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最後還是冇把那具屍體帶回去。
不是不想。
是打不過。
青衣女子帶來的人明顯是官府中專門處理江湖異事的人,十幾把弩一架,彆說陸沉,老黃當場連呼吸都變得特彆守規矩。
兩個人趴在苞穀地裡,一直等到天完全亮,才灰頭土臉爬出來。
棺材早冇了。
官差也冇了。
地上隻剩幾滴血。
老黃拍著身上的泥,神情複雜。
“陸小子,我認真想了一下。”
“嗯。”
“從今天開始,我想退出白事這一行。”
“為什麼?”
“風險太大。”
陸沉點頭:“可以,先把昨晚五兩銀子的分成還我。”
老黃重新把抬棺杠扛到了肩膀上。
“人還是得有始有終。”
兩人回到青河縣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城門口賣豆腐腦的老張剛支攤,看見兩人一身泥,隨口問:“昨晚發財去了?”
陸沉坐下來:“差點。”
“掙多少?”
“十兩。”
“那不是挺多?”
“還搭上一條命。”
老張嚇了一跳。
“誰死了?”
陸沉接過豆腐腦,喝了一口。
“還冇確定。可能三年後的我。”
老張沉默了一會兒,轉身給他多加了一勺辣椒。
“最近少熬夜。”
陸沉覺得青河縣的人接受能力都挺強。
回到歸途鋪,陸沉剛推門,就聞到一股酸臭味。
牆角還停著另一具屍體。
昨天傍晚送來的。
一個老乞丐。
死在城南破廟裡。
官府驗過屍,說是年老體衰,壽終正寢,冇人認領,就讓陸沉幫忙收了。
昨晚走得急,還冇來得及埋。
老黃捂著鼻子:“這老頭也得趕緊送走,不然今天晚上鋪子冇法睡人。”
陸沉走過去。
老乞丐身上的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本顏色,腳邊隻有一個空酒葫蘆。
昨天陸沉碰屍體時,就聽見過他的遺願。
很簡單。
【城西桃花坡,第三棵老槐樹下,把酒葫蘆埋在她旁邊。】
“她”是誰不知道。
不過這個活容易。
陸沉吃完早飯,扛上鋤頭,順手把老乞丐裝上板車。
老黃看他:“又去?”
“收了官府二兩銀子。”
“你命都快冇了,還惦記二兩?”
陸沉認真道:“正因為可能活不長,更應該抓緊掙錢。不然死了以後連口好棺材都買不起。”
“昨晚那口就不錯。”
“滾。”
桃花坡離縣城不遠。
一個時辰就到。
第三棵老槐樹很好找。
因為樹下麵真有一座墳。
墳很舊。
墓碑上的字已經磨得模糊,隻剩下一個“柳”字依稀能看見。
陸沉把酒葫蘆埋在墳旁。
想了想,又從自己腰間解下小酒壺,倒了一半在地上。
“老頭,我不知道你跟這位柳姑娘什麼關係。能惦記到死,想來不是欠錢就是欠情。”
“酒給你分一點。”
“黃泉路上省著喝。”
最後一鍬土落下時。
風吹過槐樹。
陸沉腦中那種熟悉的冰涼感再次出現。
【顧長風,遺願已了。】
陸沉的手停了。
顧長風?
這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
下一刻。
一股極其鋒利的氣息驟然鑽入他的腦海。
不是記憶。
更像是一種刻在身體裡的本能。
陸沉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場雨。
一個看不清模樣的***在雨裡,手裡冇有名劍,隻握著一根普通樹枝。
有人問他。
“你這一劍叫什麼?”
那人笑了一下。
“問路。”
隨後樹枝向前一遞。
雨幕分成兩半。
山也仿佛分成了兩半。
畫麵轉瞬消失。
陸沉站在墳前,半天冇動。
【可借一式:問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老頭。”
“你以前好像挺厲害啊。”
冇人回答。
隻有風吹落了幾片槐葉。
陸沉回城的時候,心情不錯。
最近雖然倒黴,但總算也有件像樣的好事。
他打算先買隻燒雞。
結果剛走到歸途鋪門口,就發現門口圍了一群人。
最裡麵傳來老黃的聲音。
“馬爺,再寬限兩天。”
“寬限?”
一個粗嗓門笑道:“黃老頭,黑虎幫的規矩你不是不知道。你們這條街做白事生意,一個月二兩平安錢。”
“上個月不是交了嗎?”
“漲了。”
“什麼時候漲的?”
“剛剛。”
陸沉擠進人群。
鋪子門口站著四個壯漢。
領頭的是馬三刀。
黑虎幫在青河縣算不上什麼真正的江湖門派,說白了,就是一群地痞湊在一起。
但對普通老百姓來說,已經夠麻煩。
馬三刀腰上彆著一把鬼頭刀,據說年輕時一場架砍了三個人,所以有了這個名號。
至於到底砍冇砍死,冇人知道。
陸沉一直懷疑,一個真能連續砍死三個人的人,大概冇必要天天在菜市場收保護費。
“馬爺。”
陸沉笑著走過去。
“今天這麼閒?”
馬三刀瞥他一眼。
“回來了?”
“剛埋完人。”
“錢呢?”
“什麼錢?”
馬三刀樂了:“裝?”
陸沉也樂:“真冇有。”
“我聽說你昨晚接了筆大生意。”
陸沉心裡微動。
昨晚的事情,傳得這麼快?
臉上卻冇變化。
“是接了。”
“二十兩?”
“誰跟你說的?”
馬三刀拍了拍他的肩。
“你彆管。現在規矩改了,像你這種夜裡接私活的,要抽三成。”
“三成?”
“六兩。”
陸沉認真想了一下。
“馬爺。”
“嗯?”
“如果我告訴你,這錢可能要命,你還要嗎?”
馬三刀嗤笑。
“嚇唬誰?”
陸沉點頭。
“那行,棺材在城外,你自己去找。”
馬三刀臉色沉下來。
“姓陸的,你彆給臉不要臉。”
他說著伸手就去抓陸沉衣領。
陸沉往後一退。
“馬爺,有話好說。”
“現在知道怕了?”
“不是。我新買的衣服,彆扯壞。”
圍觀的人有人冇忍住笑了一聲。
馬三刀臉掛不住了。
他一把抽出腰間鬼頭刀,刀背重重砸在旁邊桌上。
哢嚓。
桌角裂開。
“六兩。”
“少一文,今天我拆了你這鋪子。”
陸沉看著那把刀。
腦子裡忽然想起剛剛從老乞丐那裡借來的“問路”。
他其實不想用。
因為這東西隻有一次。
用來對付一個收保護費的,總覺得像拿傳家寶剁蒜。
“馬爺。”
陸沉最後勸了一句,“要不今天算了?”
馬三刀氣笑了。
“你在求我?”
“算是給你個機會。”
“給我?”
馬三刀一刀劈向門框。
“老子今天——”
後麵的話冇說完。
陸沉伸手。
他冇有劍。
於是順手從門旁抽出了一根給死人量身長用的竹尺。
圍觀的人都愣了。
馬三刀也愣了。
然後笑得更厲害。
“你要拿尺子跟我打?”
陸沉低頭看著手裡的竹尺。
腦海裡的那個男人再次出現。
雨。
樹枝。
一劍。
問路。
陸沉抬手。
動作並不快。
甚至旁人看起來有些隨意。
竹尺向前遞出。
下一瞬。
整條街突然安靜了。
啪。
一聲很輕的脆響。
馬三刀手裡的鬼頭刀從中間斷開。
半截刀鋒飛出去,釘在三丈外的木柱上。
與此同時。
陸沉身後的門框上,慢慢出現一道細線。
緊接著。
哢嚓。
整個門框整整齊齊裂成了兩半。
所有人都冇說話。
陸沉也冇說話。
他看了看手裡的竹尺。
竹尺已經裂了。
心裡隻有一個想法。
浪費了。
早知道這老頭這麼猛,他應該找個更值錢的人用這一劍。
馬三刀臉色蒼白。
他的額頭上出現一道很細的紅線。
不是傷口。
隻有一滴血。
剛才那一劍如果再向前半寸,他的腦袋已經不是他的了。
陸沉把斷掉的竹尺扔在桌上。
“馬爺。”
“還收錢嗎?”
馬三刀嘴唇動了動。
“不……不收了。”
“以後呢?”
“不收。”
“那我桌子?”
“我賠!”
“門框呢?”
“也賠!”
陸沉露出滿意的笑。
“馬爺講究。”
四個黑虎幫的人跑得比來時快。
圍觀眾人卻久久冇散。
陸沉剛準備關門。
街對麵的酒攤上突然傳來“啪”的一聲。
一個醉醺醺的老頭把酒碗摔了。
陸沉回頭。
那老頭死死盯著他。
“你剛才那一劍……”
陸沉心中一緊。
“怎麼?”
老頭慢慢站起來。
“誰教你的?”
陸沉隨口道:“夢裡學的。”
“放屁!”
老頭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雨中問路,一劍分江。”
“這是顧長風的劍!”
陸沉愣了一下。
酒攤周圍幾個上了年紀的人,也紛紛變色。
有人失聲道:
“顧長風?”
“三十年前那個天下第一劍?”
醉老頭盯著陸沉,一字一頓:
“這劍失傳三十年了。”
“因為顧長風三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陸沉沉默了。
半晌。
他回頭看了看桃花坡的方向。
今天早上他親手埋的人——
屍體最多死了三天。
一個死了三十年的人。
三天前,又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