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耳目極好,不僅方才將賀氏自撰的、竟與莊子有同工之妙的“桶中之魚說”聽得清楚,眼下也能聽得清身後廂房裡的細微動靜,有人正躲在廂房的門縫後看他,手不穩,將那破門碰得吱呀亂響。

是誰呢,真是好難猜。

崔瑛冷笑一聲,懶得理她,自顧自解了傷處的袖子,從桶中捧起水來清洗。

他慣經人伺候,沐浴時常有十七八個婢女候著,雖冇人敢真抬頭看他,他也從未覺得這些人是避諱的對象。

至於賀氏麼……

輕微的“哐當”一聲,似是又受了驚,徹底將廂房的門關上了。

嘖。

除了“傻樂似魚”之外,崔瑛對她又添了“膽小如兔”的新印象。

第二天一早,窈貞先將雞鴨喂了,免得它們嘶叫吵鬨。孟致起得也比平日早,見窈貞在外頭掃庭院,冇說什麼,先去東上房探視崔瑛。

窈貞剛要將掃帚擱下,便聽孟致喊道:“貞娘,你來!”

嚇得窈貞險些扔了掃帚,連忙小跑到東上房槅門外,小心問道:“怎麼了郎君?”

孟致說:“崔公子怎燒得這麼厲害,你進來看看。”

窈貞繞進去,打起青紗帳,雖已有心理準備,不免還是為他的容色晃神一瞬。隻是見他雙目緊閉,眉心皺著,已燒得意識模糊,雪白的臉上儘是痛苦的冷汗,立刻也覺得心驚:“昨天還好好的,這是怎麼了?”

孟致碰了一下他的額頭:“燙得厲害,我得去醫館請李大夫。”

趙氏拄著拐走進來:“隻說是我的咳疾犯了,請他來看看。”

孟致應了聲,轉身便走,窈貞打來一盆清涼的井水,擰了帕子蹲在榻邊給崔瑛擦汗,趙氏不做聲,隻冷眼在旁瞧著,盯得窈貞一陣陣如芒在背。

這會兒偏又想起昨夜他在井邊洗傷口,窈貞心想,原來他那時便覺得難受了。

自己卻毫無道理地跑了,想來有些愧疚,手下愈發輕柔。

清涼的井水確有降溫之效,崔瑛烏黑剪羽似的長睫顫了顫,緩緩睜開,露出一雙目光迷茫的墨眸,定在窈貞臉上。

他艱澀開口:“你……”

剛一個字,卻見窈貞一臉慌亂無從掩飾,黑盈盈的眼珠一直向身後瞥,仿佛在示意什麼,那表情十分生動,險些把崔瑛逗笑了。

他稍一偏頭,瞧見趙氏拄著杖站在一旁。

於是開口的聲音端恭平和:“勞煩義母和嫂夫人了。”

所幸醫館離得不遠,不到半個時辰,孟致便將李大夫請進門。

李大夫今年七十六,見多識廣,啥都能治。兩年前,有人嫉妒李氏醫館的風評好,弄了個死人去訛詐,險些拆了醫館的招牌,李大夫身陷囹圄多日。幸得孟致路見不平,雖與他職責無關,依然登堂力爭,將仵作辯得無話可說,又幫忙查出了幕後凶手,這才救了李大夫的性命。

因此,孟家人若有頭疼腦熱,不拘什麼時候,李大夫必親自登門診治。

孟致將李大夫請到上房:“這是我一位義弟,身有箭傷,昨日雖已拔箭處理,卻又突然發燒昏厥,還請李先生瞧瞧。”

窈貞將昨日拔下的箭頭取來,李大夫端詳幾眼,說:“這是官府的箭。”

“是。”孟致第一次做這種避人的勾當,頗為慚顏:“還請李大夫莫要聲張。”

李大夫說:“哪兒的箭不歸我管,不過這箭上有菱花蛇的蛇毒,會腐爛血肉,阻止傷口愈合,我卻不能不救。”

他用溫水化開麻沸散讓崔瑛飲下,然後將一柄錐子狀的鐵器在火上燒過,幫他把這一夜傷處產生的腐肉全都剜了出來,洗出整整一盆血水。

窈貞遞換水盆時,瞥了一眼那傷口,指環粗細,黑洞洞的隱可見骨,狠狠一激靈。

她不由得替他覺得疼,心下有些憐憫起崔瑛來。

李大夫手很穩,很快清理了傷口,他起身走到一旁淨手,對孟致說:“雖然這位公子身骨底子好,但體內淤積了蛇毒,若不清理,不出三日便會危及性命。若要清毒,須用含萸,隻這味藥草專治菱花蛇毒,若去藥鋪購買,必然引起官府註意。”

他看了眼幾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