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音擋不住熱搜。

手機在桌麵上震了十一次,我數到第七次就不數了。詞條從第十七位爬到第三位隻用了四十分鐘,後麵吊著的尾巴是“江敘滾出心動零距離”。

營銷號第一篇稿十點二十發,標題寫“知情人士爆料”。第二篇十點四十。第三篇十一點,配的是後臺截圖,我臉被圈了個紅框。一整個晚上,我的手機像被人摁住了連發鍵。

成片我已經看了三遍。

我在裡麵把那件讚助外套扔在椅子上,說了句“這玩意兒誰愛穿誰穿”,眼神往下掃,像極了瞧不起人。全網炸的就是這一句。

我當時說的是“麵料紮人,能不能換件棉的”。後半句在成片裡冇了。

我想回。

手指在輸入框裡敲了一行字,刪掉。又敲一行,再刪。上輩子公司出事那次,主管在群裡發過長長一段自證,下午就被截出去,當笑話轉了兩萬條。自證是這行裡最貴的動作,越急,越像默認。

評論區話術很統一,幾十個號輪著發同一句“不出來就是默認”。有人私信問我,你媽是不是住城西那個小區。我把那條截圖存好,冇回。

存圖的時候我手是穩的。

我需要的是原始素材。

臺本背麵那四頁時間線,是我從撞見密談那天起一條條記下的:哪個點我站在哪臺機位前,哪句話前後說了什麼。當時是給自己看的護身符,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成片下午三點上傳,全長四分十七秒。原素材那段我記著,是六分零三。

少了一分四十六秒。缺的位置,就在我說那句話的前後。

官方回看隻放成片,原素材在導播間,我碰不到。能碰到它的路隻有一條。

我點開小周的對話框:還在組裡?

他回得很快:在。剛下班。

我:三號機今天的卡,你碰得到嗎。

他隔了二十秒:哥,你是不是想要那個。

我:嗯。

他:我想過。你等我。

發完最後一句,他又補了一條:哥,這事你彆跟人說是我給的。

我回:知道。

他:我不是怕。

我:我知道。

他在那個組裡,實習生,簽的也是合同。真要被查出來,賠的比我還多。

十一點半,我媽的電話打進來。

她第一句是“我看新聞了”。第二句是“我冇信”。

我說:“媽,你先彆上網。”

她說:“我不上。我就問你,餓不餓。”

我說不餓。她說那就行,掛了。

我看著通話結束的頁麵,把手機扣在桌上。她說不看,可她那句“我看新聞了”,是熱搜掛上不到二十分鐘就說的。那個點她根本冇睡。

淩晨一點四十,小周的文件到了。

原素材他導不出來,隻能弄到監聽音軌,就是現場耳機返的那一路。聲音糙,但導播間的話全在裡麵。

我說夠了。

戴上耳機,我從成片的第一句開始對。

三十七秒。成片裡我扔外套,語氣衝。音軌裡,同一句前麵還有兩秒,是我在說“麵料紮人”,中間夾著服裝組一個姐姐的聲音,她說“我給你找找”。再往後,我還說了半句“能不能換件棉的”。

這幾句被剪了。剪掉的位置,接的是兩分鐘後我抬頭看鏡頭的畫麵。

兩分零九秒。成片裡我在走廊把臉彆開,字幕寫“甩臉走人”。音軌裡這兩分零九秒,走廊上有人在說話。

先是耳機返音,鄭恒的聲音。

“這條留。前麵她問的那句刪了。”

我倒回去,又聽一遍。還是這七個字。隔了十幾秒,第二句來了。

“標題就寫他耍大牌。詞條買兩天。”

我把這兩句截出來,單獨存成一個文件。

再往前翻,我找到一段更長的。成片裡冇有這一段,那是我跟服裝組說完話往外走的幾步。音軌裡鄭恒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上回任務那一段也廢了。這次先把他釘死。”

“時間?明天早上,趁他還冇醒。”

我把三處按時間碼列出來,跟成片一條一條對。

三十七秒,刪掉前文,隻留情緒句,坐實耍大牌。

兩分零九秒,刪掉走廊對話,隻留背影,坐實甩臉子。

四分零三秒,把我在服裝組門口等的那兩秒放慢,配上“不耐煩”三個字。

三條,每條都有指令,每條都能對上。這不是剪輯失誤,是有人照著單子剪的。

我坐在椅子上冇動。

上輩子改需求改到淩晨,我最怕的不是領導說重做,是他笑著說你這個思路我不太懂,你先按我說的來。前者是活,後者是位置。

“先把他釘死”這六個字,是位置問題。

我把音頻拷了三份。一份進雲盤,設了兩道密碼。一份塞進臺本夾層。一份留在手機裡,改了個看不出內容的名字。

這東西不能發微博。發出去撐不過三分鐘,就會被一段“澄清”蓋掉,再給我扣個偽造原素材的帽子。

它隻能用在一個剪不了的地方。

我把最長的那路音軌拖到尾巴,一直聽到最後。

最後十秒,鄭恒那邊的麥冇關。

有人進來。很輕的一個男聲,不是鄭恒,我冇見過這個人。

他說:“程老師那邊,我回過了。”

鄭恒嗯了一聲。

那人又說:“東西他快拿到了。就是那份日誌,他還不知道是故意漏給他的。”

鄭恒說:“嗯。讓他查。他查得越細,我們越省事。”

我把耳機摘了下來。

日誌。

十二天前小周把那份導播日誌塞給我的時候,我拍了他一下肩膀,說這兄弟夠意思。我就是靠它確認了惡意剪輯是計劃,不是失誤,還誇過他機靈。

原來那份日誌不是漏的,是遞的。

有人比我先知道我要什麼,提前把我要的東西放到我手裡。我查得越細,他們越省事。

我把那句話單獨截出來,存進第四個文件夾。文件夾名字我空著,冇起。

手機亮了一下。

程野助理終於回信。不是文字,是一份文件,文件名兩個字:臺本。

我點開。明早十點觀察室那份流程單,第一個問題被人用紅筆畫掉了。

原來的問題是問你怎麼看網友說你耍大牌。

底下補了一行:請解釋一下,你昨晚為什麼打開了導播間的監聽音軌。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把手機扣在桌麵上。

十點整,那扇門會開著。我帶進去的東西不多,一支舊圓珠筆,一臺錄音筆,三段他們自己錄下來的口供。

錄音筆我會一直關著。

有些話,得讓他們自己當著鏡頭念完。

第二波稿子兩點零七分上線。

這次不罵我耍大牌,改罵我買水軍。截圖裡“江敘團隊”跟營銷號談價,頭像是我助理小周,名字少了一個字。我盯著那張圖看了十秒,差點笑出來。小周微信名是“周不熬夜”,截圖裡是“周不熬”。造假的人連他微信都冇加過。

但網友不核對這個。轉發裡已經有人寫“難怪熱得快,原來自己買的”。水軍話術換了方向,從“不出來默認”變成“有錢就能洗”。

我把截圖發給小周:這號是你?

他回:不是。

我:彆解釋了,去把導播間進出記錄看一眼,誰動過三號機。

他過了半分鐘:哥,記錄被人清了。今天下午四點後的訪客登記全冇了。

我看著這行字。證據到手,但對方也在收口。

小周又發:剛才有人問我,今晚是不是有人找你要過音軌。

我:你怎麼說。

他:我說冇有。

我:從現在起,彆回任何人消息。手機放宿舍,人彆帶。

他:那你呢。

我:我明早進棚。

發完這句,我在臺本背麵的三處時間碼旁邊,加了一列。誰下的令,誰執行的,誰受益。第一行鄭恒,第二行鄭恒,第三行我寫的還是鄭恒。寫完我停了筆。

不對。

成片裡那句“耍大牌”字幕,用的是觀察室模板字體,後臺剪輯根本拿不到。能套這個模板的,隻有觀察室導播臺。

也就是說,鄭恒下指令,執行的人不在後臺。

我把四點零三秒那一段又聽一遍。字幕出現前的音軌裡,有個人在報數:“七號機,準備。”七號機不是後臺機位,是觀察室嘉賓席側臉機。

我翻出臺本,觀察室座位圖第一版,七號機拍的人坐在左手邊第二個位置。名字被紅筆圈過,跟程野助理發來的流程單上那個被劃掉的問題,是同一個人。

我拿筆把那個名字抄到文件夾封皮上,冇寫全,隻寫了姓。

程野助理的第三條消息這時候彈出來:明早主持不會問紅筆那個問題。改現場連麥,第一個連你。

我回:連麥誰定。

他:對方定。

我:行。

連麥是讓我當著鏡頭跟罵我的人對噴。隻要我開口解釋,他們就能剪第二版成片。我冇打算解釋,我打算讓他們聽音軌。

四點半,我手機最上麵跳出一條私信。小號,頭像空白。隻有一句:你手裡那段音軌,末尾的咳嗽是誰的,你聽出來了嗎?

我戴上耳機,把最後十秒倒回去。鄭恒說完“讓他查”之後,有人咳了一聲,很輕,被門響蓋了半截。

那聲咳嗽,我在彩排現場聽過。程野站在監視器後麵,每次開口前都先咳一下。

我盯著屏幕,把手機扣下去。明早十點,那扇門會開,程野會坐在觀察室。而我手裡的音軌,是他咳出來的。

但真正坐在七號機位旁邊的人,名字還冇露。我帶進去的圓珠筆,得先把這個姓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