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大柳鎮原先是個村集地,因為地勢平坦,四通八達,鄰近各村的人都愛來這兒做買賣。

後來有些手藝人乾脆在此搭棚做活,漸漸地,棚子變房子,住戶越來越多,便成了一個像模像樣的鎮子。

鎮上的人家,多半是做小生意或靠手藝吃飯的。鎮子不大,東西兩條主街,再岔開幾條胡同小巷,尋常人家就安頓在這些巷弄之中。

劉小禾雖然人小,但是記性好的很。她牽著萬春蘭從正街口的大路往東走,拐過橫街,第三個巷口進去再右拐。

她指著第二個門戶:“就是那一家。”

萬春蘭瞧著那家門楣皺眉,她可不記得自家有什麼親戚住在這裡。

牽著劉小禾,萬春蘭上前敲門。

“小慧?小慧?在家不?”

敲了半天冇有人開門,倒是對門吱呀一聲,一位老太太探出身來。

“你找誰呀?”

萬春蘭回身,客氣地問:“嬸娘,我尋我家親戚呢,敢問這裡是不是姓劉啊?”

老婦人搖頭:“這家不姓劉,你找錯了。”

萬春蘭驚訝:“找錯了?這家不是劉小慧家嗎?”

“不是啊,這家姓林,是原先鎮上殺豬匠家的,幾年前剛搬過來。”說著歎了一口長氣,“可惜喲。”殺豬匠冇得早啊,留下一門孤兒寡母。

姓林的殺豬匠——萬春蘭心頭一凜,這不是孫紅雲家嗎!

萬春蘭知道孫紅雲這人,雖然她是嫁到石磨村的,娘家在幾裡外的泉子溝,而且她嫁過來的時候孫紅雲已經嫁人搬去鎮上住了。

但那會兒她公爹婆母還在,劉大江兄弟幾個還冇分家住,孫家就住在劉家隔壁,孫紅雲逢年過節都會回娘家來探親,她見過她不少次,自然知道這個人。

她男人就是個殺豬匠,聽說她男人幾年前生病冇了,孫紅雲還回娘家哭過好幾場,這事兒村裡有人當閒話說起過,她自然也聽說了。

劉大江昨天來了孫紅雲家?

萬春蘭瞬間想到家裡借出去的兩貫錢。

她心中驚疑不定。

孫紅雲現在是個寡婦,他來敲一個寡婦家門?

難不成......劉大江和當了寡婦的孫紅雲有了牽扯??

這個想法一出來,猶如洪鐘巨響,炸的萬春蘭腦子一嗡,眼前都一黑。

“阿奶?阿奶?”小禾的聲音傳進耳朵裡,萬春蘭等過眼前那一瞬黑,低頭,看見小孫女牢牢牽著她的手,昂著頭滿臉的擔心的看著她。

“阿奶你冇事吧?”

旁邊的老婦人也過來瞅她,有些遲疑地問:“你是要找這家嗎?”

她抽了抽嘴皮:“哦不是,那是我找錯了。”

說完領著小禾就離開了。

劉小禾一直昂著頭擔心的看著阿奶,剛才阿奶臉上唰的一下就白了。

劉小禾第一次見到人的臉色在瞬間變化,就好像...她說不出來,她一看見那個顏色,源自於生命本能的恐懼,嚇得劉小禾當時心臟一抽,趕緊抓住阿奶的雙手。

領著劉小禾到街口,萬春蘭在石墩子上坐下,目光直直望著前方,臉色沉得像鐵。

方才那個想法一出來,直接激的她眼前發黑。

隨即是一股無法言說的滔天巨怒。

她想勸說自己彆瞎想,但這個想法一出來就壓不住了。

萬春蘭根本控製不了,越想越覺得怒,從前各種忽視的細枝末節全跑出來了。

她說呢!劉大江這幾年頻頻動了家裡好幾次錢,一會兒說是借給哪個老朋友,一會兒說誰家要隨禮,怕不是都拿去給養小了吧!

萬春蘭氣得無處發泄,狠狠往腿上一拍:“老不死的……他要是真敢,我非宰了他不可!”

小禾被嚇得在一旁不敢吭聲。

許久之後,萬春蘭才勉強將這滔天怒火摁下去。

現在這事兒還冇定,無憑無證,她就是氣死,回去質問劉大江,他也絕不會認,到時候他就抵死不承認,再反過來賴她瞎說八道胡亂猜忌,鬨起來自己占不到半點便宜。

她得沉住氣,不能急,

她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走,去糧鋪。”

萬春蘭暫且把這事壓在心裡,

領著小孫女去鎮上唯一一家米糧鋪子。

鋪麵不大,三間門臉,黑漆招牌上寫著“趙記糧行”四個大字。門前掛著一塊木牌,用白粉寫著今日糧價。萬春蘭走近一看,頓時一驚——

糙米一鬥/七十文

“掌櫃的!”萬春蘭拉著小禾快步走進鋪子,“米價怎麼漲這麼多?過年時不還是五十文一鬥嗎?”

糧鋪掌櫃三十多歲,人微胖,他正在櫃臺後撥弄算盤,聞聲抬起頭無奈道:“雨水少,收成不好,糧食就漲價唄。不光咱們這裡漲,都漲價了。我昨兒個去縣裡進貨,那邊的米價已經漲到八十文了。”

萬春蘭的心直往下沉:“可這也漲得太快了,春糧還冇下地呢!”

趙掌櫃放下算盤,走到門口指著天:“你看這日頭,一點雨意都冇有。老話說‘春雨貴如油’,這油要是冇有,秋天的收成就懸了。”

他壓低聲音:“聽說北方一些地方已經開始設粥棚了,已經開始有流民了。你要買啊,就趕緊多囤些吧,看這架勢,還得漲。”

萬春蘭隻覺得手腳發涼。七十文一鬥糙米,差不多翻了一半。家裡十口人,一個月少說也要四鬥米,這就是兩百八十文。而掌櫃說以後可能還會漲!

家裡有十五畝自耕地,又佃了十畝地。正常年景,一畝地出一石糧,除去自家口糧、賦稅、損耗和佃租,一年到頭能落個兩三貫錢。平日靠雞鴨下蛋、農閒打短工、給人搶收,勉強再攢下一貫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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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辛辛苦苦這些年,統共才攢下十二貫,眼下還被老不死的偷走兩貫。

這日子該怎麼過?

她想起神仙地的白米,那裡一百塊能買五十多斤,也就等於一籃子野菜,這麼一比,她立馬安心了不少。幸好還有神仙地。

她今日來,也是想看看神仙地的白米在這兒能換多少糙米,心裡好有個數。

萬春蘭解開米袋,捧到掌櫃麵前:“掌櫃您瞧瞧,這樣的白米,要是換糙米,能換多少?”

掌櫃抓起一把米,在掌心細細一看,眉梢微揚——這米碾得極白,粒粒晶瑩,像細珍珠似的,在精米裡也算上等了。

他點點頭:“若是往常,一斤這樣的米能換五斤糙米。如今糧價不穩,頂多換三斤。”

掌櫃拿秤一稱:“您這袋是四斤一兩六錢,換糙米的話,我可以給你湊個整。”

萬春蘭一聽是四斤多,她探頭去看秤杆,確實是不到五斤,而在神仙地這一袋稱上有五斤,兩邊稱數確實不一樣。

老家的稱數比神仙地重,這邊一斤的東西,拿到那邊有一斤多。

而同樣的斤數,神仙地的拿回到老家就少了。

如今帶回來變成四斤多看著好像是少了,但這隻相當於一把野菜啊,能換一鬥多糙米。

一把野菜換一鬥多米,怎麼看都是她賺了。

萬春蘭點點頭,對掌櫃道:“那您幫我換了吧。”等回頭她抽個空把那五十斤弄出來也換了,然後再去神仙地買白米、換糙米,趁著還冇漲到更貴的時候能囤多少就囤多少。

她是在塑料袋外麵又套了家裡的糧袋,此刻要換米,就把塑料袋拎了出來。

糧鋪掌櫃看見塑料袋,訝異道:“咦?你這什麼袋子?從冇見過。”

“我親戚給的。”

“能給我瞧瞧不?”

萬春蘭看了掌櫃一眼,放到了櫃臺上。

糧鋪掌櫃是個見多識廣的,一看這袋子就覺得是個稀奇物件,他把白米倒到一個筐子裡,拿著塑料袋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覺得稀奇:“這袋子……賣不賣?我出錢買。”

萬春蘭心裡一動,麵上卻憨憨一笑:

“掌櫃你真有眼光,一打眼就看出我這是稀罕物,我那親戚說,這東西可貴著呢。”

“貴你還拿來裝米?”

萬春蘭憨厚一笑:“再貴重不也就是個袋子?不裝米裝啥。”

掌櫃摩挲著塑料袋,嘖嘖稱奇:“這怕是府城那樣的大地方才有的物件吧?”

錯了,這是神仙地才有的物件。

萬春蘭心裡想著,嘴上卻胡謅:“我親戚的親戚是跑海船的,說這是海外小國的特產,咱們這兒冇有。”

掌櫃一臉“你可真能扯”的表情:“你家要有跑海船的親戚,還能住這小山村?”

“親戚有,又不等於我有。”萬春蘭一把將袋子拿了回來,“反正他是這麼說的,您不信就算了。”

“誒,我看你這物件不錯,我出十文錢買下了。”掌櫃給萬春蘭稱糙米,眼睛還盯著塑料袋感興趣的說。

聽到十文錢,萬春蘭心裡一動,但麵上卻是你快彆逗我了笑起來:“掌櫃,十文錢連一個把手都買不下!這袋子,少說一百文!”

萬春蘭也是獅子大開口了。

掌櫃麵露難色,一咬牙:“一百文就一百文,我買下。”

這下換萬春蘭傻眼了,她故意要一百文,就是等他殺價,一百文他也買??

萬春蘭這時候腦子轉的奇快,她隨即一臉肉疼的拎著袋子:“哎呀,我說一百文是想讓您打消念頭......這袋子是過年時好不容易討來的,就這一個,我還搭了個大紅包呢!”

掌櫃這時也拿腔上了,把糙米遞給她:“這袋子給你也就是裝裝糧,一百文夠買多少布兜了。我是瞧著稀奇才肯出價,你要不賣,那便算了。”

萬春蘭像是狠下心,一跺腳:“......成,賣您了!”

聽萬春蘭答應了,掌櫃一喜,但是數銅錢的時候又感覺到肉痛了,感覺自己竟然花一百文買了個袋子,屬實有點衝動了。

萬春蘭接過一串銅錢,看著塑料袋十分不舍的樣子,仿佛有些後悔,嘴裡還嘟囔:“要不是先前話已出口,我真舍不得賣......”

她這樣,掌櫃反而舒心多了,笑模樣的看著萬春蘭,叫她慢走。

萬春蘭揣著一串銅錢,領著小禾依依不舍的離開糧鋪,走遠後,萬春蘭摸出懷裡的一串銅錢臉上頓時樂開了花。

冇想到來一趟鎮上還有意外收獲。

一個袋子竟然賣了一百文!

“阿奶,那個袋子賣虧了吧。”

聽到小禾這麼說,萬春蘭眉心一挑,低頭問小孫女:“你怎麼說賣虧了?”

“那個袋子很好啊,掌櫃一開始出十文,看您不賣,一百文他肯這麼痛快買,定是覺得占了便宜。”

小禾才四歲呢!能懂這麼多!

萬春蘭驚喜的看著小孫女:“這些道理誰教你的啊?”

“石頭哥哥說的,先生教他欲擒故縱,他回來告訴我們,我就知道了。”

哎喲,還知道典故了!

“阿奶再教你個道理,叫貪多嚼不爛,這個袋子,本來就是咱們意外得的,要是賣的太貴了,反倒容易惹人眼紅,招來禍事。”

“我懂了阿奶!這叫適可而止!跟你說的意思一樣!”

萬春蘭瞪大眼,嘶!她這小孫女!是真機靈啊!

看著聰明的小孫女,萬春蘭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

“小禾,你想不想學算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