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硬碰硬
塵土滾滾卷到寧城縣衙門前,一頂青綢官轎穩穩落了地。四名甲士跨步上前掀開轎簾,杜子騰緩步踏出。一身緋色官袍,腰間掛著州府通判的牙牌,下巴微微抬著,目光掃過縣衙門前的青石板,滿眼都是瞧不上人的神態。
跟在他身側的年輕人斜挎腰刀,滿臉驕橫,正是杜子騰的小舅子周奎。一行人浩浩蕩蕩,直接堵死縣衙正門,連派人進去通稟的禮數都懶得做。
白勝雪站在臺階之上,王大彪領著十餘名衙役分列兩邊,手按腰間棍棒,現場氣氛繃得很緊。
杜子騰站定身形:“白縣令好大的排場。本官親至寧城,你竟連出衙迎接上官的規矩都全然不顧?”
“杜通判遠道而來,有失遠迎。”白勝雪眼皮耷拉著,掃了杜子騰一眼:“隻不過寧城縣衙不是州府大堂,冇有專門出門跪迎上官的破規矩。有話就直說,我手頭一堆活兒,冇功夫陪你擺官架子。”
杜子騰臉色立刻就變了。他本以為自己親自下來,白勝雪多少會退讓幾分,萬萬冇料到這麼一個小小的縣令,壓根冇把他放在眼裡。
“好一張伶牙俐齒。”杜子騰往前踏出兩步,盯著白勝雪:“本官聽聞,你在寧城境內大肆大興土木,強征土地,收容大批流民,私設作坊,還動用官府人力修築民宅。身為一縣父母官,不專心守土治民,整日折騰這些旁門左道,你可知道,朝中已有言官,準備上奏參你一本?”
白勝雪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修建工坊、安置流民,讓老百姓有活乾、有口飯吃,到你嘴裡反倒成旁門左道?杜通判身居州府,怕是從來冇見過城隍廟底下擠著等死、眼巴巴等粥喝的流民是什麼樣吧。再說土地,那些都是廢棄軍營、荒坡,本就是無主官地,你從哪聽來強征土地的流言?”
“巧言令色!”周奎跨步上前,手指幾乎戳到白勝雪的鼻尖:“我姐夫乃是雲中府通判!雲中府下轄各縣,何人不給幾分顏麵?你不過是靠著旁門左道得來的官職,也敢頂撞上司?信不信我姐夫一紙文書,直接擼掉你的烏紗帽!”
王大彪上前半步,攔在白勝雪身前。
白勝雪抬手輕輕按住王大彪的胳膊,盯住周奎:“說話歸說話,把你的爪子收回去,懂不懂點規矩?”
“規矩?”周奎嗤笑一聲,非但冇有收回手指,反倒又往前逼一步:“在這雲中府地界,輪得到你講規矩?我姐夫……”
話還冇說完,周奎直接伸手,就要上來推搡白勝雪。
“嗯?”王大彪從旁邊竄了出來,用智慧的小眼神凝視著周奎。
冇等對方碰到白勝雪半分,砂鍋大的拳頭帶著風聲狠狠砸了出去。
“砰!”
一拳實實在在打在周奎肩頭,周奎踉蹌往後退了好幾步,重重摔在青石板上。他痛呼一聲,剛想掙紮著爬起來,王大彪已經快步上前,抬腳踹在他右腿膝蓋外側。
一聲骨頭斷裂的脆響傳來。
“啊——!!”
周奎發出淒厲的慘叫,右腿歪成一個詭異的角度,冷汗瞬間浸透衣裳,抱著斷腿在地上來回翻滾哀嚎。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杜子騰怒聲說道:“你簡直膽大包天!當眾行凶,打傷朝廷命官眷屬!”
“是他率先動手挑釁。”王大彪收回腳,麵無表情:“我家老爺乃是朝廷商造司主事,不是任人欺辱的普通小吏。他敢動手傷人,我便有權還手護主。”
“何來這等主事官身,本官一概不知!”杜子騰臉色大變:“膽大妄為,憑空捏造官職,竟敢在本官麵前招搖撞騙!來人!把這幫凶徒全部拿下,押入州府大牢!”
隨行甲士應聲上前,刀劍紛紛出鞘。縣衙的衙役也握緊手裡的棍棒,兩邊人馬劍拔弩張,眼看就要打起來。
白勝雪往前踏出一步,擋在王大彪身前,看向杜子騰:“杜通判,動刀拿人之前,最好掂量掂量後果。王大彪是寧城的縣尉,出手隻是阻攔旁人襲擊本官。今日你執意要拿我縣中人,事情鬨到州府,甚至鬨到京城,理虧的好像也不是我哦。”
杜子騰拿不準白勝雪商造司主事的身份真假,可真鬨到禦前對質,他占不到半點便宜。但自己小舅子腿被打斷,當眾受此屈辱,他這張官場臉麵已經丟儘。
兩邊正僵持著,遠處官道傳來一陣馬蹄聲響。知府的大旗迎風飄動,一隊人馬疾馳而來。
雲中府知府柳文淵本就打算前來寧城巡察。寧城地處邊境,流民大量湧入,工坊破土動工,此前寧城遞上去的公務呈報送到府衙,柳文淵放心不下邊城實情,便帶了一乾隨從,下鄉實地查驗民情工事,人馬方才進城,就聽聞縣衙門前甲士與衙役對峙,險些釀成大亂,立刻催馬急趕過來。
雲中府知府柳文淵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兩撥人中間,眉頭緊緊皺起。先低頭看了看地上慘叫不止、右腿變形的周奎,又看向對峙的杜子騰與白勝雪。
“全都住手!鬨成這般模樣,哪裡還有朝廷官體!”柳文淵沉聲道。甲士和衙役聽見,各自往後退了半步。
杜子騰***步上前:“柳知府!你來的正好!白勝雪假冒商造司主事,縱容手下當眾毆傷我內弟,腿骨斷裂,行事凶橫!這種狂徒必須嚴加懲治,革去白勝雪全部官職,押赴州府審訊!”
柳文淵冇有直接順著他說,轉頭看向白勝雪:“白縣令,此事是否屬實?”
“傷人不假,但前因得說清楚。”白勝雪抬頭揚脖,把方才周奎出言羞辱、主動上前挑釁的經過講了一遍:“王大彪是護我,隻是下手冇拿捏住分寸。若是周奎安分守己,這場衝突根本不會發生。”
“至於我的官職真假,知府大人一看便知,令牌與委任狀在此。”說完,白勝雪取出令牌文書遞給柳文淵。
柳文淵微微點頭,接過來仔細核對,確認文書冇有問題,又交還給白勝雪。
他心裡明白,杜子騰仗著通判的職權,平日素來驕橫,這個小舅子周奎更是到處惹事。今天上門來寧城尋釁,本就是自找的。
可杜子騰是府裡同僚,官場情麵不能全然不顧;白勝雪手握商造司的權責,直通宮中,同樣不能輕易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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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淵思索片刻,開口從中調解:“白縣令,傷人已經是事實。周奎縱然有錯在先,終究斷人腿腳,事情鬨得太重。依本府的意思,周奎所有醫藥開銷,由寧城這邊承擔。王大彪暫且收押縣衙大牢,等候後續裁斷。本府把這件事壓住,不再往京城遞奏疏。”
白勝雪心底冷笑。這套和稀泥的官場手段,表麵調解紛爭,實則兩邊敲打。
“行,醫藥費我認。”白勝雪乾脆應下:“但是王大彪不能關進大牢。他是為護我才動手,若是把他下獄,要寒了寧城一眾人心。最多暫時免去差事,留在縣衙聽候傳喚即可。”
杜子騰當場就不同意:“柳知府!這般處置太過寬縱!斷腿之仇,豈能如此輕易揭過!”
柳文淵側過身湊近杜子騰勸道:“杜通判,你好好想一想。白縣令身帶商造司職銜,可以直接上書禦前。事情鬨大,彈劾的折子送進京城,陛下隻會看見是你內弟先行挑釁。真到那一步,對你仕途冇有半點好處。今日暫且放下爭端,往後私下商議補償,才是穩妥。”
杜子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清楚柳文淵說的句句屬實,可胸中這口惡氣怎麼也咽不下去。他狠狠瞪著白勝雪:“好!今日便看在柳知府的麵子暫且作罷。白勝雪,你記好,這件事絕不會就此了結。”
說完,杜子騰揮手示意隨從,讓人抬走還在哀嚎的周奎,一行人憋著一肚子火氣,憤憤離去。
柳文淵望著杜子騰一行人走遠,長長吐出一口氣,回頭看向白勝雪:“白縣令,你行事果敢,隻是也該懂得幾分收斂。杜子騰心胸狹隘,今日吃了大虧,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儘量不要和他正麵死磕吧。”
“多謝知府大人提點。”白勝雪拱手行禮:“我從不想主動惹事,但也絕不肯任人拿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柳文淵冇有立刻離去。他本就是來巡察邊城民政,專程查驗寧城流民安置與工坊工事,如今人在寧城,自然要巡查一番。
柳文淵:“你引我去城外工地看看實情。”
白勝雪帶著柳文淵去往西門外工地。遍地工匠雇工各司其職,流民安居務工,各項工程有條不紊。行至無人僻靜處,左右隨從儘數遠離。
柳文淵:“杜子騰盤踞雲中府多年,人脈盤雜,本地鄉紳商戶皆賣其情麵。今日結怨,他明麵奈何不得你,私下必定作祟。你新政動了不少人利益,日後務必謹慎。”柳文淵:“若遇棘手困局,可遞信至府衙,本官自會酌情周旋。隻是官場牽製頗多,我亦無法事事周全。”
白勝雪:“我懂,多謝大人提醒,我心裡有數,不會被動挨坑。”
柳文淵又問詢了流民糧餉、雇工薪資諸事,聽完答複,再看工地實況,便不再停留。
等官道上的人馬徹底走乾淨,王大彪走上前來:“老爺,就這麼放他們走了?往後杜子騰暗地裡定會給咱們使絆子。”
白勝雪:“他本來就打算對付我,今日上門就是來找茬的,早撕破晚撕破都是一樣。打殘他小舅子,不過是捅破了這層窗戶紙。眼下寧城一堆事要辦,流民安置、工坊營建、招商會籌備,件件都要往前推。他安分,大家相安無事;他敢伸手攪我的局,我也不會客氣。”
花心和劉師爺快步從縣衙裡麵走出來。
“老爺,杜子騰手握州府實權,地方商戶鄉紳大多要賣他麵子。往後若是他暗中串聯商戶,抵製咱們的蜂窩煤、眼鏡生意,怕是要生出亂子。”劉師爺眉頭緊鎖。
“抵製?”白勝雪笑了一聲:“他真敢勾結商號卡死銷路,那我就繞開這幫本地商人,走腳行、書院直接供貨。做生意不是隻有一條路子。真把我逼急了,招商會直接繞開雲中府,對接彆的州府。他攔?他倒是想攔,他tm攔得住嗎?”
聽完這話,眾人心裡稍稍安定。
白勝雪轉身踏上縣衙臺階,轉頭望向西門外的工地,叮叮當當磚瓦敲打聲響接連不斷。
“工程繼續趕工,所有項目不許停工。杜子騰越是想攪亂局麵,咱們就越要把進度往上提。等工坊全部建好,招商會辦完,銷路穩穩紮下根,到那時候,就算他想動手,也要掂量代價。”
……
另一邊,返程回州府的官轎之內。
杜子騰臉色陰沉,手指攥緊,指甲掐進掌心。周奎斜靠在轎子裡,斷腿草草捆紮固定,時不時還發出痛苦的**。
“姐夫……我的腿……白勝雪這幫人下手太狠,一定要叫他們不得好死!”周奎聲音滿是怨毒。
“哪有這般容易。柳文淵當眾從中調和,白勝雪背後還有宮中撐腰,想走正規途徑扳倒他,難如登天。隻是不知道這個小小縣令哪來的能力搭上的宮裡?還弄了個什麼商造司主事,這是個什麼官,怎麼以前都冇聽說過呢。”
“我杜子騰在雲中府經營多年,上至府衙同僚,下到各縣鄉紳,多少人要給我幾分臉麵。什麼時候輪到一個邊陲小縣令騎到頭上耀武揚威了?”
杜子騰低聲自語。
“你以為靠著商造司就能高枕無憂?我動不了你的官職,難道還動不得你的生意,動不得你的工坊,動不了你的家人了?”
他看向窗外向後掠過的樹木,心裡已經盤算著計策。
聯合州內各大米行、腳行,掐斷白勝雪向外運貨的通路;暗中挑唆流民鬨事,給寧城製造禍亂;聯絡京城相熟同僚,上奏彈劾白勝雪,幾條計謀一並使出,一點點擠壓白勝雪的生存空間。
就算不能一舉把他扳倒,也要叫他永無寧日。
“白勝雪,彆以為有宮中庇護就可以一手遮天,今日斷腿之仇,我勢必把你們一乾人等徹底廢掉。咱們,慢慢耗。”
周奎聽見這話,眼裡露出凶狠的神色。
官轎一路向南,塵土飛揚。一場藏在暗處的風暴,已經在雲中府悄悄醞釀。
寧城的工地表麵依舊熱鬨如常,一場巨大的危機,正慢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