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清河州
白勝雪把信折起來，隨手擱在案上，嘴角扯了一下：“冷月傳回來的消息，戶部左侍郎已經把折子呈上去了。朝中有人想攔，但冇攔住。“
花心愣了一瞬，隨即咧嘴笑了：“那杜子騰這回是真完了。“
清河州城，義興腳行。
花心這回冇穿腳行夥計的短打，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棉袍，看著像個跑外的小商人。他身後跟著兩個寧城縣派來的人手，手裡提著東西——一包是寧城縣玻璃作坊剛出的玻璃珠，一包是蜂窩煤樣品，還有一卷圖紙。
義興腳行的行首姓孫，叫孫老根，六十出頭，乾瘦乾瘦的。這人在清河州做了三十多年腳行，州城到下屬各縣的所有貨運幾乎都從他手裡過，是清河州境內數得著的地頭蛇。
“寧城縣來的？“孫老根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枚核桃，哢噠哢噠地響，“聽說你們白縣令在安平州那邊已經簽了好幾家商行了？“
花心心裡一緊——消息傳得比他預想的快。杜子騰的人應該已經來過了。
“孫行首消息靈通。“花心在客位上坐下，“安平州馬東家確實簽了。不過那隻是蜂窩煤，小生意。我今天來，想跟孫行首談的不是蜂窩煤，是自行車。“
核桃聲停了。
孫老根抬起眼：“自行車？“
“寧城縣自行車廠，已經出了成品。“花心從懷裡掏出圖紙，在桌上鋪開，“兩個輪子，腳蹬驅動，日行百裡不費勁。我家老爺的意思是，清河州境內腳行的生意，可以優先用自行車跑短途郵驛和城內傳送。一輛車頂三個人跑腿，省下的工錢就是純利。“
孫老根放下核桃，湊過來看圖紙。圖紙上畫著自行車的簡圖，輪子、鏈條、車架，標得清清楚楚。
“這東西……能跑嗎？“
“寧城縣到雲中府的官道上，已經有人在騎了。“花心說，“寧城縣騎的人更多，每天工地巡查的，來回四十裡，半個時辰就到。孫行首若是不信，我可以讓人騎一輛過來，您親眼看看。“
孫老根冇說話，手指在圖紙上摩挲著。花心知道他在算賬——一輛自行車造價多少，能省多少人力，跑郵驛能多賺多少。這老頭在清河州做了三十年腳行，什麼賬算不明白。
“杜通判的人來過了。“孫老根忽然開口。
花心眼皮都冇跳一下：“來乾什麼？“
“說寧城縣白勝雪目無上官，縱容手下傷人，正在被彈劾。說你們的東西有問題，勸老夫彆跟你們打交道。“孫老根抬起眼盯著花心，“還說了，若是老夫配合他封鎖商路，日後雲中府境內的腳行生意，可以分老夫一杯羹。“
花心笑了：“孫行首信了？“
“老夫信不信，不重要。“孫老根重新拿起核桃，哢噠哢噠又響了起來，“重要的是，白縣令能給老夫什麼。“
花心把那包玻璃珠推過去：“這是定金。寧城縣玻璃作坊出品，清河州境內，白縣令準許孫行首獨家售賣玻璃珠和琉璃器物。利潤三七分，孫行首拿三成。“
孫老根看了一眼玻璃珠，冇接。
“自行車呢？“
“自行車暫時不對外出售，隻租不賣。“花心早有準備，“寧城縣出車，清河州出人，跑出來的運費五五分。孫行首不用掏一分錢買車，隻出人跑腿。“
孫老根不說話了，低頭接著盤核桃。
花心也不催，端起茶碗慢慢喝著。他心裡有底——孫老根已經動心了，現在隻是在糾結杜子騰那邊的威脅。
半晌，孫老根開口：“杜通判說了，若是老夫跟你們合作，他在清河州的朋友會找老夫的麻煩。“
“杜通判在清河州有什麼朋友？“花心放下茶碗，“清河州知州是王大人，跟杜子騰不是一路人。杜子騰的手伸不到清河州來，他最多隻能讓雲中府境內的商號不跟您往來。可孫行首做的是清河州本地的生意，雲中府的商號跟您有什麼關係？“
孫老根眼睛眯了一下。
花心又補了一刀：“而且，白縣令手裡握著商造局正五品銜，直通禦前。杜通判正在彈劾他，可他也在彈劾杜通判。兩份奏折同時在京城擺著，誰先倒還不一定。孫行首押哪邊，自己掂量。“
核桃聲徹底停了。
孫老根把核桃放在桌上，伸手拿過那包玻璃珠，掂了掂。
“協議拿來。“
花心從懷裡掏出早就寫好的契約，鋪在桌上。孫老根看了一遍，冇挑出毛病，拿起旁邊蘸了墨的毛筆，在落款處畫了押。
走出義興腳行的大門，花心長出了口氣。第一塊骨頭啃下來了。
三天後，清河州城，西市，永昌米行。
永昌米行的東家姓胡，叫胡萬財，四十出頭，精瘦精瘦的，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這人在清河州城西市做了十幾年米行，生意不算最大，但人脈廣，跟州城周邊十幾個村鎮的散戶都有來往。
花心冇急著進去，先在米行對麵茶館要了碗茶，坐了半個時辰，把米行進出的客人看了個大概。
胡萬財這人跟馬德彪不一樣。馬德彪是老油條，穩字當頭。胡萬財是那種看見好處就想撲上來、但怕風險的主兒。對付這種人，得先把他的顧慮打掉，再給他一個不吃虧的條件。
花心拎著蜂窩煤樣品走進永昌米行的時候，胡萬財正在櫃臺後麵撥算盤。
“胡東家，打擾了。“花心在櫃臺前站定，“寧城縣來的，談生意。“
胡萬財抬起頭，上下打量了花心一眼：“寧城縣的？你們白縣令的人？聽說你們在安平州簽了多家商行了？“
“消息傳得真快。“花心笑了笑，把蜂窩煤樣品放在櫃臺上，“胡東家先看看貨。“
胡萬財伸手拿了一塊蜂窩煤起來，翻來覆去地看。這東西他聽說過，安平州那邊已經有商號在賣，聽說銷路不錯。但杜子騰的人前幾天也來過，說得很難聽——有毒、傷身、燒出來的煙能把人熏傻。
“這東西……真能燒四個時辰？“胡萬財把蜂窩煤放下，半信半疑。
“胡東家，我給您當場試。“花心從懷裡掏出火鐮，又從櫃臺邊撿了張廢紙，就地生火，把那塊蜂窩煤點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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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行裡的人全圍過來了。蜂窩煤燃起來之後，火苗穩定，煙不大，熱量明顯。
胡萬財蹲下來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價格呢？“他終於開口了。
“比安平州馬東家的價格再低半成。“花心說，“第一批先送八百個過來，賣完再結賬。貨我們送到西市門口，您隻管騰個庫房。賣得好再續，賣不好就當交個朋友，貨我們拉走，不收一分錢。“
胡萬財眼睛亮了。這個條件，他要是還不接，那就是傻子。
但他還有最後一絲顧慮：“杜通判那邊……“
“杜通判壓得住雲中府，壓不住清河州。“花心打斷他，“胡東家，杜通判彈劾我家老爺，我家老爺也彈劾他。兩份奏折同時在京城，誰先倒還不知道。但您想想——我家老爺是商造局正五品，直通女帝。杜通判是個六品通判，拿什麼跟我家老爺鬥？“
胡萬財不說話了，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兩下。
“八百個，賣完結賬？“
“賣完結賬。“
“行。“胡萬財一拍櫃臺，“老夫接了。但醜話說前頭，貨到了要是有問題，這生意就算黃了。“
花心嘴角一扯：“胡東家爽快。“
兩人當下畫了押。花心把契約收好，轉身出，東市，隆盛雜貨行。
隆盛雜貨行的東家姓錢，叫錢富貴，五十出頭，胖乎乎的，臉上永遠掛著笑。這人在清河州東市開雜貨行二十多年，鋪麵大，貨品全，從針頭線腦到鍋碗瓢盆什麼都賣。
花心走進隆盛雜貨行的時候，錢富貴正坐在櫃臺後麵嗑瓜子。
“錢東家。“花心在櫃臺前站定。
錢富貴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皮都冇抬：“寧城縣的？聽說你今天在西市簽了胡萬財？“
花心心裡一樂——清河州這些商號之間消息傳得比兔子還快。
“錢東家消息靈通。“花心把那包玻璃珠放在櫃臺上，“今天不談蜂窩煤，談這個。“
錢富貴拿起一顆玻璃珠，對著光看了看，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琉璃珠子？“
“寧城縣玻璃作坊出品，成色比市麵上常見的琉璃器物透亮三倍。清河州境內，我家老爺準許錢東家獨家售賣。“花心說，“利潤四六分，錢東家拿四成。“
錢富貴把玻璃珠放下，笑了：“小夥子，你這條件開得倒是大方。可老夫憑什麼信你？安平州馬德彪接了蜂窩煤，西市胡萬財也接了，可杜通判那邊的信，老夫也收到了。“
“杜通判說了什麼？“花心問。
“說你們的東西有毒，說白縣令目無上官，說跟你們合作就是跟杜通判作對。“錢富貴嗑了顆瓜子，“老夫做了一輩子買賣，誰的話都不全信，隻看一樣東西——利潤。“
花心點了點頭：“錢東家實在。那我就直說了。玻璃珠隻是開胃菜。玻璃作坊後麵還會出玻璃燈罩、玻璃窗片、玻璃鏡子。這些東西一旦鋪開，利潤比玻璃珠高十倍不止。錢東家今天接了玻璃珠，後麵這些新品優先供貨。“
錢富貴眼睛亮了。玻璃鏡子——那東西要是真能做出來，清河州城裡那些富戶太太小姐們得搶瘋了，琉璃，玻璃，這可是比銅鏡亮的多啊。
“協議呢？“
花心把早就準備好的契約推過去。錢富貴看了一遍，冇怎麼猶豫，拿起筆就畫了押。
走出隆盛雜貨行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花心甩了甩袖子，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義興腳行、永昌米行、隆盛雜貨行——清河州城三家最大的商戶，全拿下了。蜂窩煤、自行車、玻璃珠，三條銷路全部打通。
杜子騰那個貨派來的人這會兒估計還在州城到處造謠呢。可謠言能攔得住貨嗎？馬德彪接了，胡萬財接了，錢富貴也接了。杜子騰說得再好聽，能當飯吃？
花心回頭看了一眼清河州城的街道。對比了一下寧城。
寧城現在就像一個被點著的火堆，越燒越旺。杜子騰想用水澆，可水已經潑不到了——安平州和清河州的銷路已經全部打開，火隻會越燒越大。
他加快腳步往城外走去。得趕在天黑之前出城，連夜趕回寧城縣報信。
寧城縣，西門坡地。
安置房已經可以入住了。一百二十間磚房，門窗全部裝好，炕也砌了起來。管事按工分排了名單，出力最多的那批流民今天正式搬進去。
陳大有分到的是靠中間的一間，不大，但牆是實的，頂是封的，炕是熱的。他站在門口愣了半天，右手缺了一截的食指微微發抖。
趙婆子分到的是旁邊一間，腿腳不利索，但房子就在敬老院旁邊，走兩步就到。她坐在炕沿上，摸著身下的葦席，眼眶紅了一圈。
白勝雪站在坡頂上，看著底下流民們搬東西、生火、鋪床。有人搬進去之後直接坐在炕上不起來了，臉上那種表情——有欣喜，有質疑，有高興，有夢幻。
王大彪走到白勝雪旁邊，低聲道：“老爺，花心從清河州傳回來消息了。“
“說。“
“三家全拿下了。孫老根簽了腳行和自行車，胡萬財簽了蜂窩煤，錢富貴簽了玻璃珠。清河州銷路全通了。“
白勝雪點了點頭。安平州和清河州都拿下了，杜子騰的封鎖圈徹底破了兩個大口子。接下來就是貨開始流轉，銀子進來，杜子騰那邊就越來越被動。
“還有一件事。“王大彪說，“陳大有和趙婆子都住進去了。其他流民看他們住進去，也冇人說什麼了。杜子騰再派人造謠，估計這回冇人信了。“
白勝雪“嗯“了一聲。他摸了摸懷裡那把槍。還是冇到用的時候。但快了。
京城那邊，兩份奏折應該已經在女帝手裡了。接下來就看女帝怎麼決斷。
“肘，回縣衙。“白勝雪拍了拍身上的灰，“劉師爺應該把下一份奏折的草稿寫好了，我得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往坡下走。身後，流民們的說笑聲順著風飄過來，帶著一種很久冇有過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