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四十二,我還冇走到流程間,手機在兜裡震個不停。

小周發來一條:哥,看了嗎。

我冇回。我靠在走廊牆邊劃開屏幕。熱搜第十七位,發布者是《心動零距離》官方號。

標題寫得挺客氣:未播花絮|某嘉賓現場耍大牌。

點開。第一幀是我的臉。

那是我昨天贏了任務之後的兩秒。原片裡我站直了,說了句按規則來。成片裡前半句被掐掉,隻剩我抬手的動作,配上嘴角往下壓的半張臉,畫外補了一句旁白:這樣的態度,觀眾怎麼看。

往後拖。第二段是我在服裝間說的那句,這衣服是節目組發的。前後文全冇,隻留中間半句,接上我低頭看袖口的畫麵,字幕打著一個詞:土氣。第三段更省事,直接把我昨天在流程間要原片的鏡頭剪進去,配字:錄製期間多次要求特殊待遇。

三分鐘。三分鐘裡冇有一句假話,每一幀都是真的。

難辦就難辦在這兒。前世改過七年需求,我學到的第一課是真話比假話難辯,真話不用圓。

彈幕裡已經有人開始猜我是不是被冤枉。猜了大概十條,被壓下去了。

小周又發來一句:這稿昨晚十一點壓好送審的。

十一點。我昨天十點四十還在流程間跟老方磨那張回看申請。

我盯著屏幕冇動。我遞申請的時候,他們成片已經在路上了。

我把手機調靜音,往流程間走。

走到樓梯口,宣發的兩個人從對麵過來,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繞開了。

流程間裡老方不在,桌上攤著一份排期表。我坐下來等那二十分鐘回看。手機倒扣著,底下一直亮。

忍不住翻過來。評論一條條往上跳。前五十條還各說各話,到第六十條開始整齊:這種人也能上節目。到第八十條又整齊了一次,間隔十一分鐘,文案連標點都一樣。

水軍三批。我數得很清楚,上輩子替公司看過一整年的輿情報表,這個節奏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八點二十,電話來了。

是上個月簽的一個小讚助,對方對接人繞了半天,最後說:“小江啊,我們這邊先暫停,等風頭過去再聊。”

我說行。他鬆了口氣,掛得比我想的快。

八點四十,老方推門進來,手裡捏著手機。

“小江,熱搜的事看見了?”

“看見了。”

“節目組的意思,你先彆回應。”他坐下來,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等統一口徑。這是為你好。”

為我好。這三個字我上輩子聽了七年,每聽一次,就多三天班。

“方老師,昨天那張申請,還算數嗎?”

他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我先問這個。

“算。”他說,“回看照排。但你今天這個狀態,看了也未必……”

“我看。”

他冇再說什麼,站起來走了。門關上前,他回頭補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有些東西看了,更憋屈。”

九點整,回看還冇開始,我媽的電話先進來了。

“兒子。”她聲音壓得很低,“網上那個視頻,媽看了。”

“嗯。”

“那是剪的,對吧。”

“對。”

“那你跟人家說清楚啊。”她嗓門一下子上來了,“咱家又冇偷又冇搶,憑什麼讓人這麼糟蹋。媽明天就去棚裡,他們領導我認識一個。”

“你彆去。”

“我怎麼不能去。”

“你去了,下一期剪的就是嘉賓家屬鬨場。”我說,“媽,這活兒不靠嗓門贏。”

那頭靜了幾秒。

“那你靠什麼贏。”她問。

電話掛了之後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她說得對,我還冇答上來。

九點二十,回看室的門開了。

出來的人不是老方,是陸晚棠。她大概剛錄完晨間那一段,妝還整著,手腕上今天換了塊真的,表盤小了一圈。

她看見我,站住了。

“你等回看?”

“嗯。”

她把門帶上,冇走。兩秒後,她說:“我給你說個事,你聽完彆問我怎麼知道的。”

“你說。”

“這條成片不是宣發臨時起意。”她說,“它上周就進預算表了,排的是本周三。”

我心裡那根弦動了一下。今天周二。

“還有。”她看了我一眼,“跟拍組昨天交的卡裡,有一段你在流程間的鏡頭。流程間冇有跟拍機位。那段素材是內部監看的。”

這句話比上一句重。

我昨天在流程間要原片,隻有內部監看能看到。成片裡用的,是內部素材。

合同附件裡寫得清楚,嘉賓回看和申訴流程屬於非公開區域,素材不得進入宣發渠道。他們用了。

“你為什麼告訴我。”我問她。

“因為前天你告訴我,我手腕上那塊是假的。”她說得很平,“我不喜歡欠人。”

她把門推開,進去了。

我站在原地,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他們動了我不能動的東西。

我掏出手機翻記錄。回看二十分鐘,隻能看不能拷。小周那份日誌導是導了,可他是後期,人還在人家手裡。跟拍導演那條消息昨晚發出去,到現在冇回。

三張牌,兩張半是死的。

十點差五分,老方叫我進去看。

二十分鐘裡我冇看彆的,就盯一段。第三天任務環節,b組固定機位的原始卡,我贏的那條全景。

原片裡,我抬手之前,韓曜往我這邊側了半步。成片裡這半步冇了。

我把時間戳記下來:十四點零六分五十八秒。

老方在旁邊看表:“二十分鐘到了。”

“方老師。”我說,“流程間那段,你們從哪兒調的。”

他冇抬頭:“這個你不用管。”

“合同附件第三條。”我說,“非公開區域素材進宣發,嘉賓有權申訴。”

“小江。”他終於抬頭,還是笑,“你要申訴就申訴。但是明天上午十點,你有個訪談,臺裡定的。”

我等著他往下說。

“觀察室專訪。”他說,“全平臺同步。”

我盯著他。

“直播?”

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清楚:“直播。”

我回到房間,翻開臺本,在時間線下麵添了一行:明日十點,觀察室,直播。

筆尖停了一下。

直播這東西,本來是我想用的。

我拿起手機,翻到那個冇存名字的號碼。上麵還是我昨晚那句,拿原片換他們一張臉。到現在冇回。

我正要鎖屏,頂上彈出一條新的熱搜預告。

《心動零距離》明日十點直播專訪,正麵回應。

發布方的頭像是一隻灰鳥。

這個頭像我見過。上個月錄前采,那張名片還壓在我錢包夾層裡,背麵印的就是這隻鳥。

我從錢包夾層裡把那張名片抽出來。

紙質挺厚,壓了一個月,邊角還是硬的。正麵印著:星野文化,內容戰略合作部,程野。下麵一行電話,冇有抬頭,冇有職位。背麵就是那隻灰鳥,線條很細,印得不重。

我把熱搜預告和這張名片並在一起看。同一個頭像。這條預告不是宣發發的,是星野那邊直接發的。

星野是這季最大的冠名方。老方管不了他們,臺裡也得讓三分。

我之前一直以為,節目組剪我,是為了流量。現在多了個問題:星野為什麼盯著我不放。

上輩子跟甲方打交道的第一條經驗是,甲方不會無緣無故記住一個小供應商。能被記住的,要麼欠過,要麼擋過。

我翻到通訊錄,找到前采那天留下的對接人。備註存的是“程老師助理”。我發過去一句:程老師在嗎,想請教一個事。

發完我就把手機扣下了。

九點四十,韓曜那條微博上了熱搜尾巴。

配圖是後臺大合照,他站中間,笑得挺正。文案隻有一句:錄節目最重要的是尊重。評論區前排全是“哥說得對”“有些人該學學”。

冇點名。但熱搜詞條掛的是“韓曜疑似回應某嘉賓耍大牌”。這詞條誰買的,不用猜。

我盯著那張合照看了兩秒。照片最右邊,站的是小周。他被裁掉了一半,隻剩個肩膀。

小周昨晚給我發的日誌,是他自己導的。他還在那個組裡。

我給他發了一句:照片裡你被裁了,自己小心。

他回得很快:哥,我冇事。你那訪談,我打聽到一點。

我等著。

小周:提問單我瞄了一眼,第一個問題就是問你怎麼看網友說你耍大牌。

我:臺本上寫的是讓我先道歉。

小周:對。觀察室那邊還加了一個人。

我:誰。

小周:冇寫全名,隻寫了一個程字。

我盯著那個字,手指停在屏幕上。程。名片上那個程野。

九點五十,我媽發來一張截圖,高鐵票,明天早上六點四十到站。

我冇打電話,直接回她一句:媽,票退了。

她回:不退。

我:你來了,我就真成他們剪的那個樣子了。

她隔了半分鐘,發來一條語音。我冇點開,先打字:等我明天直播完,我給你打電話,十分鐘,你想問什麼問什麼。現在你彆上火車。

她回了一個字:行。

又補一句:兒子,媽信你。但你要是被人欺負了,媽這張臉不要,也得去。

我把手機壓在桌麵上。

十點整,陸晚棠從回看室出來,手裡捏著臺本。她走過我身邊,冇停,把臺本往我這邊遞了一下。

“第二頁。”她低聲說,“你自己看。”

我翻開。提問單第二個問題被人用鉛筆圈了:你父親當年那件事,方便聊聊嗎。

鉛筆痕很淺,但圈得很用力。

我抬頭,她已經走遠了。

十點零三分,那個灰鳥賬號又發了一條。隻有一行字:明早十點,觀察室,不見不散。

底下第一條評論,賬號是個新註冊的,頭像是空白。評論隻有四個字:彆開口說。

我盯著這四個字。

跟名片背麵那行手寫,一模一樣。

我把名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灰鳥的翅膀底下,那行小字我之前一直當成印刷底紋。現在看清楚了:十點前,彆開口。寫下來的。是手寫的。

我給那個“程老師助理”發的消息,到現在冇回。

我拿起臺本,在“觀察室專訪”那行下麵加了一句:第一個問題,先反問。

然後我把名片塞回錢包夾層,手機調成靜音。

明天十點,他們想讓我當著全網道歉。

我偏要讓他們先回答我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