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心裡生出許多委屈。

雖說夫為妻綱,可冇有誰家妻子如孟家這般,像被主審官審視的囚犯,跪在地上受罰。

就在這間屋裡,他們昨夜還行過敦倫,分明那時候他是極尊重她的,絕不逼她露羞,不會亂碰她分毫,偶有柔情時,還會幫她攏一攏頭發。

可隻一夜過去,他卻變得如此嚴厲,如此絕情,如此不顧及她的羞恥。

難道是因她失德,令他失望,所以他不再愛護她了嗎?

一時間,窈貞心裡的委屈儘數轉為恐懼,幾乎連手心的疼痛也感受不到了。

她認真背下了聖人訓,一遍又一遍地乖巧複誦,直到最後一尺落下——

“啪!”整整三十尺。

孟致將鬆木戒尺隨意扔在一旁,起身時,孔雀綠的柔軟衣袖不經意從她滾燙的頰邊擦過。

他正衣襟,理袖袍,瞥了一眼顫顫縮成一團的窈貞,似乎要往外走。

袖角卻被人拉住了。

窈貞滿麵赧紅與淚痕,抽噎著不敢看他,將頭深深垂下,隻露出一截纖細的後頸。她那樣嬌弱,就連後頸也染成了粉色,被薄汗濕透了。

她小聲說:“郎君,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你不要……不要厭我。”

孟致的手微微一頓。

他的聲音似乎溫和了一些:“知錯則改,善莫大焉。收整一下,出來吃飯吧。”

窈貞滿目含淚,手心疼得握不住筷子,一頓飯吃得冇滋冇味。

用罷飯,她收拾了灶房,重鋪了床褥,去往西廂房繼續紡紗,孟致卻突然推門走進來,將她嚇了一跳。

“郎君……”

孟致說道:“母親今日動怒,惹得咳喘又犯了,我今晚到西上房守夜,你帶著敏兒睡。”

窈貞無措地點點頭:“嗯,好,我要不要也……”

話未落地,孟致已經走了。

窈貞自惱地咬了咬嘴唇,心想,我聲音太小了。

孟家以詩書禮教傳家,是極重孝道與規矩的。

趙氏撫養孟致不易,不僅跛了一條腿,還落下了夜咳的毛病,往往一咳就是一宿,須得有人在旁看護,拍背遞水,以免被痰卡住。

孟致的確是孝順,無論白日公務多麼繁忙,從來都是親自為母親守夜。

西上房裡的咳嗽聲斷斷續續響了一宿,間或能聽見孟致為母親誦讀《孟子章句》的聲音。

趙氏雖不識字,卻能將《孟子》背得滾熟,這是孟家媳婦的必修之學,隻因孟家是孟夫子的旁支後代,所謂祖學不可廢,傳承不可斷。

窈貞也在這聲響裡翻覆了一宿,夢見幼時《孟子》背得不熟,遭了婆母的笞,屁股火辣辣地將她疼醒了。

所以第二日她起得很早,從井裡挑了水澆菜園子,喂雞趕鴨,灑掃庭院,又和麵烙了新餅,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累得額出薄汗,才覺得心裡鬆快了些。

孟致一出西屋便瞧見窈貞立在堂間,望向他時,緊張得像麵對夫子抽查的學生:“郎君,我服侍你更衣吧。”

孟致點點頭,走進東上房。

床帳還未收起,裡頭傳來敏兒細細的鼾聲,昏暖的屋裡彌漫著香甜睡意。昨夜孟致靠在桌邊守了一宿,這會兒終是有些熬不住,一邊展臂任窈貞更衣,一邊合上了眼睛。

這時候,窈貞才敢細細打量他。

孟致長得極好,鼻梁直挺,眉清骨秀,將近而立的年紀,涵養出一身為官者的謹身氣度,叫人待在他身邊時覺得十分安心。隻如今眼窩有淡淡的青色,被白皙膚色襯得十分明顯。

窈貞心想:同僚是否會覺得,他的妻子持家不賢,才惹得郎君休息不好?

正出神,孟致睜開了眼,撞進他深靜的目光中,窈貞連忙低下頭。

孟致卻抓起她的手,端詳了一會兒,往她手裡塞了一串銅錢。

他說:“昨日放薪,儘已交予母親支應,這二十枚銅錢,留你和敏兒買些吃食,在家勿要惹母親生氣,還有,記得擦藥。”

說罷他便轉身出門了,窈貞原地呆呆站了許久,隻握得銅錢都熱了,心裡怦怦直跳:他說的不是你給敏兒,而是你和敏兒。

……她也有份嗎。

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