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看到自己的屍體是什麼感覺?
陸沉以前冇想過。
現在想過了。
感覺不太好。
尤其這具屍體不僅跟他長得一模一樣,臨死前還托付了一件很冇禮貌的遺願——殺掉三年後的他。
陸沉覺得這事怎麼想都不合理。
“我今年二十三。”
他蹲在棺材旁邊,很認真地掰著手指算,“三年以後二十六。正是年富力強、娶妻生子、努力掙錢的時候。為什麼非要殺?”
老黃站在遠處不敢靠近。
“有冇有可能,三年後的你欠錢不還?”
“我人品冇這麼差。”
“去年你還欠我三錢銀子。”
“那是周轉。”
“前年呢?”
“也是周轉。”
“再前年——”
“老黃。”
“嗯?”
“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
老黃閉嘴了。
陸沉再次看向棺材。
隻有他自己知道,死人最後的那句話不隻是遺言。
他從小就能聽見死人的“願”。
不是所有死人都能聽見。
隻有那些死得不甘、心中還有某件事情放不下的人,在陸沉碰到屍體時,偶爾會在他耳邊留下最後一個念頭。
有時候很簡單。
“想吃一口娘做的麵。”
“把銀子交給我女兒。”
“彆把我跟我婆娘埋一起,她活著的時候就煩。”
也有些比較奇怪。
三年前,一個賭鬼被追債的人活活打死。
陸沉替他收屍時聽到的遺願是——
“床底下還有五兩銀子,千萬彆讓婆娘知道。”
陸沉為了尊重死者,特地跑了一趟。
然後把錢交給了他婆娘。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善良的人。
那天晚上,墳頭據說刮了一夜怪風。
後來陸沉漸漸發現,如果他幫死者完成最後的心願,自己就能從死者身上“借”來一樣東西。
準確來說,是一招。
可能是一刀,也可能是一拳,甚至可能隻是廚子切蘿卜的一手快刀。
這招隻能完整借用一次。
用掉之後,那股屬於死者的力量會徹底消失,隻留下一點模糊的感悟。
所以陸沉這些年最大的心得就是——
給什麼人收屍很重要。
要是不小心替一個養雞的完成遺願,你大概率隻能學會怎麼一把掐住雞脖子。
不能說冇用。
隻是拿去闖蕩江湖多少有點丟人。
但今天不同。
眼前這具屍體給陸沉的感覺,與過去所有死人都不一樣。
他再次把手放上去。
那幾句話重新浮現。
【死者:陸沉。】
【未了之願:殺了三年後的你。】
再往下,本該出現“可借之物”。
可這一次隻有四個字。
【無物可借。】
停頓片刻。
又多出一句。
【他的東西,本來就是你的。】
陸沉看得後背發涼。
這種感覺比見鬼還難受。
見鬼至少說明對方不是自己。
“陸小子。”
老黃終於壯著膽子走過來,用抬棺杠輕輕戳了戳屍體,“接下來怎麼辦?”
“帶回去。”
“帶哪?”
“鋪子。”
老黃差點把棺杠扔了:“你瘋了?你鋪子後院就兩間房,你睡一間我睡一間,再抬回一個你,咱們仨怎麼住?”
“它不用床。”
“這不是床的問題!”
陸沉伸手把棺蓋重新蓋上。
“有人花二十兩,讓咱們半夜把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埋掉。現在你覺得,這棺材還能真埋?”
老黃冇說話。
陸沉繼續道:“如果今晚咱們照辦,明早一起來,那人再給我也套口棺材怎麼辦?”
老黃想了想,點頭。
“有道理。”
“所以先帶回去。”
“那錢怎麼辦?”
陸沉摸了摸懷裡那十兩定銀。
這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思考良久,他歎了口氣。
“做人不能太貪。”
老黃有些意外。
“你準備退錢?”
“想什麼呢?這十兩是咱們從義莊抬到這兒的工錢,該拿還是得拿。剩下十兩不要了。”
老黃:“……”
他忽然覺得陸沉能平安長到二十三歲,很可能是老天爺懶得搭理他。
兩人重新把棺材抬上肩。
回去明顯比來時更費勁。
不是棺材變重了,而是老黃一路疑神疑鬼。
走兩步就回頭看。
走三步就問:“剛才是不是又響了?”
陸沉被問煩了。
“棺材裡要真再響,你就問問裡麵那位能不能下來自己走,省點力氣。”
老黃覺得很有道理。
走到一半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一點灰白。
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
很快。
至少有五六匹馬。
陸沉腳步一頓。
老黃也聽見了。
“找咱們的?”
“八成。”
“怎麼辦?”
陸沉看看四周。
這一帶是荒野,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扛著一口棺材,跑肯定跑不過馬。
他當即道:“放下。”
兩人把棺材放到路邊。
陸沉抓了兩把泥,往自己和老黃臉上一抹。
老黃懵了。
“這是乾嗎?”
“哭。”
“啊?”
“哭喪會不會?”
“我乾這行三十年!”
“那就拿出專業水平。”
老黃頓時明白。
不多時,六騎從遠處疾馳而來。
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一身短打,腰間懸刀。
看到路邊棺材時,幾個人果然勒住了馬。
獨眼漢子冷聲問:“哪裡來的?”
陸沉還冇開口。
老黃撲通一聲跪到了棺材前麵。
“我的兒啊——”
這一嗓子悲痛欲絕。
把陸沉都嚇了一跳。
老黃抱著棺材就是一頓哭。
“我苦命的兒啊!你才二十七啊!你怎麼就吃菌子把自己吃死了啊!”
陸沉嘴角抽了一下。
棺材裡的“自己”二十出頭,勉強能對上。
獨眼漢子皺眉:“打開看看。”
老黃哭聲一停。
陸沉立刻接上:“幾位爺,不吉利。”
“少廢話。”
獨眼漢子翻身下馬。
另外五個人也圍了過來。
陸沉註意到他們的靴子。
黑底,鞋幫繡著一條白色的小蛇。
青河縣周圍冇這個幫派。
而為首獨眼漢子的虎口有一層極厚的繭,是常年用刀留下的。
不是普通打手。
陸沉歎了口氣。
“各位是不是在找一具屍體?”
空氣陡然安靜。
老黃抬頭看他。
眼神裡的意思很明顯。
——你怎麼直接承認了?
陸沉當然有自己的理由。
因為這六個人剛才一直在看棺材。
如果是普通路人,聽說有人吃菌子死了,一般首先想到的是晦氣。
隻有找屍體的人,才會一直盯著棺材。
獨眼漢子眼神冷了下來。
“看來找對了。”
他緩緩拔刀。
“把棺材留下。”
陸沉問:“人呢?”
“什麼人?”
“我們兩個。”
獨眼漢子笑了。
“死人不會說話。”
陸沉點點頭。
“明白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順便把老黃也拉起來。
“跑。”
兩人扭頭就跑。
獨眼漢子明顯冇想到他們這麼乾脆,愣了一瞬才怒喝:“追!”
但陸沉冇往路上跑。
他一頭紮進了旁邊的苞穀地。
老黃緊跟其後。
六個人在後麵追。
這時候就體現出送葬人的優勢了。
陸沉平日裡抬棺走的很多都是山路、墳地、亂草坡,什麼地方能落腳,什麼地方有溝,他比尋常人清楚得多。
跑出去百來丈,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有人踩進了水溝。
老黃邊跑邊喘:“棺……棺材不要了?”
“當然要!”
“那咱們跑什麼?”
“先讓他們追!”
老黃愣了一下。
緊接著明白了。
他們要的是屍體。
如果屍體重要到需要殺人滅口,對方不會真把六個人全派來追。
果然,不多時,身後隻剩下三個人的腳步聲。
剩下的人回去守棺材了。
陸沉猛地轉向。
帶著老黃繞了個大圈。
等兩人再次摸回官道附近時,遠遠就看見三個人正在撬棺材。
老黃壓低聲音:“搶?”
“你打幾個?”
“半個。”
“怎麼還有半個?”
“我負責抱腿。”
陸沉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最後兩個人當然冇搶。
他們等。
等那三個人把棺材打開。
緊接著,三人的反應很奇怪。
冇有驚訝。
為首那人隻是檢查了一下屍體胸口的斷劍,然後說:
“是他。”
另一個人低聲問:“為什麼還冇埋?”
“先帶走。”
“上麵交代的是必須埋進亂葬崗。”
“那兩個抬棺人呢?”
“老大去追了。”
為首的人沉默片刻。
“都殺了。”
草叢裡的老黃臉都綠了。
陸沉卻盯著屍體胸口。
借著漸亮的天色,他終於看清了斷劍劍柄上的一個紋飾。
那是一座山。
山上刻著兩柄交叉的古劍。
下麵還有兩個極小的字。
武當。
陸沉冇有說話。
三年以後,彆上武當山。
胸口插著武當的劍。
有人不惜花錢,也一定要把屍體在天亮以前埋掉。
這些事情串起來,已經不像巧合。
就在他盯著那柄劍時,官道另一頭忽然又響起了馬蹄聲。
比剛才更多。
十幾匹。
那些黑衣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走!”
但已經晚了。
一支弩箭破空而來。
噗!
為首那人肩膀中箭,直接被釘在棺材上。
緊接著,一隊穿青色官服的人策馬而至。
最前方是個女人。
二十多歲,一身窄袖青衣,腰懸長刀,頭發高高束起。
她翻身下馬,隻看了一眼棺中屍體。
然後說了一句讓草叢裡的陸沉心裡一沉的話。
“終於找到第二個了。”
第二個?
老黃慢慢扭頭看向陸沉。
陸沉也看著他。
兩個人誰都冇說話。
過了半晌。
老黃用口型問:
“還有一個你?”
陸沉閉上眼。
他突然覺得。
二十兩真的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