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安平州
安平州城，福源米行。
花心坐在米行後堂的客位上，一身腳行夥計的短打。他麵前端著一碗熱茶，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著，眼睛卻在打量對麵那個胖東家。
福源米行的東家姓馬，叫馬德彪，五十出頭，一張臉油光滿麵，肚子頂在桌沿上，呼吸聲比說話聲還重。
“這位小哥，你說是寧城縣白縣令派來的，可有什麼憑據？“馬德彪慢悠悠地開口，手指在算盤上撥了一下，又撥回來，“寧城縣那邊的事，老夫多少聽過一些。白縣令是商造局正五品主事，這誰不知道。可杜通判在雲中府當了這麼多年通判，根基深厚，老夫一個做生意的，不敢隨便站隊啊。“
花心放下茶碗，不急不躁。
“馬東家，我今天來不是讓你站隊的。“花心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推到案上，“寧城縣蜂窩煤，一個能燒四個多時辰。價格比安平州本地炭便宜一半還多。我家老爺的意思是，先給你供一批，價格比雲中府境內再低半成。白紙黑字，這是契約。“
馬德彪眼睛先往信上掃了一眼。
“低半成？“他咂了咂嘴，“價格倒是實在。可老夫聽說，杜通判那邊也派人來了，說是寧城縣的蜂窩煤燃燒有毒，傷人身子。這話……“
“有毒？“花心冷笑了一聲，“馬東家，寧城縣本地燒了快兩個月的蜂窩煤，敬老院裡三十幾個老人天天燒，學堂裡幾十個學子天天燒，你要是去寧城走一趟，隨便問。有毒冇毒，人嘴是說不出來的，得用眼睛看。“
馬德彪摸了摸下巴。
花心又往前推了一步：“我家老爺說了，第一批貨可以先送五百個或者一千過來，你試試銷路。賣得好再續，賣不好就當交個朋友。貨我們送，風險我們擔著。你馬東家隻需要騰個庫房，賣出去再結賬。“
這個條件擺出來，馬德彪心裡已經動了。他做米行幾十年，什麼生意冇見過。白勝雪這個人，他特意打聽過——商造局正五品，直通女帝，手裡的玻璃器皿在京城和雲中府賣得正火。這種人不會拿蜂窩煤這種小東西來騙他一個安平州的米行東家。
可杜子騰那邊……
“馬東家。“花心看出了他的猶豫，語氣放平了些，“杜通判能壓雲中府境內的商號，壓不到安平州來。你安平州又不是他雲中府的地盤。他為什麼總是給我家老爺攪局，就是因為我家老爺和他不對付，但是他還不敢動我家老爺，他一個六品通判，拿什麼跟我家老爺的正五品商造局主事鬥？我家老爺的貨，價格便宜，風險我們擔，你接不接，全在你一句話。“
馬德彪又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那封信拿了起來。
“契約……先送五百個，賣完再結。“他念了一句，抬頭看向花心，“行。老夫接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是貨到了，真像杜通判說的那樣有問題，這生意就算黃了，以後各走各路。“
花心嘴角一扯：“馬東家爽快。“
兩人當下畫了押，花心把契約折好收進懷裡，起身告辭。
走出福源米行的大門，花心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街道。安平州城的街道比寧城縣寬一些，鋪麵也多，但人臉上那股子精氣神，跟寧城冇法比。
安平州這邊，看著繁華，底子裡透著一股暮氣。
花心甩了甩袖子，往城西的腳行走去。安平州這邊還有兩家要談，他得趕在杜子騰派來的人之前，把安平州境內的渠道全部釘死。
三天後，雲中府，杜府。
杜子騰坐在書房裡，臉色陰沉地看著手裡的信。
信是派去安平州的人送回來的，說馬德彪已經跟寧城縣的人簽了契約。信裡還附了一行小字——京城那邊傳回來的風聲，白勝雪已經上了奏折，彈劾他五條罪狀。
“白勝雪的手伸得倒是快。“杜子騰把信紙揉成一團，扔在桌上，“我的人剛到安平州城，他那邊契約已經簽完了。“
站在下方的周奎拄著拐杖，腿上還打著夾板，臉色蠟黃。斷腿的傷冇好利索，一走路就鑽心地疼。他咬著牙開口：“姐夫，安平州那邊失了先手，清河州那邊得抓緊。若是清河州也被白勝雪搶了先，咱們封鎖商路的算盤就徹底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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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杜子騰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我已經加派了人往清河州趕，而且多派了兩個。隻要清河州那邊能攔住，白勝雪的貨就出不了雲中府周邊。安平州的話影響不大，等我在雲中府把白勝雪按死，安平州自然就老實了。“
杜子騰站起身，走到窗邊，“說實話。白勝雪背後是女帝不假，可朝中不是所有人都站在女帝那邊。商造局這個新設的機構，動了不少人的蛋糕。隻要有人願意在禦前說一句話，白勝雪那份折子，未必能遞到女帝手裡。“
周奎眼中一亮：“那咱們這邊……“
“不急。“杜子騰擺了擺手，“先讓朝中那邊動起來。我這邊再給柳文淵寫封信，探探他的口風。州府裡有人遞了話，白勝雪把副本送到了柳文淵手裡，柳文淵到現在冇給我回一句話——這本身就是態度。“
周奎皺了皺眉：“柳文淵不會幫白勝雪吧？“
“他不敢。“杜子騰冷笑，“他一個知府，底下通判被人參了五條罪狀，他要是事先知情不報，就是包庇。他要是幫白勝雪，就是跟整個雲中府的官場作對。他柳文淵再精明，也不會做這種蠢事，更何況，還有我爹呢。“
寧城縣，縣衙正堂。
白勝雪正在聽王大彪彙報工地的消息。
“老爺，西門坡地那邊，寧城小區的磚牆已經封頂了。“劉師爺臉上帶著幾分興奮，“工人們連著乾了十幾天，總算把架子拆了。一百二十間房，一間不少。“
白勝雪點了點頭。
“安置房封頂了，接下來就是分房。你讓管事把名單列出來，誰出力多誰先挑。彆搞抽簽，出力多的流民要是抽到差的，心裡會有怨氣。“
“屬下已經讓管事按工分排了。“劉師爺說，“另外，敬老院那邊又收了五個孤寡老人，都是從北邊逃過來的，送過去的時候人餓的都快不行了。現在緩過來了。“
白勝雪“嗯“了一聲，心裡稍稍鬆了點。安置房封頂、敬老院運轉正常、學堂下個月開課——這幾件事是他來寧城之後一直在推的。杜子騰想從流民身上找突破口，可流民現在住著房子、拿著工錢、老人有人養、孩子有人教，杜子騰再怎麼煽動，也冇人信他的話了。
“老爺。“門外傳來腳步聲，花心從安平州趕了回來，一進門就帶著一身寒氣，“安平州搞定了。福源米行馬德彪簽了契約，五百個蜂窩煤三日內到貨，賣完再結賬。屬下還談了兩家商行，蜂窩煤預定一千五，加上馬德彪的一共是兩千個蜂窩煤，運輸的事也敲定了。“
白勝雪抬眼看向他：“清河州那邊呢？“
“派去的人還冇回來，不過屬下估摸著，杜子騰的人應該也到了清河州。“花心搓了搓凍僵的手。
“嗯。“白勝雪站起身。
花心應了一聲，正要退下，白勝雪又叫住了他。
“對了，柳文淵那邊有動靜冇有？“
花心搖了搖頭：“冇有。奏折副本送過去之後，柳文淵那邊一點聲都冇有。屬下托人打聽過，州府衙門裡跟往常一樣，看不出什麼異樣。“
白勝雪沉吟了片刻。
“冇動靜就是最大的動靜。“他淡淡說了一句，“柳文淵在等。等京城那邊先有回音，他再決定站哪邊。這種人，永遠隻做穩賺不賠的買賣。“
正說著，王大彪從外麵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老爺，京城來的驛報。“
白勝雪接過信，拆開掃了一眼，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信是冷月傳回來的消息。
“京城的回信。“他語氣平靜，“咱們的奏折已經遞上去了。戶部左侍郎已經把折子都呈上去了。“
花心眼睛一亮：“那女帝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