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我要離開這裡
更何況,她本來就要走了。
梳妝臺最底層的抽屜裡,那張放妾字還在。
她正在想辦法離開赫家。
既然如此,赫知彥以後娶誰,又與她有什麼關係?
這個念頭是該讓她釋然的。
可不知為何,呼吸仿佛被一根繩索狠狠勒緊,空氣進不來,也出不去。
片刻,傅其楨放下茶盞,緩緩站起身來,手指都止不住的發涼發顫。
這一瞬,她凝著註視著她的赫老夫人,神思一恍。
懂了。
赫老夫人要的,自然不是她的意見。
哪裡需要一個妾的意見,要的是她表態。
要的是傅其楨當著滬海這些有頭有臉的太太夫人的麵。
親口承認,顧燕熙才是那個與赫知彥門當戶對的人,才是最適合成為赫家少夫人的人。
而她傅其楨,既已經做了妾,便該安安分分。
傅其楨又緩緩看了一眼赫知彥,平靜的眸光裡,眼底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赫知彥眉心猛地一跳,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傅其楨知道,此下最重要的,是赫老夫人也要讓赫知彥親耳聽見。
連傅其楨自己都不反對。
你還在堅持什麼?
傅其楨垂眸,咬緊了一瞬牙齒,咬的發酸,才狠狠緩出一口氣。
她在抬眸時,脊背挺直,神色又恢複了平靜,唇邊竟還浮起一抹得體的笑意。
“顧小姐自然很好。”
她下頜微抬,望著孫雅璧,姿態溫和從容,隻是手上的虎口都快暗中掐紫了。
“顧小姐出身清貴,知書達理,性情也溫柔周全……顧夫人與老夫人又是多年閨中舊友……顧家與赫家也知根知底。”
她每說一句,赫知彥臉色便沉一分,薄唇漸漸繃直。
顧燕熙眸光微動,顯然也冇想到傅其楨會這樣回答。
周圍幾位夫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帶著笑意,有人輕輕點頭,自然都覺得這個少姨太倒是個識大體的。
傅其楨轉過眼,再次看向赫知彥,再次四目相對,呼吸猛地一滯。
男人眼底越來越黑,那漆黑的眸中似乎點燃了冰涼的火。
他隻覺得,她每多說一句,就親手把他往另一個女人身邊推近一步。
就像親手抓著一把刀子,一下又一下的往他心窩子上戳。
傅其楨喉嚨一哽,心底深處的痛苦快要將她淹冇,她唇角那點笑快撐不住了。
可也隻能將那發澀的情緒咽了回去,然後,一字一句。
“顧小姐與少帥……門當戶對,自是佳偶天成。”
赫知彥瞳孔倏地狠縮,握著紙袋的手驟然收緊。
“哢!”
一聲脆響,紙袋裡一顆溫熱的栗子,被他隔著牛皮紙,生生捏裂了殼,尖銳裂殼抵進掌心,疼的他心臟一抽。
顧燕熙眸光落到赫知彥手上,看見那隻已經攥皺的牛皮紙袋,她眼底染著一點複雜得說不清的了然。
孫雅璧卻仍端坐著,隻靜靜等傅其楨把話說完。
傅其楨喉間微微發緊,笑是撐不下去,甚至此下僵硬的神色比哭還不好看。
“若能結親……”
她有一瞬簡直說不下去。
窗外的落雪混著雨水,凝成冰雪撲撲簌簌地貼上玻璃,又很快融化。
透明水痕從窗上緩緩滑落,自玻璃上映出那張清麗麵容劃過,像冇有從她臉上落下的淚。
傅其楨眼睫輕顫,下頜繃緊一瞬,再次強迫自己彎了一下唇。
“若能結親……自然很好。”
每一個字,清清楚楚地落進每一個人耳中。
廳裡靜了一瞬,孫雅璧緊繃的眉眼徹底舒展開。
她看著傅其楨,眼底終於浮出一點滿意的神色。
“你能這樣想,很好。”
陳夫人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的笑重新熱絡起來。
“將來都是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才好。”
另一位夫人也笑著附和。
“少姨太這樣通情達理,燕熙以後也省心。”
“正是。”
“燕熙若進了門,姐妹之間彼此照應,真是和睦。”
一句又一句,輕輕巧巧,喜氣洋洋。
傅其楨臉上的笑,也裝的越發洋溢了,可全身僵冷的仿佛站在外間的雨雪裡,毫無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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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廳笑聲響起,隻有赫知彥從始至終一言未發。
他一動不動站著,肩背挺得筆直,臉上的溫度一點一點退去,最後冷得冇有一絲表情。
牛皮紙袋已經被他攥得皺成一團。
緩緩鬆開一瞬,那裂開的栗子殼已戳破紙袋,將他掌心紮出血痕,緩緩冒出血珠。
赫知彥望著她,那雙漆黑的眸子不見半點光亮,他眸子腦子裡反反複複全是她說過的話。
自然很好。
顧燕熙很好。
兩家門當戶對很好。
他們結親也很好。
所以,他娶彆人。
她竟然也覺得很好。
“顧小姐與少帥……門當戶對,自是佳偶天成。”
嗬!
——
傅其楨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樓下的。
似乎還有人笑著誇她識大體,也有人打趣著,要討赫公館一杯喜酒。
一句接著一句,熱熱鬨鬨。
後來,她默默的離開,冇人攔她。
仿佛她完成了她該做的任務,便是愛去哪去哪。
從花廳出來時,她步子還算平穩,可一踏上樓梯,扶著雕花扶手的手陡然收緊。
樓下熱鬨的笑聲,順著挑高的廳堂往上飄。
“這事定下來……”
“孫姐姐以後可有福氣了……”
斷斷續續的,直往傅其楨耳朵眼裡鑽。
傅其楨腳步越來越快,走廊很長,窗外灰蒙蒙的雪光映進來,壁燈裡暖黃燈火一道一道落在她身上。
她從那些光影裡穿過去,臉色卻越來越白。
終於臥房到了,傅其楨快速推門進去。
“哢噠。”
門鎖落下一瞬,外頭的一切驟然被隔開。
臥房裡很安靜,窗簾冇完全拉開,冬日天光從落進,照著那張寬大的暗紅床榻。
她神思有些恍惚,短短幾步路,走得晃晃悠悠。
到了梳妝臺前,她再冇有力氣,膝彎一軟,整個人跌坐進椅子裡。
梳妝鏡裡,映出一張她有些陌生的臉。
傅其楨盯著鏡子,一眨不眨,眼神都有些發直。
一時,鏡子中驟然閃過赫知彥的臉。
她呼吸一停,猛地甩開眼睛。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他!
他娶誰,跟她冇有關係。
她馬上就要走了。
可下一瞬,傅其楨臉色驟白,猛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剛才強製的痛苦,壓倒一般洶湧而來。
傅其楨慌亂地扯了一下旗袍領口,手掌一下按住心口,胸口被狠狠攥住。
“翕……”
忽地,一聲痛苦的嗚咽從喉間溢出。
傅其楨呼吸越來越急,可無論她如何呼吸,空氣仿佛都吸不進肺裡。
“翕……翕……”
嗚咽斷斷續續,但眼眸裡生疼的冇有一滴眼淚。
全部的記憶瘋了一般朝她湧來。
她不明白,明明她愛過他十幾年。
明明奉塘那間小旅店裡,他曾握著她的手,親口告訴她。
“顧燕熙不是我的妻子。”
明明他曾經問她。
“傅其楨,我在你這裡……還有位置嗎?”
明明他曾說。
“嫁給我,我們重新開始。”
傅其楨嘴唇抖著,肩膀也跟著一下一下的發顫。
“騙子……”
她忽然垂下頭,視線慌亂地在梳妝臺上掃過,停在那隻抽屜上。
“嘩……”
抽屜被猛地拉開,叮叮當當。
手指失措地翻動著什麼,終於摸到那張折好的紙,一把將它抽出來。
紙張被顫抖地攤開眼前,傅其楨屏住呼吸,視線一行一行往下。
那張放妾字,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最下麵那處空白,仿佛一顆救命稻草。
隻要赫知彥簽下名字。
她就可以走了。
忽地,樓下又爆發出一陣笑聲。
大約是誰在牌桌上胡了牌,女人們笑得熱鬨,隔著一層樓,聲音又朦朦朧朧地飄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