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乾送葬這一行七年,見過的死人比活人多。
吊死的,淹死的,被人一刀捅穿肚子的,還有喝酒喝得太急,一頭栽進糞坑裡再冇爬出來的。
所以半夜抬棺這種事,他並不怕。
他怕的是不給錢。
“十兩?”
陸沉坐在歸途鋪門口,盯著桌上的銀子看了半天,最後抬頭看向那個一身黑衣的男人:“抬哪兒?”
黑衣男人麵無表情:“城北亂葬崗。”
“什麼時候?”
“現在。”
陸沉沉默了一下,伸手拿起銀子,在牙上咬了一口。
黑衣男人眉頭微皺。
陸沉解釋道:“彆介意,最近假銀子多。上個月有人拿錫塊糊弄我,我給他爹抬了二十裡,回來才發現自己白乾了。那一晚我想了很久,最後覺得還是我心太善。”
黑衣男人冇搭理他的廢話,隻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推到桌上。
紙上隻有幾行字。
子時前,從西城廢義莊起棺。
寅時前,送至城北亂葬崗。
途中不可停棺,不可開棺,不可問死者姓名。
完成之後,再付十兩。
陸沉看完,第一反應不是害怕。
是心疼。
“早說還有十兩。”
他麻利地把銀子塞進懷裡,起身便往後院喊:“老黃!彆睡了,來生意了!”
後院傳來一陣罵罵咧咧。
冇過多久,一個五十來歲、瘦得像根曬乾豆角的男人披著衣服走出來,頭發還翹著一撮:“大半夜喊魂呢?”
陸沉指了指桌上的銀子:“二十兩。”
老黃眼睛頓時亮了。
“哪家的祖宗?”
“冇問。”
“埋哪?”
“亂葬崗。”
老黃臉上的笑容冇了。
他又問:“死者什麼來頭?”
陸沉指了指契紙:“不讓問。”
老黃沉默半晌,把剛穿好的鞋脫了。
“我突然覺得今天不適合掙錢。”
陸沉一把拉住他:“五五分。”
老黃重新把鞋穿上。
“人這一輩子,總得有點冒險精神。”
兩人收拾了抬棺的麻繩、白燈籠和兩根陳年老杠,跟著黑衣男人出了門。
青河縣不算大,到了夜裡卻格外安靜。
剛下過雨,青石板上泛著一層冷光,兩旁鋪子都關了門,隻剩幾盞風燈在屋簷下晃。風從長街儘頭吹過來,卷著幾張不知道哪戶人家燒剩的紙錢,在地上打著旋。
老黃走在後麵,小聲嘀咕:“這天不好。”
陸沉頭也冇回:“你哪天抬死人說過天好?”
“今天特彆不好。”
“哪裡不好?”
“右眼皮跳。”
“你左眼也跳。”
老黃摸了摸:“左眼是昨晚喝多了。”
兩人說話的工夫,黑衣男人已經停在西城那間廢棄多年的義莊前。
門是開的。
院裡冇有燈。
一口黑棺就擺在正中央。
棺材很新。
黑漆,銅釘,四角還纏著壓煞用的紅線,與這間破敗得連老鼠都懶得住的義莊格格不入。
陸沉隻看了一眼,眉頭就輕輕皺了一下。
死人他見得太多,棺材自然也見得多。
窮人用薄皮棺,稍微有錢的用杉木,真正的富戶講究一些,才用上好柏木。
眼前這口棺材用的卻是陰沉木。
光木料至少值幾十兩銀子。
拿幾十兩的棺材,把死人扔亂葬崗。
這事就像給乞丐穿龍袍——怎麼看都不是為了體麵。
黑衣男人把一盞白燈籠掛到棺頭,隻說了一句:“雞叫以前埋掉。”
隨後轉身便走。
老黃愣了:“你不跟?”
黑衣男人腳步冇停。
“我們隻負責送。”
陸沉問:“出了事怎麼算?”
那人停了一瞬。
“死人不會出事。”
說完,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老黃盯著黑漆漆的巷子,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最煩彆人說這種話。”
“為什麼?”
“一般這麼說,後麵肯定要出事。”
陸沉深以為然。
兩人給棺材套上繩,架好抬杠,一前一後扛上肩。
棺材比想象中輕。
老黃走出去冇幾步便低聲道:“裡麵這人不胖。”
“聽聲音你還能聽出胖瘦?”
“乾三十年白事了。胖子棺材沉。”
陸沉想了想:“也可能冇裝完整。”
老黃腳下一滑,差點把棺材扔了。
“你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咱倆抬死人,你讓我說什麼吉利話?祝裡麵這位身體健康?”
老黃閉嘴了。
從義莊到亂葬崗,要走十幾裡夜路。
剛開始還算順利。
直到出了北城門。
城外冇有石板路,前幾日又下過雨,道路泥濘難行,兩邊都是荒田。白燈籠在夜風裡一晃一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大約走了五裡。
老黃忽然停住。
棺材猛地向下一墜。
陸沉差點閃了腰。
“你乾嗎?”
老黃冇回答。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
“你剛才聽見冇有?”
“什麼?”
“棺材裡有聲音。”
陸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黑棺。
“老鼠吧。”
“哪家老鼠住棺材?”
“有錢鼠。”
老黃罵了一句,重新邁步。
兩人才走出去不到十丈。
咚。
這次陸沉聽清楚了。
聲音很輕。
從棺材裡麵傳出來。
兩個人同時停住。
夜風從荒田吹過。
不遠處不知道什麼鳥叫了一聲。
老黃喉結滾了滾:“詐屍?”
陸沉冇說話。
下一刻。
咚。
咚。
咚。
三聲。
停了一會兒。
咚。
咚。
兩聲。
接著是最後一聲。
咚。
陸沉臉上的玩笑神色一點點消失了。
老黃顯然也聽懂了。
抬棺這一行有自己的規矩。
山路崎嶇,前後兩人不方便說話時,就會敲擊棺木傳遞消息。
三長,兩短,一長。
這個暗號的意思是——
棺中有活人。
老黃的嘴唇都有點哆嗦。
“裡麵那位……懂咱們行話?”
陸沉把棺材慢慢放到地上。
“看來還是同行。”
“你真要開?”
“不然呢?”
“人家給錢的時候怎麼說的?不能開棺!”
陸沉摸了摸懷裡的十兩銀子,很舍不得。
“確實。”
老黃鬆了口氣。
陸沉繼續說道:“所以要是裡麵真有活人,咱們把他放出來,再把空棺材埋了,嚴格來說也冇有違約。”
老黃瞪大眼睛。
“還能這麼算?”
“做買賣嘛,最重要的是靈活。”
說著,陸沉已經掏出了撬棺釘的小刀。
老黃咬咬牙,隻能幫忙。
棺蓋四周一共十二枚銅釘。
拔到第三枚的時候,風突然停了。
拔到第七枚的時候,遠處的狗全叫了起來。
最後一枚釘子拔出來時,白燈籠“噗”地滅了。
老黃手一抖。
“我就說今晚不適合掙錢。”
“你收銀子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陸沉重新點亮燈,把手搭在棺蓋上。
“一、二——”
“等等。”
老黃深吸口氣:“萬一裡麵真詐屍怎麼辦?”
陸沉認真想了想。
“你年紀大,肉柴。它應該先吃我。”
“你這麼一說,我心裡舒坦多了。”
兩人同時用力。
吱呀——
棺蓋一點點被推開。
一股冰冷的氣息從裡麵湧了出來。
冇有屍臭。
隻有很濃的血腥味。
白燈籠的光落進棺材裡。
裡麵躺著一個年輕男人。
一身洗得發白的黑衣,胸口被一柄斷劍貫穿,血已經凝成暗褐色。
看年紀,大概二十出頭。
老黃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僵住了。
陸沉也冇有動。
荒野安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老黃才艱難地轉過頭,看了看陸沉,又看了看棺材裡的人。
然後再看陸沉。
“你……”
陸沉臉上第一次冇了笑。
因為棺材裡那張蒼白的臉——
跟他一模一樣。
眉毛、鼻梁、嘴角,甚至左邊眉尾那道很淺的疤,都冇有區彆。
像有人把陸沉活活複製了一份,然後殺了,塞進這口棺材。
老黃往後退了兩步。
“你還有兄弟?”
“我是孤兒。”
“那可能你爹年輕時候比較忙?”
“這種時候你還開這種玩笑?”
“我害怕。”
“巧了,我也有點。”
陸沉盯著屍體。
忽然,他註意到了對方垂在身側的左手。
手腕內側,有一道彎月形的舊傷。
陸沉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慢慢挽起自己的袖子。
同樣的位置。
同樣一道傷。
那是他九歲那年偷偷翻牆,被碎瓦劃傷留下的。
這種傷,絕不可能是巧合。
老黃也看見了。
這次連玩笑都開不出來了。
“陸小子……”
就在這時。
棺材裡的屍體,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老黃嗷的一嗓子躥出去三丈遠。
陸沉也下意識後退一步。
下一刻,屍體猛地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已經冇有活人光澤的眼睛。
灰白、渾濁。
可他確確實實看向了陸沉。
嘴唇緩緩張開。
一股濃鬱的血從嘴角流下來。
“三年……”
聲音很輕。
像風吹過破紙。
陸沉彎下腰。
“你說什麼?”
屍體眼睛死死盯著他。
“三年以後……”
“彆上……”
“武當山……”
最後三個字落下。
屍體的眼睛重新失去神采。
徹底不動了。
陸沉站在原地。
老黃在三丈外喊:“死透冇有?”
“應該。”
“你摸摸。”
“你怎麼不來摸?”
“他跟你熟。”
陸沉冇理他。
因為就在他手指碰到屍體額頭的瞬間,那種熟悉的冰冷感再次沿著指尖鑽入身體。
七年前,他第一次給死人收屍的時候,也出現過這種感覺。
隨後,一行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話,緩緩浮現在腦海中。
【死者:陸沉。】
陸沉瞳孔猛地收縮。
第二句話緊接著出現。
【未了之願——】
【殺了三年後的你。】
荒野裡的風重新吹了起來。
陸沉看著棺材中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死人臉,第一次覺得——
今晚這二十兩銀子,
可能掙得有點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