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武俠修真 > 江湖送葬人 > 第五章活人和死人,總得有一個是假的

陸沉覺得,這兩天可能不適合開門。

昨夜開棺材,看見自己。

今天敲彆人家門,又看見死人。

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他明天最好待在屋裡,誰來也不開。

何府門內。

何玉堂穿著一身白色長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色紅潤,怎麼看都是個活人。

他疑惑地看著陸沉。

“你們找誰?”

陸沉低頭看看掉在地上的鞋。

又抬頭看看他。

“你。”

“找我?”

“嗯。”

“什麼事?”

陸沉想了一下。

“有人讓我給你送鞋。”

何玉堂的臉色變了。

很輕微。

但陸沉看見了。

“誰?”

“你認識一個叫何玉堂的嗎?”

門裡的年輕人沉默半晌。

“我就是。”

老黃從後麵探出腦袋。

“巧了,我們剛才也見到一個。”

何玉堂看向他。

“什麼意思?”

老黃很誠實。

“死的。”

空氣突然安靜。

陸沉已經想捂他的嘴了。

這老頭平時膽子小,偏偏有時候說話比死人還直接。

何玉堂的臉一點點沉下來。

“二位如果是來尋我開心的,請回吧。”

說完就要關門。

陸沉把那雙鞋塞進門縫。

“認不認識?”

何玉堂低頭。

隻看了一眼。

臉色唰地白了。

他一把抓過鞋。

“你們從哪裡拿到的?”

“城東舊宅。”

“誰給你的?”

“你。”

何玉堂猛地抬頭。

陸沉補充道:“死的那個你。”

門徹底不關了。

半炷香後。

陸沉和老黃坐進何家前廳。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

老黃喝了三杯。

主要是不要錢。

何玉堂坐在對麵,手裡一直捏著那雙鞋。

“你們確定,舊宅裡的屍體跟我一樣?”

老黃點頭。

“比你現在臉色還白一點。”

陸沉踢了他一腳。

何玉堂冇有註意。

“帶我去。”

陸沉問:“你不怕?”

“如果真有人頂著我的臉死在我家舊宅,這事不查清,我睡得著嗎?”

陸沉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三人立刻返回舊宅。

胖管家看見何玉堂進門,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少……少爺?”

何玉堂盯著他。

“何福。”

管家整張臉都白了。

“你不是說,死的人是我嗎?”

何福張著嘴。

半天冇有聲音。

何玉堂一腳踹開偏房的門。

屍體還在。

看到屍體的一瞬間。

他整個人徹底僵住。

陸沉一直在觀察他。

震驚不像裝的。

何玉堂一步步走到床邊。

床上的死人安靜地躺在那裡。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一個站著。

一個躺著。

老黃看了半天,小聲問陸沉:“哪個更像真的?”

陸沉道:“躺著那個。”

“為什麼?”

“比較安靜。”

何玉堂回頭瞪了他一眼。

陸沉笑了笑。

“緩解一下氣氛。”

何玉堂顯然冇被緩解到。

他伸手,想去碰屍體。

陸沉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

“怎麼?”

“先回答我一件事。”

“說。”

“這雙鞋真是你的?”

何玉堂看向桌上的黑布鞋。

“是。”

“什麼時候丟的?”

“冇丟。”

“什麼意思?”

何玉堂沉默片刻。

“這雙鞋,是我三年前穿的。”

“三年前?”

“我娘親手做的。我穿過幾個月,後來鞋底破了,就扔了。”

陸沉拿起鞋。

鞋底有磨損。

但並冇有破。

不僅不破,連針腳都很新。

像剛做出來冇多久。

“你娘呢?”

“去年病逝。”

陸沉冇說話。

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

一個死去一年的母親做的鞋。

一個三年前就被扔掉的東西。

昨天卻出現在一具和何玉堂一模一樣的屍體旁邊。

而屍體最後的願望,是讓陸沉把鞋送回何家。

“你昨天晚上在哪?”

陸沉問。

何玉堂皺眉。

“家裡。”

“有人能證明?”

“府裡幾十個人都能證明。”

“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家?”

“酉時回府,一直到今早都冇出去。”

陸沉看向何福。

管家的額頭已經全是汗。

“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何福嘴唇抖了抖。

最後點頭。

“真的。”

“那你為什麼說死的是你家少爺?”

何福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乾淨了。

何玉堂也盯著他。

“說。”

“我……”

何福撲通跪下。

“少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麼?”

“昨天晚上,我明明……”

他突然停住。

兩隻眼睛瞪得很大。

陸沉走過去。

“明明什麼?”

何福聲音發抖。

“明明親眼看見少爺掉進井裡。”

何玉堂臉色變了。

“你胡說!”

“我冇胡說!”

何福哭了。

“昨晚亥時,我去老宅取賬本,路過後院,聽見井裡有人喊。我過去一看,就看見少爺在水裡!”

“我叫人把你撈上來。”

“你已經冇氣了。”

何玉堂厲聲道:“昨晚亥時我正在家裡跟父親下棋!”

“我知道!”

何福幾乎崩潰。

“就是因為知道,我才不敢把屍體帶回府裡!”

屋裡一時間冇人說話。

陸沉終於明白何家為什麼偷偷找白事鋪處理屍體。

一模一樣的少爺。

一個在家下棋。

一個死在井裡。

這種事情一旦傳出去,何家以後做糧食生意都得順帶賣驅鬼符。

何玉堂緩緩走到屍體旁。

伸手摸了摸死人的臉。

是真的皮膚。

冷的。

陸沉道:“割一下。”

何玉堂轉頭。

“什麼?”

“你手。”

“乾什麼?”

“看看會不會流血。”

何玉堂臉色不太好看。

“你懷疑我是假的?”

陸沉搖頭。

“我現在誰都懷疑。包括我自己。”

這倒是真話。

何玉堂咬咬牙。

最後拿起桌上的剪刀,在手指上劃了一道。

鮮血很快流出來。

紅的。

溫熱。

老黃明顯鬆了口氣。

“會流血,活的。”

陸沉卻冇說話。

因為死人也有血。

問題隻在於會不會流。

他走到屍體旁。

再次把手放上屍體額頭。

冰冷感覺出現。

【何玉堂。】

【遺願:把我的鞋送回家。】

鞋已經送到。

按理說,遺願應該結束。

可那行字還在。

陸沉皺眉。

為什麼?

鞋已經進了何府。

難道“家”不是這裡?

他低頭觀察屍體。

忽然發現屍體右手攥得很緊。

陸沉掰開。

掌心裡有一點泥。

暗紅色。

和鞋底的一樣。

“這是什麼泥?”

何玉堂看了一眼。

“不知道。”

老黃湊過來聞了聞。

“這不是井邊泥。”

“你還能聞出來?”

“抬棺材常跑墳地。”

老黃用手指撚了一點。

“這是墳土。”

“而且埋過人的。”

何玉堂臉色發白。

“你怎麼知道?”

老黃道:“墳土裡有石灰、草木灰,還有屍水留下的味。你們聞不出來,我們乾這行的一聞就知道。”

陸沉忽然看向那雙鞋。

鞋底也是墳土。

“何公子。”

“嗯?”

“你娘埋在哪?”

何玉堂愣住。

“城外祖墳。”

“走。”

“現在?”

“現在。”

半個時辰後。

一行人趕到何家祖墳。

月亮已經升起來。

何家的祖墳修得很氣派。

最外麵立著石牌坊,裡麵大大小小十幾座墳。

何玉堂母親的墓就在最裡麵。

陸沉提著燈走過去。

然後停住了。

墳前的泥是新的。

有人挖過。

何玉堂臉色難看。

“誰動了我娘的墳?”

陸沉冇回答。

他看向墓碑後麵。

那裡有一串腳印。

赤腳。

從墳包一路延伸出去。

腳印很小。

像女人。

何玉堂喉結動了一下。

“不會……”

陸沉蹲下來。

在墓碑旁發現一塊碎布。

黑色。

與那雙鞋內襯的布料一模一樣。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挖墳。”

何玉堂猛地看向他。

“什麼?”

“把你娘的墳挖開。”

“不行!”

“你要是不想知道真相,那就算了。”

何玉堂臉色變了幾次。

最終咬牙。

“挖。”

家丁拿來鋤頭。

一炷香以後。

棺材露出來。

何玉堂親自拔掉棺釘。

棺蓋打開的一刻。

所有人都呆住。

棺材裡冇有屍體。

隻有一套壽衣。

以及一雙女人穿的繡花鞋。

老黃舉著燈,聲音都有些變了。

“屍體呢?”

冇人知道。

陸沉卻註意到棺材底部刻著一些東西。

他把灰擦掉。

是十二個人名。

何玉堂。

何正元。

何福。

……

全是何家人的名字。

每個名字後麵,都有一個日期。

六月初九。

陸沉抬起頭。

“今天六月十二。”

老黃反應過來。

“三天前?”

陸沉點頭。

何玉堂臉色蒼白。

“什麼意思?”

冇人回答。

就在這時。

遠處何家的方向突然傳來鐘聲。

當——

當——

連續十二聲。

何玉堂神情瞬間變了。

“這是我家報喪的鐘。”

老黃問:“你家死人了?”

何玉堂搖頭。

“何家隻有家主去世,才會敲十二響。”

“你爹?”

何玉堂轉身就跑。

眾人立刻追上。

等趕回何府時。

大門敞開著。

門口那兩盞紅燈籠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白燈籠。

整個宅子靜得嚇人。

冇有哭聲。

冇有下人。

院裡擺著十二口棺材。

整整齊齊。

陸沉腳步停住。

老黃的臉已經白得跟牆一樣。

“這……誰準備的?”

何玉堂冇回答。

因為他看見正堂裡掛起了白幡。

正中央擺著十二塊靈位。

陸沉提著燈走過去。

第一塊——

何正元之靈位。

第二塊——

何氏柳氏之靈位。

第三塊——

何玉堂之靈位。

第四塊——

何福之靈位。

陸沉一個個看下去。

全都是剛剛棺材底刻著的名字。

十二個人。

一個不少。

最詭異的是,靈位旁邊還放著一張薄薄的紙。

像是官府開的死亡文書。

陸沉拿起來。

上麵寫得清清楚楚。

景平十七年六月初九。

何府夜間失火。

主仆十二人。

無一生還。

陸沉盯著那張紙。

何玉堂站在他身後,聲音發顫。

“不可能。”

“三天前我就在家。”

“昨天我還去過糧鋪。”

“今天下午還有人跟我說過話。”

陸沉冇有回答。

他慢慢轉過頭。

月光從門外照進來。

照在何玉堂腳下。

卻冇有影子。

陸沉再看向何福。

同樣冇有。

他看向院子。

那些剛剛跟著他們回來、此刻滿臉驚恐的何家家丁。

一個。

兩個。

三個。

所有人腳下都冇有影子。

隻有陸沉和老黃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

老黃顯然也發現了。

他牙齒都在打顫。

“陸……陸小子。”

“嗯。”

“咱們是不是進鬼窩了?”

陸沉盯著院子裡那些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人。

沉默很久。

然後很認真地回答:

“老黃。”

“我現在比較擔心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陸沉指了指院中的十二口棺材。

“十二口。”

“按市場價,一口棺材加一場白事最少二兩。”

“這單要是收不到錢——”

老黃眼睛都紅了。

“二十四兩?!”

兩個人同時陷入沉默。

何玉堂站在旁邊。

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是該害怕,還是該罵他們缺德。

就在這時。

十二口棺材中最中間那一口——

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咚。

陸沉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緊接著。

又是三聲。

咚。

咚。

咚。

兩短。

一長。

老黃的臉徹底白了。

因為那同樣是抬棺人的暗號。

意思是——

裡麵有活人。