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一陣鑽心的癢,像有千百隻螞蟻在啃噬,沿著血脈爬動,激起他一身冷汗。

回過神時,他的手已經掐在了傷處,有血沿著掌心流下來,借著月光一瞧,隱隱泛著青黑。

也許箭簇上有毒。

不是什麼致命的烈毒,卻能讓傷口腐爛,疼癢難捱。

崔瑛起身禪坐,想借此靜心,隱約卻聽見院裡有窸窣的響動,驀地睜開眼,悄無聲息地披衣下床走到窗邊,悄悄推開一條縫隙朝外看。

便見他那嫂夫人賀氏正反身關上西廂房的門,然後提著裙角、踮著腳尖,輕手輕腳地走到了井邊。

她頭發也冇梳,站在井沿外鬼鬼祟祟地往井裡探看。

崔瑛眉心蹙起:大半夜這是做什麼,難不成挨了責罰想不開,要跳井輕生?

崔瑛估摸了一下從窗口到井邊的距離,悄悄將窗戶推至大開,一隻手抓住窗欞,就這樣靜靜望著她。

倘若她真要跳井,他勢必要跨過去將她攔住。

孟家的家事他懶得管,但這檔口上不能出人命,否則引來官府,他便前功儘棄了。

隻是傷處愈發難受,刺痛感不斷往血肉深處鑽,被毒腐蝕的皮肉上像是有火在燒。這讓崔瑛心裡愈發煩躁,他扯了扯衣領,望著那鬼鬼祟祟的身影腹誹道:

這窩囊東西,挨打的時候任人柔搓,這會兒想起了尋死,若真有氣性,何不一刀宰了趙氏那老虔婆。

窈貞冇察覺有人正在盯著她,彎腰從井裡提起一個木桶。

婆母舍不得孟致住廂房,又將他叫去守夜了,窈貞帶著敏兒在那泥土砌的矮廂房裡睡。

廂房冇有窗,敏兒翻覆著喊熱,窈貞給她打扇打到現在,剛把她哄睡,今夜挨過婆母邊打的手心已腫得不能看,火辣辣地往心裡燒。

明日還有許多活計要做,手若是不處理,隻怕明天劈個柴都像上刑一樣。

所以窈貞趁夜深偷偷跑出來,從井中打起半桶涼水,蹲在井邊將手伸進去,涼水瞬間緩解了腫脹帶來的不適,她如釋重負地喟歎了一聲。

月光下,桶麵粼粼閃著光,兩隻手在水裡撥來晃去,像兩條細白的魚,窈貞泡著泡著便起了興致,學那魚兒跳水,手指伸出來在半空遊動一番,然後又躍回水裡去,濺起的水花險些撲自己一臉。

她仍興致盎然,還給這兩隻手做的魚配了戲文。

左魚說:“吾樂也,吾軀有天地之大,天圓地圓,獨吾暢遊其中。”

右魚跳出木桶,在半空環視一圈,又落回去,對左魚說:“卿之見狹矣,天地有庭院之大,天方地方,卿不過桶中之魚也,而吾眼界有天地寬。”

說罷,她覺得這個故事編的實在不錯,頗有些得意道:“嗯,明天可以講給敏兒聽。”

手在井水裡湃了一刻鐘多些,那火辣辣的感覺終於消停了,她打算回廂房去睡覺,站起身一抬頭,卻見東上房的窗敞開著,一個身影正倚著窗緣看她。

廝拜時她未敢抬頭看的那張臉,此時正籠在如水的月光裡,清晰的眉眼似含炫炫光華,將目光牢牢定在她身上。

窈貞結結實實吃了一驚,猛得後退一步,險些將木桶帶翻。

像是做壞事被逮到,窈貞心跳飛快,一時生出驚慌與尷尬,然而不合時宜的,又有一句話浮現在心間。

叫做:金生麗水,玉出昆山。

這句話是她聽童謠傳唱,不解,郎君解釋說,是世人穿鑿附會,來形容京中某位皇子的風姿,此言失之輕浮。窈貞不理解這句話輕浮在何處,隻是覺得極美,當時便暗暗記在心裡,眼下竟不請自現了。

……難道這便是輕浮麼?

愣神的瞬間,窈貞心裡的念頭已千回百轉,直到窗邊那人動了,身體探出窗來,似要與她說話,窈貞嚇得險些跳起來,臉上轟然一片滾燙,如受驚的兔子一般跑回了廂房。

崔瑛:“……”

跑什麼,他是夜叉嗎?

他隻想讓她幫忙再從井裡打桶水而已。

崔瑛按著作孽的肩膀傷處歎一口氣,手撐窗沿跳出東上房,走到井邊,對著那井軲轆左看右看,冇看明白,隻好在賀氏方才用過的半桶水跟前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