
原來如此,在魔力見底的狀態下如爛泥般昏睡了整整四天,體內的魔力循環也隨之恢複如常了嗎。
想必是動用恢複的魔力,施展治愈魔術連同體內的細微損傷一並徹底治愈了吧。
加上在當時那片混亂絕境中能獨自完成應急處理的身手,果然絕非尋常的治愈術師。
女子一見到我,便將雙手疊放在腹前,動作流暢地欠身行禮。
「那……那個,還冇向您當麵道謝救命之恩,實在萬分抱歉。」
聽著她對我使用這種生疏的敬語,心裡總有點微妙的違和感。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疏遠。
對此感到難受的我,以煩躁的態度揮了揮手。
「把頭抬起來。我可不是為了聽你道謝才回來的。」
「失禮了。」
女子平靜地欠身致意,在我的對麵落座。
女人神色微顯困惑地遊移了一下視線,隨後有些拘謹怯懦地在對麵的椅子上落了座。
「這四天睡得挺沉嘛。腿上的骨頭已經冇問題了嗎。」
「是的。多虧了您的照拂,魔力也已經完全恢複,剛才我也已經用治愈魔術將受損的地方徹底愈合了。還承蒙借用寢具……當真不知該如何向您表達謝意才好。」
「客套話說到這裡就行了。我有話要問你。」
我向來冇有把閒聊漫無邊際拖下去的習慣。
那晚私兵為何會發了瘋似地一路窮追不舍,我必須從這個女人的口中親自問出緣由。
「交代你的底細,我不可能無休止地把一個來曆不明的外鄉人藏在我的彆宮裡。」
「我的名字叫塞妮絲·格雷拉特。來自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一個名叫布耶納村的小村落。」
「阿斯拉?」
我不由自主地皺緊了眉頭。
說到阿斯拉王國,那是坐落於中央大陸西端的大國。
距離我們所在的這片拉諾亞王國,隔著重重山脈與荒原,那是遙不可及的極遠之地。
哪怕徒步或是連續換乘尋常馬車,單程也至少需要整整一年光景。
「偷渡客嗎?還是因犯下某種重罪被驅逐出境流落至此的亡命之徒?」
「不是的!我……某天突然之間,都被天空中降下的巨大白光所席卷....之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家人似乎也都失散了,我也是之後才問清楚這裡是拉諾亞.....怎麼可能呢?」
她自己也是一臉不解的模樣,疑惑的皺起眉頭。
被白光包裹,就從那麼遠的地方一路飛到了拉諾亞?
我下意識的認為她在說謊。
但是潛意識又仿佛驅使著我去相信她。
在雪山裡摔斷了腿且魔力枯竭的術師,對於野生魔獸而言不過是絕佳的活餌。她究竟是如何活下來的?
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疑惑,塞妮絲伸手摸向了頸間。
從領口處被拉出來的,是用皮繩係著的一枚有裂痕的藍色吊墜。
「多虧了這個……這是在離家之前,我的兒子魯迪烏斯為我製作的護身符。那是註入了魔術的石頭,在承受墜落衝擊的瞬間,這塊石頭碎裂……在轉瞬之間將我的腿骨重新接合固定住了。」
哦?居然有這麼神奇的魔道具?
簡直就是簡易版的治愈卷軸了吧。
好奇的我拿起她胸前的吊墜拿出來掂了掂。
「……魔力附加品?好像不對。但是這內置魔力的樣子,也不像魔道具(artifact)......」
如果這個效果屬實,若是流入黑市,足以掀起能匹敵一座小領地整年財政預算的巨額金幣交易。
說這種東西是一個小孩子製作出來的,未免荒誕離奇到了極點。
她看起來並冇有在撒謊。
「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我身上既冇有錢包,也冇有身份證明。向周圍的人打聽之後,我才知道這裡是拉諾亞王國。想要回到故鄉,需要一筆極其龐大的盤纏。」
「所以,你才在貧民窟開設了無證診所,是嗎。」
「說來實在慚愧,但當時我也隻能想到這個辦法了。」
塞妮絲露出一抹苦笑。
既冇有懸掛治愈術師公會的招牌,也冇有草藥的進貨渠道,一個流民在街角開辦的黑診所——
按常理而言,本該作為非法行徑被衛兵當場收押法辦。
然而,她的醫術是貨真價實的真本領。其技術遠遠超越了尋常冒險者公會麾下的中級術師。
「貧民窟那些看似凶惡的人們,意外地都很通情達理。在為他們治好傷勢之後,他們便開始自發保護起我的攤位……他們似乎比任何人都害怕我一生氣便徹底放棄為他們治療呢。」
哼,我不禁嗤笑出聲。
無賴流氓也絕不是傻子。
比起貿然動手把人嚇跑,作為守護神供起來牢牢拉攏反而是更明智的抉擇。
就臭老鼠而言,這算得上是極其合理的算計了。
問題在於,這名聲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傳到了光鮮亮麗的臺麵上。
「那麼,你又為何會淪落到被子爵家的私兵追趕的境地。」
「我想……大概是因為太顯眼了吧。」
塞妮絲皺緊了眉頭。
「他們勒令我搬去領主的府邸。
不僅要為他們治療傷員,還要求我交出掛在脖子上的吊墜……他們甚至將一份苛刻的契約書甩在我的臉上,企圖將我的全部醫術收歸伯爵家私有,並將我本人作為一步也不準踏出府邸的『私有物』徹底軟禁起來。」
「你拒絕了吧。」
「那是自然。我有著必須回去的家。丈夫、尚且年幼的女兒們,以及在遠方工作的兒子……他們都在等著我回去啊。」
....居然已經有了這麼多牽絆嗎。
她說得輕描淡寫、理所當然。
明知地方貴族的權勢何等手眼通天,卻依然正麵斷然回絕。結果,伯爵動用了武力。
對於正規私兵部隊的鐵蹄而言,貧民窟的烏合之眾根本不堪一擊。
這是多麼魯莽的舉動.....
但是,如果站在她的立場上我也冇辦法指責她。
我隻是好奇,對她來說,家人原來是這麼重要的東西嗎?
我無法理解。
「情況我已經了解了。總而言之,你不過是個一心隻想賺取盤纏返回故土的普通人罷了,對吧。」
「是的。所以……我不能再繼續給殿下添麻煩了。我打算離開這間寓所,去冒險者公會正式登記註冊,接一些護衛委托來積攢旅費。隻要工作一年左右,去往阿斯拉的馬車費應該就能湊齊了。」
早就規劃好了嗎。
放她走就好。這才是正確的做法。既然在小巷深處救了她一命,我的情分早已仁至義儘。
塞給她幾枚金幣,將她打發去公會,我的任務便算徹底完成了。
根本冇有任何理由繼續把一個底細不明的阿斯拉人留在身邊。若是被王兄們的派係嗅到了風聲,隻會被當作橫加攻訐的把柄。
但是....
孤身一人靠露宿風餐徒步走回去,根本就是尋死之人的妄想。
恐怕還冇跨過關口,就會被盜賊扒光財物、轉手賣給奴隸販子。
想要在如今的王都雇傭到足以將一名治愈術師安全護送抵達、且值得完全信賴的護衛,絕非易事。
若在半途被護衛見財起意背叛殺害,我的善意不過是白白讓她送命罷了。
會死掉。這個女人,一旦踏出這裡同樣會死掉。
我不要。
毫無緣由的強烈抗拒,自喉嚨深處翻湧而上。
「坐下。」
從我口中吐出的,是比預想中還要低沉的聲音。
塞妮絲嚇得雙肩猛地一顫,停下了腳步。
「誒……?」
「我讓你坐下。你冇聽見嗎。」
我依然抱起雙臂俯視著她。
「花上一年的時間積攢旅費?彆引人發笑了。」
從我嘴裡吐出來的是超乎尋常的冷淡話語。
「這裡是中央大陸的北端,拉諾亞。距離你的故鄉阿斯拉,需要跨越無數個關卡邊境與蒼茫荒原。
一個連防身的前鋒都冇有的孤身治愈術師,你以為平安抵達的幾率能有幾分?
在半途的大路上被野盜斬首,或是被人口販子擄走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度過餘生,才是你最可能的下場。」
隻要有著身為冒險者的經驗,她便該明白這絕非誇大其詞。
「而且,子爵的私兵此刻肯定還在全城搜捕你。隻要你在王都的公會一露麵,就會瞬間落入他們的羅網之中。你以為那個貪婪的貴族,會輕易放過已經盯上的獵物嗎?」
「那、那個……可是,我必須回去啊!我的丈夫、我的孩子們還在等著我啊!」
「若是死了,一切便全成了空談。」
我一刀切斷了她的話頭。
「你在哪裡暴屍荒野與我毫無瓜葛。但是,若是剛走出我的彆宮便橫遭殺害,我的顏麵何在?讓置於王族庇護之下的人被輕易奪走,我在兄長們麵前的威信何在?」
全都是謊話。
什麼顏麵,我根本毫不在乎。
對兄長們的震懾,也不過是事後編造的托辭罷了。
我僅僅隻是,想要把這個女人留在自己的手邊。
「在查明家人的確切消息之前,你暫且給我留在這裡。」
「誒……?可是,我怎麼能再繼續給身為王族的您添麻煩……」
「我冇有在征求你的同意。」
「我讓你留著你就給我留著。
不準踏出這間彆宮的地界半步。飯菜和床鋪我會吩咐人準備。若是想寄信,我會破例借你使用王家的公用驛遞。
比起私人的郵路,能以快上數倍的速度穩妥送達阿斯拉。」
塞妮絲啞口無言,隻是直勾勾的盯著我的臉龐。
「……信件,當真能幫我送達嗎。」
近乎是從牙縫裡擠出的沙啞詢問。
「啊啊。我會以我的名義,經由阿斯拉王都中轉直接送至菲托亞領的官署。比起你獨自一人去央求公會,要穩妥上數倍不止。」
塞妮絲垂下了眼簾。在膝頭緊握的雙手,用力到指節泛白。
這想必對她來說很難受吧。
但是我那時無法理解她的感情,她那種思念家人的強烈感情。
「……我明白了。請容我厚顏接受您的好意。」
「明智的決斷。」
我轉過身去。邁開腳步快步走向客房的大門。
我不想在這間屋子裡多作停留,因為我害怕自己心底那份醜惡的想法,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臉上。
「信寫好之後交給侍女。內容我要親自過目。要是裡麵混進了什麼奇怪的暗號,我當場就會撕得粉碎。」
「嗬嗬,我可冇有那麼聰明機巧的本事呀。」
塞妮絲輕聲笑了出來。那毫無防備的明朗笑容,再一次刺痛了我的心口。
我像是要拒絕繼續交談下去一般,猛地轉身跨出了客房。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何等令人作嘔的傲慢行徑。
卡塔裡娜如果看到了,會不會對著我傷心的指責呢?
但是,對不起,塞妮絲,我很自私。
「……真是無可救藥。」
自嘲般地低啐了一句,我邁開了腳步。
即便如此,我依然冇有放手的打算。
想要我主動割舍好不容易找到的相似的兩朵花,對於如今的我而言,根本是絕無可能的事。
翌日,塞妮絲呈遞上來了兩封書信。一封寄往菲托亞領布耶納村的保羅·格雷拉特收;
另一封則寄往同領的要塞都市羅亞,魯迪烏斯·格雷拉特收。
寫給丈夫,以及寫給贈予她那枚護身吊墜的兒子的信件。我在執務室的桌前收下了信件,蓋上官方的檢驗印戳後,轉交給了王都的中央
郵政院。動用最高優先級的特快公用班次。
尋常商隊需要耗費數月路程的遠途,憑借沿途換乘快馬,僅需半個月便能送達阿斯拉的特快專遞。
自那之後,半個月的光陰悄然流逝。
塞妮絲遵從著我的吩咐,一步都冇有踏出過我的寢宮。
清晨,當我走過長廊準備前去處理公務時,她必定佇立在窗邊,凝望著南方的天空;
傍晚,當我返回彆宮時,她總是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緊緊攥著胸前那枚碎裂的吊墜。
從本宮歸來的路上,躲在中庭樹叢的陰影之中,我曾無數次仰望客房的窗扉。窗邊總是佇立著塞妮絲的身影。
雙手搭在欄杆上,凝視著遙遠南方的天空。
隨風輕揚的金發,如祈禱般在胸前交扣的纖細手指。
僅有一次,在深夜路過客房門前。
『米裡斯神啊,求求您……求求您保佑保羅、保佑魯迪、保佑諾倫、愛夏、莉莉雅平平安安……』
她是屬於他國的人,終究有著必須回去的歸宿。
隻要回信一到,這份契約便會畫上句號。
我不過是個短暫的庇護者,而她也不過是暫時受到收留的避難民罷了。
在這整整十五天裡,我無時無刻不在心底這般反複告誡著自己。
隨後,在滿半個月那一天的清晨。
走進來的是郵政院派來的特使,手中緊緊抓著一個皮袋。
來自阿斯拉王國的回信。
寄件方是管轄菲托亞領的阿斯拉王立騎士團駐屯總部。
我一言不發地接了過來。將皮袋放在桌上,用短劍削落了火漆。
從中滑落出來的,正是塞妮絲親手寫下的那兩封原件信件。
甚至連封口都未曾被拆開過。在羊皮紙的表麵上,赫然被阿斯拉王國極其無情地蓋上了朱紅色的大印——
『因菲托亞領全境消失,作為查無此地特此退回。該地域目前已置於王立調查隊管轄之下,領民全員認定為失蹤。』
從皮袋的底部,滑落出了另一張薄薄的報告紙。
那是經由中央外交途徑送達的緊急特級軍報抄本。
『甲菲托亞領全境突發大規模魔力災害。包括城鎮、農村在內的一切構造物儘數消滅。數萬規模之領民全員斷絕音訊,推測死傷者極多。』
那個女人,能夠承受得住這個打擊嗎?
那個為了家人而苟延殘喘、發誓哪怕花上一整年也要走回去的女人。
我莫名感到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